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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少卿,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 奉皇十一年,太子在长安张了张嘴唇,对着远在南秦的人。又是一个上元夜,火树连霄汉,银花绽宫楣,宫人皆作红衣妆扮,飞驿打马传恩诏,百官裁彩衣为太子贺。自宫墙至长安、至梁地,明灯万万盏。 这是皇帝唯一允许铺张的节庆,尤胜年夜及他的千秋节。十一年前太子于此日诞,而皇帝却错过他的出生,等他快马加鞭回来,李寒正以监国权问斩魏逆,秦灼已从鬼门关还阳半月有余。他们本当中途夭折的露水姻缘,因为太子的降生强行续命。 自然,太子不会知晓这些。他度过了七个团圆的上元和以后四十个流血的上元,这一年他开了吃酒的头。也就是这一年,他开始信奉光明神。 太子从宴席下来,遣退众人,在额头上缚一根枯血的红縧。那既是根红线,又是条脐带,三年前被一个人从身上齐根剪断,像剪断自己的半条命。那样近乎舍生取义的壮举。 太子让那半条命死死捆住,抱着一张弓一壶酒跪坐在神龛前。他正处身甘露殿的南暖阁,其间奉一座光明神紫铜大像,这是那人曾经的祝神之所。 他把脸在弓上贴了会,仰头喝了口酒,这才抽出匕首,在掌心割了一道口子。 太子将血滴进酒碗里,高举过头顶,说:“臣以此飨父,父神上聆此,询臣三愿无。” 随后,他在内心祷告了三个愿望,每个愿望都与一个人有关。 儿诞日,孰难日。 三年四十月一千一百多个日夜。 我无一日不在思念。 外头爆竹声响起来。各式灯笼的光辉落在窗上,一片一片鱼鳞似的,敷在脸上就像金箔。它们照进太子的眼睛,于是有金色的泪珠跳跃下来。 大欢闹在寂静中散了,传来一阵微乎其微的声音。有人形的影子从身后笼罩他,砸得窗扇咯棱咯棱叫。 他认为那是皇帝。不可能是皇帝。一定是皇帝。 皇帝提灯的影子落在窗上。皇帝的思念落在光明神的瞳孔里。被思念的不会知道。 太子叫了一声:“父亲。” 影子不动不说话。 他挣扎着立起来,再叫一声:“阿爹。” 影子仍在那里。 他颤着嗓子问:“你还会想起他吗?” 太子随手端一盏烛台走到窗前,他秉照而观,似乎能隔著明纸看清皇帝的脸。 皇帝未戴冠旒,太子并没有看到泛光的珠影,但他听到了皇帝的呼吸声。是鼻息,呼气时颤抖。他哪里在疼。 意识到这个叫太子无比痛苦又无比痛快。他眼前有金光闪现,金雨降落,这叫他回到那个金色的夜晚。南秦金色的光明神祠,金灯高举,金幔垂落,窗外金雨圈,窗内金雨圈,巫山的金云升上来了,高唐的金潮涨上去了。君王金色的山峰破开君王金色的河流,他们吐息交叠、嘴唇交叠、颈项交叠、躯干交叠,新的果实正在这无数的交叠里破土而生。 见证这一切又始自这一切的太子问:“你看到我的时候,至少是今天,你还会想起他吗?” 他浑身哆嗦着叫道,陛下啊。 许久后,他听见影子叫他,阿玠。这名字来自他们情爱与政权的黄金时代。 萧恒说:“我和你阿耶,我们拜过天地。” “不是苟合,也不是联姻。” 萧玠无声地大张开嘴,把脊梁慢慢压下去,光明神金色的血泪从他眼中滑落。这时他终于明白,究竟是谁放不下谁。 阿爹的思念是有实质的,他对老师的思念会具象成一口血、一块碑石、一座阳陵和史书中的一编;而对阿耶,他想得落了一身病痛,他想他想到骨头缝里都疼。而萧玠正是这无法止息的思念本身。思念可以活人也可以杀人,这思念撑着阿爹继续活着,也一点一滴地将他耗死。正是阿爹决心放弃爱情的那个夜晚,他就预见了自己必死的结局。而他们的爱情将铭刻在帝王本纪里,不会活着也不会死去,它将作为历史永远存在下去。 【卷一完】 元和玉升遗事新编
第143章 序 萧恒者,今上也。字重光,功过后世必有述,笔墨价贵,故不虚耗。独其早年故事,佚于卷帙。一日,东宫伏案习书,寝食俱废,事态反常而妖甚。余扫案清卷,果搜一课外书在手。课外书者,演今上任镇西将军事,作小儿图画也。事败露,而东宫神色不更,问余曰:吾父英雄好汉乎?王八蛋乎?余苦思良久,实不能答。故拾掇旧书,略作补遗,以为《元和玉升遗事新编》,其老子做派,交由他自己分辨去。陛下如观此卷,定无迁怒。余诚惶诚恐,再拜顿首。奉皇四年春日,李寒薰沐敬撰。 今上者,萧恒也,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然肃帝元和十四年,人不见经,职不在传,籍籍无名一逆贼而已。此入京都,实属生计所累,为冲年底绩效,雪夜奔走长安。因缘际会,于荒郊逢一卖卜者。卖卜者谁?癞头和尚者也。 他二人相见,实无旁证,全赖事主口述,原话是:“……遇见一个算命和尚,非拉着我扯东扯西。雪又大,又没个遮挡,追杀的还不知什么时候到,我赶紧给了他两个铜板走了。说的什么,也记不太清了。”故按当事人本义,敷衍文本,以为开篇。内容如下: 彼夜月黑风高,大雪如席。饶他英雄好汉王八蛋,全都冻成冰溜串。连萧恒此等盖天下之英雄汉,不世出之王八蛋,都举止狼狈,形容凄惨。各位看官以为如何?见他十六七一个毛头小子,大冬天只穿一身鸦青粗布箭衣,八成也絮不起棉花。右牵瘦马,左打火把,照明效果勉强能到马前蹄。走近细观:第一眼瞧脸,相貌平平,面黄肌瘦,显然营养不良,代谢系统也很紊乱;再往下打量,窄腰阔肩,身材精瘦,浑如削片下汤的面片投胎。腰佩一口环首刀,刀长一米,重一斤,乃破铜烂铁之边角料耳。 癞头和尚于不远处止步,赞曰:“好剑。” 萧恒一时分不清他是骂人,还是不认得兵器,信口胡吹。故不发作,顶雪就走。 和尚快步上前道:“我称施主为好剑。” 听他确切在骂,萧恒不怒反奇,正要听自己贱在何处。和尚反而阿弥陀佛,说:“天机不可泄露。”边说边将钵盂往前一托。 萧恒凝目看他。和尚嘿然一笑。 萧恒会意,从怀中捉出两枚铜板,当啷两声,交钱入账,等他说个子丑寅卯。 如此天寒地冻,那和尚只着又破又旧一口钟,光头赤足,却气热手暖,容光焕发,萧恒便知是异人。待那和尚念念有词毕,方道:“施主是双刃。当为天下之利器,定海之神针。施主欲大成,必先割己手。” 利器神针之语,而今常见于奏章赞诗。然彼时萧恒尚年少,未闻溜须拍马之辞,只听着古怪,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算不得什么好剑。” 和尚便道:“今有《南歌子》一词,卜施主前景,极为妥切。” 萧恒道:“敢问词?” 和尚又说:“天机不可泄露。” 察觉他开口忽悠,萧恒冷笑道:“和尚卖卜,既不问八字,又不取巫筮,当是看面相。但若以假面示人,又该如何?” 和尚说:“施主错矣,皮相非相。” 萧恒问:“那什么是相?” 和尚道:“有四相。曰我相、曰人相、曰众生相、曰寿者相。施主有佛缘。” 萧恒小小年纪,却已杀人如麻,便单手按刀示意,笑道:“岂有杀生的佛?”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无杀生的佛,有救人的佛。”那和尚道,“我观施主四相,四相皆未能破。不破四相者,是俗人。” 萧恒笑道:“那我和你们应当一见如仇,谈何缘分?” 和尚道:“地藏菩萨曾发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萧恒沉默片刻,问:“佛相如何?” 和尚合掌说:“佛法无相。” 萧恒说:“我的确是个俗人,只想请你看看有相。” 和尚竟似长出一口气,“好说。” 且听他道:“有子而无妻,有缘而无分,有志而无时,有力而无翼。” 此语为当事人补叙,讲得臊眉耷眼,支支吾吾。余自觉其供述态度不够诚实,或因河东狮在旁,未敢尽言,十分体恤,故自行演义以下内容。与现实相悖处,须请教事主,余不承担任何责任。 还说当日,萧恒摩拳擦掌,恭敬道:“请问和尚,我娶的什么老婆?” 和尚念佛数声,叱道:“俗甚!本以为你是把好剑,还真是好贱!开口不问金银财帛、高官厚禄,先他妈的问女人。须知公元前七百余年*,周幽王边从牙缝里剔下块凤凰肉,边问和尚:'何女堪配?'和尚不答。不久褒姒入宫,周幽王要用烽火配美女,烧光了整个西周朝。褒姒者谁?龙唾沫所化之黑蜥蜴,触幼女而生产者也。何触能受孕?必是□□。□□而得之,是为淫;再至公元七百年,唐玄宗边从大腿上拔下根凤凰钗——估计是梅妃那娘儿们攮的,野物难驯,是故上床爱得真切切,下床恨得牙痒痒。他便问和尚:'何女堪配?'和尚不答。不久杨太真入宫,唐玄宗要用荔枝配美女,吃垮了整个盛世天宝。杨太真者谁?唐玄宗之子寿王之妻也。何妇能作夫之小妈?必是爬灰。爬灰而得之,是为乱。可知沉湎美女,非淫则乱,不光断你事业剑,难保不断你□□剑哩!” 有关美女□□的言论,萧恒很不以为然,怒而辩之。其言一针见血,针砭时弊,一正累朝累代骂美女祸国之歪风邪气。诸传奇俱有叙,此不赘述。萧恒辩时,为照应其前途无量之身份,本当出现一些异象:什么彗星袭月啦,白虹贯日啦,电闪雷鸣啦,陨石降世啦……但自古大贤虎变,愚夫难测,故当晚雪只下得更紧耳。 和尚一口咬死萧恒娶的美女能害死他,萧恒冻得跳脚,不愿恋战,便信口说道:“我何尝说要娶女人做老婆?” 和尚眼光一闪,拊掌道:“有门!” 他围着萧恒转了两圈,频频点头,“依和尚所见,施主今夜便要遇此命定之缘。” “再没有钱,告辞,保重!” 见他甩手要走,和尚力如蛮牛,三捉其手,往北指道:“北行数里,当遇一男子。南地人氏,正陷囹圄。美目姣服,望如天人。自古论美人,有两大定律:一曰英雄救美,此亘古不变之真理,施主若予援手,芳心即在覆掌之间;一曰越美的女人越狠毒,安知男人尤甚。只是祸兮福之所倚,他的狠辣在施主此处未必不是好事。” 以下数言近于淫佚,念及东宫尚未成年,故略去不提。萧恒面红耳赤,正要发作,和尚突然话锋一转:“只可惜……” “可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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