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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北有渡白,南有圣卿”,正是时人评说元和年神童之语,只是一个名于末代,一个仕于初朝。渡白即指梁昭帝大相、文正公李寒,而圣卿正是晁舜臣的表字。 晁舜臣仅长秦灼六岁,垂髫时奏对文公,扬名天下。秦文公大喜,拜其为侍中。秦灼师从裴公海前,也是由晁舜臣授书开蒙。而元和六年文公薨后,其弟秦善篡立,晁舜臣却不鸣不拒,接受了加封太宰的任命。 从此,秦灼虽不至于恨其入骨,到底形同陌路。 而二人之间的转机,还要从秦灼身上的最大争议说起。 荐席。 自元和十年起,秦灼便于王公床笫间往来周旋,但有所给,无所不应。羌君正是其中之一。秦灼早年因落马断腿,元和十四年初,羌君便邀他前去疗养,也正是从羌地返秦的路上,秦灼伪作车毁人亡,偕陈子元金蝉脱壳。 但去羌之事,秦善一开始并不首肯。哪怕羌君亲自央求,秦善还是咬死不应。最后竟是晁舜臣出面谏言,秦善才将秦灼放去。 临行前夜,晁舜臣避开众人,将此物交付秦灼。秦灼坐在轮椅里,靠在窗下剪蜡烛,眼光又暗又冷,问:“太宰想用这封假文牒警醒我什么?” 晁舜臣又将拜帖给他,说:“这是我的私帖,少公如有危急处,可持此求助长安吕氏。长公吕择兰与我有尺素之交,定当为少公尽力转圜。” 秦灼将剪刀搁下,笑道:“太宰多虑,我如此残躯,只是受羌君所邀治疗腿伤,不日便回。长安迢迢千里,如何去得?” 晁舜臣不多言,只拜道:“山遥路远,望君珍重。” “山遥路远,望君珍重。”秦灼突然笑了一下,终于肯看向他,“当年家父北赴长安,太宰也是这番话。太宰既叛我父,今日又何故惺惺作态?安知不是你与吕氏里应外合,诈我有反心,好遂叔父之意,让我就地伏诛?” 晁舜臣未着朝服,一袭青衣如故。他声音坚定:“臣不会背叛文公,更不会加害殿下。” “秦善篡立后,裴公刺暴,苏公起兵,晁太宰,你在哪里?你早已改换门庭,去做秦善一人之下的秦地丞相了。”秦灼不为所动,他乌发披散,素衣单薄,傍着烛火盈盈含笑,“太宰琵琶别抱,今日却向我昭示贞操。果真是古有节妇,今有晁郎。” 晁舜臣深深望他一眼,伏地再拜道:“臣无可辩白。” …… 陈子元见他许久不语,试探问道:“真要拿着这个去拜会吕氏?” 秦灼还是把名帖递归去,“先去小秦淮。” *** 永安坊,小秦淮朱楼高立,吹彻丝竹声。 脂粉气和欢笑浮动,男男女女浓妆艳抹,容光相叠。陈子元受不得这般浓烈的香料,皱着鼻子挥了挥手,低声问道:“哥,真是这儿?” 秦灼视线微抬,点了点头。 陈子元随他看去,瞧见二楼立有一条长柜,满柜各色灯笼。 既然秦灼肯定,他便安下心来,又问:“再怎么办?”总不能干杵在这里。 “找个位子,”秦灼说,“吃饭。” 专门来妓馆吃饭是门本事。鸨母满面堆笑,殷勤问道:“郎君要点点儿什么?” 秦灼从案边坐定,也微笑问:“都有些什么?” “哟,那可多了,但凡您开口,咱们这里就没找不出来的小娘小子。”鸨母见如数家珍,“瞧郎君这通身气派,想必瞧不上庸脂俗粉。咱们有专工乐律诗书的小娘,箜篌琵琶无一不精,歌舞也是上乘。若您喜欢小倌,也尽管可着挑。” “这样,”秦灼点头,说,“两碗阳春面,两碗烧酒,再切三两牛肉。” 鸨母微微一愣,照常理本该发作,却不知怎的眼光一转,反而笑道:“就来。” 陈子元不解其意,秦灼也不多说。饭菜上来,两人还真当是下馆子,全都吃了精光。秦灼喝尽最后一口酒,问:“吃好了?” 陈子元还是摸不着头脑,点头应了一声。 “钱。”秦灼将碗放在案上。 陈子元满面疑惑,“不是一上来就付了么?” 秦灼屈起二指敲了敲桌案。 陈子元恍然大悟,从腰带内侧摸出一枚青铜钱,阳面朝上,镂刻四簇金色火焰。 南秦光明钱。 秦灼将钱合在空酒碗里,轻声道:“你坐着,我再添碗酒。” 柜前倚着个翠衣女人,颜色极好,见秦灼持碗向此处,便轻轻打扇,徐徐将眼波传递过来。 秦灼神色不变,脸上仍带着笑,说:“打一两太阳酒。” 他此话一出,女人手中扇子一停,笑意却改也未改,轻声问:“客从哪里来?” 秦灼笑道:“从扶桑巷来。我兄弟眼睛不好,劳烦添盏红蜡烛。” 扶桑乃日出之处,以此暗指南秦,“红烛”则是北地灯山头领的称呼。如此二三句,实是接头暗语。 女人也笑道:“可巧,红蜡烛断了货,我先给郎君添盏灯来。” “红烛”不在,次一等的灯山相见,可否? “也好,”秦灼问,“贵地现在有灯?” 女人道:“就在楼上,我引您上去。” *** 灯影重重,人影纷乱。 女人裙裾轻曳,步伐很轻,秦灼只瞧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他兵器隐在靴中,不好时时在手。陈子元紧跟在他身后,左手虎口隐约蹭着刀柄。 女人从一间雅舍前停步,欠身道:“正是此处。” 秦灼道声辛苦,轻轻推开房门。 正是推门的这一瞬,秦灼听见极轻的“刺啦”一声。 像有什么被竹刺射破了。 陈子元反手掩上门,握紧手中刀。 室中布置清雅,茶香幽幽,里头设一道屏风屏蔽,隐约见一人背身坐在其后。他二人脚步声响起,那人却一动不动。 秦灼按了按手,陈子元便拔刀出鞘。秦灼放轻脚步,提高声音道:“请见阁下。” 那人一声不吭。 秦灼猫下腰,缓缓拔出右手剑。 正是此时,刺啦一响裹挟快风,向二人方向迅疾投来。陈子元早有防备,转手提刀而斩。只闻啪嗒一声,一支飞刀坠在地上,断作两半。 他出刀同时,秦灼已夺步冲过屏风。 屏风后有一张桌案,摆着两只空茶盏,一旁茶已煮好。 案边,那人歪坐在凭几中。约莫有四十左右,方脸短须,圆睁双眼,嘴巴微张。 他颈上破一个血口。 地上,落着一支一模一样的飞刀。 “妈的,”秦灼遽然变色,“中计了!” 如此变故始料未及,二人不做停留,当即掩门就走。正下了一半楼梯,突然听一个声音高叫道:“来人啊,出人命了!”
第147章 四 互利 这声叫喊一起,楼中顿时乱作一团。那绿衣女见秦灼二人匆匆离去,本就心生疑窦,闻言当即高喝一声:“拦人!” 数条家仆打扮的大汉冲出内门,手提长棍,在楼梯间将人团团围住。 秦灼后退一步,与陈子元抵背站定,右手提剑背在身后,左手探向左靴,问:“这就是贵地的待客之道吗?” 那些汉子并不跟他多费口舌,抡棍便打。上下左右八方同攻,条条棍风迎面,交错成一幅巨网兜头罩下! 陈子元怒喝一声,刀风外削,当即挫断数条长棍。秦灼双剑齐出,两条银龙扫尾而击,他压低声音道:“别出人命,先走为上!” 绿衣女见二人被围困,也顾不上许多。她冲上二楼挥开门,匆匆赶到屏风后,见那男子形状,伸手摸了摸颈脉。 没有搏动,人已死了。 她咬牙切齿地出了口气,起身提裙就走,却在即将出门时停下脚步,将裙裾向后一撤。 ……绣鞋前,断着两截飞刀。 她心念一动,便听楼下响起一声大喝:“金吾卫在此,立即停手!” 这几日长安戍卫突然加紧,每日巡街便添加了一队两岗。恐怕是里头动静闹得太大,直接将街上循行的骑卒惊动,这么招了进来。 金吾卫带盔提刀,从窄小的篱门口一拥而入,筑成一堵兵刃林立的坚墙。两队卫士冲上楼去,缴下众人刀剑棍棒,将秦灼等人逼赶到楼下。 为首者高大魁梧,形容俊朗,佩双刀,盔上挂缨,是个有衔的武官,正厉声命令:“杜宇带人围抄二楼,梅道然抄底层后院……” 叫到此处,一旁有人忙道:“头儿,梅子去并州剿匪了,还没回来。” 为首者掉头看了看,往队末一指,“那就你。”又对身后说道:“老曹,这是你收的新徒弟?” 被叫做老曹的正是金吾卫司阶曹青檀。曹青檀四十出头,正值壮年,但从外瞧去,却花白双鬓,全无精神,不过垂垂老矣一衰翁。他右腿似乎有些跛,撑着刀鞘往外走了几步,淡淡道:“分的。” 他扭脸冲后面叫了个名字:“阮道生。” 队末那人闻声出列。又高又瘦一个年轻人,对二人抱拳,低头称:“将军。”又叫一声:“师父。” “我就说么,你不闻不问这十多年,怎么突然心热收徒弟了——梅道然阮道生,这名儿不进一家门都可惜。”那将军对阮道生说,“你师哥不在,那你替他顶上,新来的长着眼力,不会就看,不懂就问。” 吩咐完毕,他这才转过头,神色冷峻地对秦灼他们道:“说说,怎么回事?” 绿衣女忙叫一声:“范将军!” “望将军为妾身做主!” 那将军皱眉道:“你认得我?” 绿衣女道:“金吾卫中郎将范汝晖范将军,满长安城哪个不识得?” 众人注目中,她身姿袅娜,扶着栏杆款款而下,梨花带雨道:“将军,这两人忒不要脸!花言巧语将妾骗上了当,又要同妾身玩双龙。妾本不乐意,可这做哥哥的说,多给妾贴补妆奁,话里话外要许一套三进的宅院。妾想着能做个长线,这才依从。岂料这两个竟是吃白食的无赖泼皮,将妾好一通作弄,连半个铜钿都不肯留。妾虽轻贱,岂能受此等腌臜泼才羞辱!” 她骤然反口,陈子元尚摸不清头脑,秦灼已当即接口,恼羞成怒地吵起来:“你这小娘好不讲理,红口白牙枉说我二人欺辱你。请问,男女之事,你抵死不愿,我兄弟如何欺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若论银钱更是好笑,我们一开始进你的屋子,先交的票子是什么?答应你的首饰头面又是什么?只不过不肯替你赎身,你便打将出来,逼我二人动剑护身,反咬一口捏我兄弟的谎!当着官爷,我二人纵有不是,总罪不至此罢!” 他两人一个声音盖过一个,范汝晖大吼一声:“都给老子闭嘴!再有多言,直接擒下狱去!” 两人忙住了口。范汝晖冷笑道:“男女之事,用得上这般阵仗。啊?唬谁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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