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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蓬莱倒手抱着手炉,“正是光禄大夫杜公璞的长孙。老杜相公治家严谨,这杜宇是老夫人带着,惯了一身嚣张气焰。多少也有些傲气,不爱习文爱从武,不肯托家里说项,这旅帅的位子也算他自己真刀实枪打拚下来的。本也是少年好风头,谁料想……” “什么?” 祝蓬莱唏嘘道:“既生瑜,何生亮。” 台上路数大致相似,新来的几个也中规中矩,没有太多可看。二人说着话,忽闻高台前响起一阵喝彩之声,见是杜宇连胜三场。 祝蓬莱来了点兴致,“三胜便能择人演练,瞧他这样,是早想好挑谁了。” 台上,杜宇立刀于地,颇有傲视之态。他目光环视台下,最后将眼睛定在曹青檀身上,抱拳道:“司阶,请吧。” “唷,有热闹看了。”祝蓬莱有些兴奋,“这杜宇从前仰慕曹青檀声名,想拜其为师,曹青檀却拒他而择梅道然,二人梁子就从此结下。范汝晖惜才,将他收归麾下,但到底是被当众打脸,如今好容易有时机,不得找补回来?” 秦灼听出点门道,“飞燕将军曹青檀,是这个曹青檀?” “想不到吧。”祝蓬莱叹道,“曹青檀轻功绝世,负重甲履冰如地,着铁鞋踏雪无痕,光着脚过刀丛油皮儿都不掉一层,身手快追疾燕,故称‘飞燕将军’。当年最盛时候,还做到过从三品的左卫将军,天下谁人不知英雄名。唉,十多年前职也贬了,腿也废了,心气儿也磨干净了,连这回收徒也是实在没了人手、强压着他收的。杜宇就是看准了他断不应战,这才着意羞辱。” 秦灼听他如数家珍,又见他兴致盎然,道:“祝兄看得得趣。” 祝蓬莱笑道:“瞧热闹嘛,打起来才好。” 台下众人屏气,曹青檀正推辞道:“在下昏聩无能,已十余年不能应战了。要试斗,还请旅帅再找旁人。” “司阶废的是腿又不是手,难不成司阶当年是用脚捉刀?”杜宇全不理会,“金吾卫纪律如铁,还望司阶不要坏了规矩。” 曹青檀道:“常年不拿刀,刀口早生了锈,怕也比试不动。” 杜宇反而放松口气:“司阶到底上了年纪,我也不仗力壮欺人。这样,我们换刀比试,请司阶易刀与我。”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祝蓬莱有些意外,“这小子还真有野心。” 秦灼知他所指,点头道:“玉龙刀。” 祝蓬莱望向曹青檀腰间,正系有灰不溜秋一把刀鞘,也徐徐颔首,“玉龙刀。” 天下第二名刀。 曹青檀青年试斗小露锋芒,皇帝赞其武功,特赐玉龙,称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玉龙一名本是指剑,但曹郎使刀,从今往后,天下玉龙皆为刀。 此言不过天子笑谈,但足见一时宠信。杜宇索刀,其意昭昭。 曹青檀再次抱拳,“旅帅见谅,玉龙为陛下所赐,不出二手。易刀一事,在下不能答应。” “好个不出二手。”杜宇冷笑道,“我按规矩办事,诚心相求,司阶却多番搪塞、左右推诿,是瞧不起在下,还是瞧不起驸马都尉的规矩?” 曹青檀姿态极低,“卑职岂敢。” “不敢就按章程来。”杜宇扬声道,“要么应战,要么挂刀!” 台下范汝晖终于坐不住,高声喝道:“杜宇!还不快滚下台来!” 他不叫还好,如此出言斥责杜宇更是下不来台,继续梗着脖子道:“事有法度,行有律令,违度违令,卑职不服!” 亭间,长乐又倒了杯酒吃,虞山铭慢慢拈动她食指上的戒指,只微眯了眼睛。 虞山铭默许杜宇闹这一场。 有点意思。 秦灼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袖,继续凭栏往外瞧。 曹青檀沉默许久,伸手从腰间解下长刀。 范汝晖恨铁不成钢地盯着杜宇,骤然起身准备喝止。 但另一个人的声音更快。 剑拔弩张之际,有人疾声叫道:“稍候!” 这一声出,众人齐齐注目。那人方才从侧边下去,如今一瘸一拐,从正面再度登台。 事出意外,杜宇微微讶然,曹青檀也低声喝道:“下去!” 那人却不理睬,从木托盘里拿起唯一一把刀,“卑职金吾卫武骑阮道生,愿代司阶应战。” 他双手相揖。 “请旅帅赐教。” *** 如此变故一生,台下亭间皆瞩目而观。 杜宇已跃步而上,毫不拖泥带水地劈下一刀。阮道生微微却步,勉强横刀招架。 秦灼不是没见过阮道生的身手,重伤犹能斩狼突围,如今这左支右绌的劲,只怕是在做戏。做戏也有好坏之分,轻易输赢都是下乘,这般貌似竭力抗衡、胜负定在须臾之间,才是绝佳好戏。 只可惜这优势劣势太微乎其微,秦灼瞧不准他态度,自然也料不定他输赢。 秦灼问道:“依祝兄看,这位阮郎能否取胜?” 祝蓬莱蹙眉凝望,缓慢摇头道:“难。” 同时一道金铁相击声震入耳中,环首刀与精钢刀一抵即分,阮道生似乎力有不支,摇摇欲坠。 秦灼心忖,他若使上真正手段,不赢才是难。 于是点头附和:“我看也是。” 这一刀之后,杜宇也是暗自心惊。 阮道生出招古怪,瞧着毫无章法,但刀刀竟似迎着他的路数来。刀法不精、毫无赢头,但处在下风这么久,居然还没有输。 他这一刀劈得极其凶猛,看阮道生前招应对,无论如何也不该接下。 但他接下了。 说是接下,不如说是化过这一刀。 阮道生似乎用尽浑身气力般横振手臂,手腕彷佛也轻轻一动。那口环首刀迎他的刀刃上撇,竟巧合般将他的刀势削了出去。阮道生如此接过,只是后退几步、站立不稳而已。 杜宇心中奇怪,但瞧阮道生汗出如浆、面白如纸,全然不似作伪,突然叹了口气:“你认输吧。” “属下自己认过输了。”阮道生撑刀立住,“如今代师而战,虽死不认。” 闻他此言,杜宇竟生出几分敬佩,“好骨气!再来!” 阮道生手臂微微颤抖,重新握紧刀柄。 *** “这小兄弟武功不怎么样,缠功却挺了得。”祝蓬莱津津有味,“有道是烈女怕缠郎,以后拿这本事出去,还怕讨不到五六七八个老婆?” 秦灼笑道:“可怜,这手水磨工夫,只怕没几个娘子能消受得。” 他二人越说越不对味,台上却战至激烈。台下曹青檀本神色大变,看了一会,也安稳站回去。 阮道生这手蹩脚刀法能缠这么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他反手挡下杜宇一刀时,双耳轻轻一动,下一招似乎力不从心,环首刀脱手直直飞出场外,铮地一声刺在地上,震开一片沙尘。 这结果连秦灼都没料到。 他既然打定这场要输,又何必争胜替曹青檀比试? 秦灼没想明白,台前判者已招旗喊道:“旅帅杜宇胜——” 胜负即定,虞山铭却突然从妃榻上站起,眯眼查找什么。 秦灼追着他目光望去,见高台三丈外,刺地的环首刀被一只手拔出来。 那只手扣一枚铜护腕,往上是黛蓝劲装,肩挂褡裢。再往上,则面若斧凿,眼如桃花。 来人生着一副浪子风流面,两眼吊儿郎当地挂着笑。 他步子迈得轻快,落在沙石间却不留脚印。他一来,吵嚷声也渐渐止息,所有人皆举目看他。 他却径直走到曹青檀跟前,从腰间解下个酒葫芦,咬下塞子说:“头一碗猴儿酿,师父先吃着,吃完我做东,给道生接风洗尘。” 接着,他挎刀走上台,一把将阮道生搀起来,边将环首刀挂回他腰间,边说道:“听说有人欺负我师弟啊。” 杜宇说:“就等你了。” 判者见状,再度扬旗喊道:“金吾卫旅帅杜宇,再试金吾卫旅帅梅道然!” 梅道然笑了笑,右手松开阮道生,从腰间拔出刀。
第152章 九 良药 梅道然试斗结束时,曹青檀空了酒葫芦。 他也没多停留,拜见长乐夫妇后径直背阮道生回了值房,找着他的床铺,先皱眉问:“你就盖这点东西?” 床上只有一床薄被,他伸手一探,只觉冰冷如铁,话已出口便恍悟,“杜宇管着你们?” 阮道生勉强一笑,“屋里暖和,我还嫌热。” 梅道然面色铁青,没再提这话,轻轻将他扶在床上,摆开家什给他上药。 阮道生将上衣脱去,露出满背青紫淤痕,有些尚未结痂,仍洇出斑斑血迹。梅道然拈灯瞧了瞧,又虚握手掌按了几下,笑道:“只伤皮肉,未动筋骨,一瞧就是师父的板子。” 阮道生也笑道:“师兄明察秋毫。” 梅道然绞干帕子,边给他清创边叹了口气:“你别记恨师父,他是疼你。” 不料阮道生淡淡道:“我晓得,师父手底下有准儿。不抢先责罚,杜旅帅那边罚得更重。” “何止,杜宇和我向来不对眼,你若登台试斗,只怕要当场废了你。现在带了新伤,挂刀认输也不丢人。”梅道然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是吧师父?” 曹青檀迈进门,放了酒肉在桌上,脸却沉着,“管他干什么?平常掂量得那么清,今天非要争这口闲气,活该。” 梅道然啧了一声,“话也不能这么说。道生刚挨了您好一顿抽,为了替您争这口‘闲气’差点把小命争掉,您不夸一句,净排揎。” 曹青檀怒道:“我瞧就是抽得忒轻,就该直接抽死,送也是送在我手里,没便宜别人!” 梅道然哈哈笑道:“您内外亲疏分得挺清楚吗。” 曹青檀唬道:“找鞭。”却连鞭子都没摸。 梅道然从手心搓开白药,没顾阮道生的外伤,直接上手推揉。冬天不化脓,淤伤也不严重,但梅道然一上手就摸出他筋骨的旧伤,不及时料理有大毛病,边给他捋背边说:“小小年纪,活到现在就是大幸。” 阮道生一声不吭,梅道然也不多问。曹青檀从桌边立了一会,还是走到床边来看。 梅道然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玩笑道:“你小子挺有气量,我要是挨这一顿揍,一个月不给他打酒。” “师父官在司阶,是个文职,我任职第一天去街上循行,师父其实本不必去。”阮道生闷闷道,“师父是为了照看我。” “别往自个脸上贴金。”曹青檀轻轻给他一个脑瓢,静了一会,还是说,“不管想做什么,要有命。” 阮道生应了一声。 曹青檀看着梅道然收束,忽然问:“没受伤?” 梅道然意识到他在问自己,笑着答:“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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