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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屠城之人不是齐军……”韩天理泪流满面,以头抢地道,“正是卞秀京啊,陛下!” 满座皆惊。 皇帝厉声喝道:“大胆!你可知欺君罔上是什么罪名吗!” “欺君九死,但草民所言,句句属实。”韩天理跪直身子,声音颤抖,“卞秀京下令舍弃并州,罗正泽接到消息大军已撤离十里之外。罗正泽拒不受命,连夜整顿府军,并州上下全民皆兵,血战九个日夜,死伤百姓无数,方保下并州九郡不沦贼手;又埋葬死者、抚恤伤民,开仓放粮,功在社稷!陛下,就是齐军退败之后、并州修养之际,卞秀京、卞国舅、卞大将军卷土重来了。” “卞秀京上报奏章,斩首齐军十万,所获战利无数。以两万卞家军斩敌十万,如此不世之功,朝廷早已下旨表彰。这些人头和战利品若不能送到京中,卞秀京便有贪污之嫌,陛下圣明,自会下派黜置使进行调查,如此一来,他谎报军情、抢夺战功的罪状将无法遮掩,他又不愿自己割肉出钱。这时有人献策,并州多富绅大族,若查抄财产,多半能抵战利。” “就这样,卞秀京率兵入城,无故抄人家财。并州百姓死伤惨重,毫无还手之力,就在保卫家产的时候闹出人命。民怨越闹越大,事情已然失控。草民不知是又有人献策还卞秀京自行决断,正好这十万敌军的人头尚无着落——陛下,军中向来以首级算军功,此贼丧心病狂,下令屠城!妇孺头颅无用,便卖童为仆、卖妇为妓,所获钱财再作战利所用!” 他说到这里,浑身颤栗不能自已,痛哭流涕道:“一地官军,竟屠戮百姓、□□妇女,禽兽之行,尤胜匪寇!罗正泽和百姓拚死保卫的并州,一夜之间竟作死城!永王爷,你去并州看看吧,去当年的并州看看,暴雨下了三天三夜,都没有洗干净满城的血!卞秀京是你的娘舅,但人在做天在看,请王爷代草民问之,元和七年来九年三千日,他真的能高枕无忧吗?梦中真的没有十万冤魂向他索命吗?!” 韩天理声音凄厉,连永王都被一时震慑。他双手按琴,琴弦颤如呜咽声,韩天理眼泪纷纷洒落,“十万百姓一夕惨死,罗正泽更是被押送山南道黜置使官衙处,由金吾卫掌刀于闹市淩迟!陛下,死无全尸、千刀万剐!百姓骂之唾之,纷纷买肉生啖之,将他的尸骨分喂野狗!可怜罗刺史为民抗命、满门忠烈,竟落得香火尽断、凄凉惨死!元和七年一旱千里,山南道却骤然暴雨连月,酿成涝灾。永王爷,无人为他哭,自有并州十万冤魂为之哭!无人为他诉,草民今日拼得身死也要诉!” 永王这才插得上话,皱眉看他,“你说并州全城被屠,历数细节又如在目前。我想请教,你是如何独善其身的?” “草民家有地窖,家父用草垛遮挡,拚死留下草民一命。后来并州成为空城,朝廷组织其他州郡百姓来此迁户,草民混在流民之间,才再度安定下来。” “这么说,只是你一面之词。你完全可以是栽赃陷害卞将军,甚至要以此攀咬本王。”永王看了眼岐王,又冷冷转回目光,“你可是被人举荐到御前的,攀诬朝廷重臣,其心可诛!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指使?”韩天理好笑道,“王爷,并州是草民故土,并州百姓是草民的爷娘兄弟,报此血仇,还要人指使吗?” “若是草民一面之词,元和十四年底,草民向官府递状请朝廷重审此案,并州官衙为什么不是审理而是要诛杀草民灭口?并州是王爷的封地,现任并州刺史是卞秀京的门生,王爷可知瓜田李下,可知君子不立危墙吗?” 永王一挥袖,“笑话!你姓韩名天理字公道,本王派人去查过你的户籍,元和七年前的并州人口户籍册上,压根没有韩天理这个名字!你还敢在这里言辞凿凿说什么出身并州,陛下圣明决断,还看不清你们一干小人的鬼祟伎俩吗!” 韩天理突然哈哈大笑,抬首昂然直视他,大声道:“因为我名本非‘天理’,是‘诗理’;我字本非‘公道’,是‘温道’。诗教者,温柔敦厚,这才是我的名字。温厚不能,是故怨刺!” 他坦然与永王对视,慨然道:“在下并州韩诗理,灵帝七年生人,籍贯并州雁门郡白云村,父私塾先生韩尧时,母黄叶村佃户女王兰芝,祖父韩柳、曾祖韩薰、高祖韩尤永,世世代代并州人。王爷但管去看,若有一字错漏,我当即引颈受戮!” 他再次顿首,额上鲜血直流。 “陛下,千古奇冤、旷世惨剧!草民代并州十万冤魂伏乞陛下杀贼正法,重审此案!” *** 秦灼自诩冷情冷性,闻此也不免心惊肉跳。 当日他和陈子元盘算元和七年卞家军折损,竟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抵御齐国、收复并州,还以为中间是出了差错。 原来是这样的不费兵卒。 韩天理所言之事过于惨烈,皇帝已不能用“一派胡言”叱责搪塞过去,听他一席话毕,又问:“你见过国舅?” 韩天理道:“不曾?” “那你是如何确定并州屠城者是国舅而非旁人?” “刀具。”韩天理看向皇帝,“军队持械各有规制,草民调查多年,方知用红镡鬼面纹雁翎刀者独国舅卞家军一门。陛下,草民可以记错任何事,只有这件事不可能有分毫差错。” 秦灼手指猛地一颤。 他突然想起拿着虎符匣子的一个夜晚,是去年元日,阮道生在昏灯下画了一把刀。 红镡,雁翎,鬼面纹。 他双眼如同死水,一字一顿道:国舅,卞、秀、京。 阮道生所查绝非他姐姐一事那么简单,他也在查卞秀京。与其这么说,不如说他在追查元和七年并州案的真相。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娘娘庙杀人被通缉后,还铤而走险、易容改面混入京城。 长安是最危险、也是最逼近真相的地方。 阮道生。秦灼把这名字从齿间咬了又咬。 你究竟是什么人? 皇帝神色莫测,声音已无怒意,问道:“你煽动并州民众叛乱,也是为此?” “草民并非煽动叛乱。”韩天理道,“草民上告衙门,衙门不理,又僭越去拦刺史,刺史非但不受状,还要打杀草民。并州老少偕力掩护,草民这才得以逃脱。” “那你离开并州是元和十四年,而今已至十六年春。”皇帝语中隐有讥诮之意,“韩郎腿脚不快啊。” “因为除官府搜捕以外,草民在赴京途中还遇到追杀。” 皇帝转着金杯,说:“要是国舅杀你,恐怕韩郎一介书生,活不到进京的时候。” “草民得以逃出生天,实赖一名义士相护。” 韩天理拜道,“凤阳柳英英。” 皇帝语气似乎散漫,“哦,一剑能挡百万兵?” “柳郎为不公而冒大险,当谓侠之大者。”韩天理话锋一转,“但除了官兵之外,草民还遭遇了一次不隶属朝廷的追杀。” 皇帝闻言眯起眼睛,问:“是怎样的队伍?” 韩天理道:“不是队伍,只有一个人。” 皇帝一哂:“一个人。” “虽只一人,却比官兵都要凶悍百倍。” 韩天理微微吸气,眼前似乎又是那个可怖的雨夜。 黑暗,偶落电光,不见五指。 轰鸣的雷声中,一条人影被暴雨冲刷,又逐渐清晰。 超乎于人的速度和爆发力,气息平稳得听不见呼吸。 人绝不会有这样的压迫和力量。 撕碎一切、屠尽一切,不知伤痛、不知疲倦。 野兽原始的力量。 韩天理似乎要抹干雨水般攥了把脸,说:“应该是私剑之流,黑衣蒙面,戴斗笠,不怕伤,不怕冷。身形招数十分可怕,一刀下去能将石头劈个缝……那是草民第一次以为世上真的有鬼,草民……不相信世上有这种人。” 他这句话一出,皇帝立即变了脸色,短短一瞬后又强行按捺,沉声问:“他为什么要杀你?又是受谁的指使?” “草民的确不知。” 皇帝收整神情,又恢复了冰冷语气:“如你所说,这人要取你性命,还能由你活着到京城?” “他并没有杀草民。”韩天理微微发抖,说,“他……放了我。”
第188章 四十五 暗流 “韩天理,”永王嗤笑一声,“这人先是杀你,再又放你,你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因为他在砍断草民脖颈前,先挑断了草民佩戴的木雁。”韩天理顿了顿,“雁者,春迁秋徙,象离人者也,不是吉祥之意,很少有人佩戴,除了并州,确切说是元和七年前的并州。” “古并州是雁定之所,并州人以大雁为祖先,故取红线穿木雁佩戴,意在保佑。并州被屠后,后来迁居者并不知此风俗,也没人取用。”韩天理说,“那人挑断草民的木雁时草民只道大限已至,但没想到那人居然开了口。” “他问草民:‘并州人?’” 这刺客竟对他的身份感兴趣。 皇帝觉得离奇,岐王也不可思议,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刀尖挑的木雁,沉默一会,对草民说:‘并州还有活着的人。’草民不知何意,他又问了第三句:‘并州人,去长安做什么?’” 岐王道:“你便将来意告诉了他。” “此事干系太大,草民并不敢贸然言论,只说并州当年九郡枉死。当年妇女变卖为妓,多卖往南北富庶地,当年富庶之处,无过于京城。草民多方打探,得知并州妇女的确多沦于长安烟花地,便说去京中查找母妹。” “并州案有冤情,妇女卖往京城。”永王语带嘲讽,“就这么两句,便让他留你一条性命,甚至都没有追问?” “没有追问。”韩天理昂然抬首,“所以草民以为,此人也是知情人。” 永王冷笑道:“看来韩郎不太了解私剑之用。此人要是奉命杀你,你若逃脱了他们都要以死谢罪,开释你无异于当即自裁!什么叫私剑?只是主人的武器和咬人的狗!只为这一面之缘,就成了舍生取义的活菩萨了?方才还说全州屠尽,怎么这里一个并州人,那里一个并州人?天大的笑话!” 他厉声道:“韩天理,你罪犯欺君,还有什么话好说!” 娄春琴见皇帝不顺气,唤秋童去端清火茶来,边劝说:“陛下别恼,永王爷说的也是,这韩天理口中颇多疑点。就像这罗正泽能以一人之力组织全州上下共抗齐军,怎么国舅爷两万卞家军一来,就无计可施、毫无还手之力了呢?” 他此语一出,永王本当顺着诘问韩天理,却不知为何突然哑火。还是岐王附和:“臣觉得大内官此言应当。”又转首问:“韩郎,我来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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