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瞧了瞧亭中,补充道:“司阶也不必动挟持我来换令嫒的念头。我命贱,主上不会顾惜,但令嫒在司阶这里只怕重如千金吧。” 手指夹住刀尖,将刀锋轻轻移开。 “我劝司阶,慎重。” 曹青檀手臂剧烈颤动着,刀光照在他眼里,似乎有浊浪翻涌。 终于,他肩膀一松,刀刃刺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微微摇晃。 斗篷人抬了抬手,黑布又遮住曹青檀的视线。有水迹从上面洇染,如同血迹。曹青檀像代女儿剜了眼睛。 *** 等轿子送了曹青檀回去,屏风后曹苹便轻轻起身。斗篷人扬了扬手,当即有两名黑衣人领她下去。 曹苹住处是一间偏阁,屋里十分整洁,甚至有些冰冷,压根没有妆奁、珠饰之类的女孩物什,案上只摆着一面干净铜镜。 她从镜前坐下,抬手将脸擦干,突然听见一阵风声,窗户忽地被吹开。 曹苹心下一惊,忙起身去瞧,见窗外无人,便关窗转过身。 她骇了一跳。 屋里竟然站了个人。 一身黑衣,又高又瘦,腰间挎一把环首长刀。 那人低声问:“曹苹?” 像怕她叫出声来,迅速补了一句:“我是你父亲的徒弟。” 谁知他不说还好,话一出口,曹苹当即要大声叫人。阮道生身形一动,在她叫出声前一手切在她颈后,将人缓缓放倒。 阮道生把她接在臂弯,微微蹙眉。 她的反应不对。 得知自己是曹青檀的徒弟,为什么不问缘由,先要叫人? 阮道生眉心皱了片刻,卷起她右臂袖子,目光一闪。 他突然将她扶坐起来,双手按在她额上,徐徐往下刮过,至双颧时一顿,又缓缓摩过她上下颌骨,不可置信般又摸了一遍。 摸骨来看,这女子的年龄应当在二十岁上下,误差不超过半岁。但曹苹是元和元年生人,今年应当只有十六岁。 这不是曹苹。
第201章 五十八 卍相 阮道生将女子放倒在地,心跳骤然加快。 他一路跟随,但这一行人极其警觉,他没法跟的太近。曹青檀被领到亭中见面,说的话也听不真切,但瞧那斗篷人并没有要把曹苹交还的意思。他便自行潜伏来见曹苹,却不料人已经被换了。 真正的曹苹究竟在哪里? 突然,门在外叩了两叩。 阮道生抬头打量,目光一定,翻身跃上屋梁。 进来的是个侍女,见室内无灯,轻轻喊了声:“姐姐?” 没有得到应答,她将手中物什放下,小步踱入室内,不久便爆发一声尖叫,忙从地上将“曹苹”揽起,掐着人中把人晃醒。 “曹苹”醒转过来,喘息道:“计画暴露了,阮道生已知道曹苹不在我们手上,只怕今夜就要告知曹青檀!请示主上,对他当即截杀!曹青檀若是知道就完了!” 两人冲出门去,片刻后宅内便响起跑动声,人影纷纷从窗上滑过,和草木交叠,瞧着很像野兽奔跑。 阮道生弓身贴在梁后,呼吸发沉。 曹苹并不在他们手里。 但看样子,曹青檀以为女儿被他们挟持着。 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等外面的人渐渐远离了房间,阮道生便翻窗而出,攀到檐下借树木隐身。他听到不远处一阵踱步声,隔着半个园子,见是那斗篷人立在树下,对下属嘱咐道:“万不得已,除掉曹青檀。” 那下属犹疑道:“但曹青檀刀法一绝……” 这时,另一名黑衣人上前,声音有些模糊:“……递过信来,交其处置。” “曹青檀与其相熟,提防也会少些。”斗篷人沉吟片刻,“准许,当即行动。” 阮道生轻轻呼吸一下。 他先前的猜测再次浮现心头。 时至今夜,不死不休。 阮道生心中再紧,行动也没有乱了手脚,等人逐渐分散,当即翻出宅子,身形被夜色淹没。 *** 阮道生快马回京,直奔曹青檀京中宅第。马蹄如飞时,他突然拧手勒缰。 静夜里,酒肆灯火通明。 二娘子回来了。 他轻轻吁一口气,一振缰绳,调转方向,直奔酒肆而来。 酒肆由二娘子经营多年,布置格局十分整洁,一走近门前,便有扑鼻酒香迎面。阮道生放缓脚步,一手按刀,一手推开门。 门后没有食客,他们常坐的那张桌边,正背身坐着个红衣短打的女孩。 她像在打理头发,阮道生往前再走几步,发现她正在拆散双螺发髻。 二娘子头也没回,笑盈盈道:“我就知道,我与哥哥有缘。” 阮道生心中大石落地。 他留的伤口自己清楚,正伤在右腕,那天他帮二娘子接瓦罐,沿手臂一握就摸了出来。而曹青檀又言及她背上伤口,应当是开背所致。 她不只是影子,还是专门负责暗杀的“青泥”。 但这妮子应当也早发觉行事败露。当夜他跟踪曹青檀到成衣铺子,折返回去找二娘子,酒肆已经关门打烊。他怕打草惊蛇,也没有立即告知曹青檀。 直到今夜,酒肆再度开张。 阮道生并没有说“真的是你”之类的话,只淡淡讲道:“影子已经开始分崩了。” 二娘子手没有停,将发髻顶一枚银簪拔下,青丝如蛇般抽绕下来。她笑道:“哥哥好聪明。” “影子创建之初,意在拱卫公子檀建安侯兄弟。公子檀虽下落不明,但据说建安侯已经被上峰寻得。可李寒最近查明,元和八年建安侯已死。” 阮道生沉声问:“这么些年,我们护卫的到底是什么人?” “或者说,你的主子,是什么人。” “什么人,有区别吗?”二娘子从发髻里拆卸下什么,轻轻按在桌上,回首对阮道生嫣然笑道,“咱们的命可捏在人家手里呢。” 阮道生盯着她动作,目光一炽。 她从一边发髻里拆下一只卍字短刃。 这两年金吾卫对大小商铺都进行搜查,一直没找到可疑兵器。原来她把东西藏在这里。 二娘子一侧乌云披落,继续去拆另一边发髻,道:“我以为哥哥这样潇洒行事,敢一个人和整个影子叫板,是已经解了观音手之毒。谁料竟是有勇无谋的匹夫,朝生夕死的痴虫。” 那日刺杀李寒时阮道生追击她差点得手,却因毒发险被反杀。说到这里,二娘子有些不明白,“背离影子,别说彻底解毒,你连每月缓解的药丸都拿不到。宁受如此噬骨之痛,只是为了并州的陈年旧案?” “你不是并州人。”阮道生说,“你不明白。” “并州人都是疯子。”二娘子满头青丝泻了一身,另一只短刃也立在案上,她看向阮道生,“我的确不明白。” 她将两把短刃一抛,落在掌心握紧,站起身来,“影子的死令哥哥知道,不成功便成仁。我今日的任务是诛杀曹青檀,要么他死,要么我亡。” “哥哥可以放弃刺杀韩天理而叛逃,我没这么大的魄力。”她轻快一笑,声如银铃,“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去杀人啦,请哥哥让道。” 阮道生身形不动,从腰间抽出了刀。 二娘子哈哈一笑,将两手短刃倒握,身形骤动,迅如鬼影。阮道生跃身一闪,兵刃未接,已闻“当”地一声。 一枚飞刀正割过他咽喉的残影,钉在身后柱上。 二娘子双唇噙刀,吐口要再掷,阮道生已快刀前逼,直向她胸口砍去。 两把短刃相抗,难以挣扎的臂力下压里,阮道生气息压抑,低声问:“曹苹在哪里?” 二娘子气息微乱,却仍微笑道:“哥哥对曹爷真是情深义重。” 阮道生定定看她,“你不也是吗。” 持短刃的手轻轻一抖。 “你把刺杀曹青檀的任务揽过来,就是想保他一命。”阮道生说,“你在这里等我而不是去找曹青檀,是你有话告诉我。” “你不敢去见曹青檀,说明你愧对他。但你还要见我,那这件事至关重要。” 阮道生手臂一压,环首刀口迸出“咔啷”响声。 “你知道曹苹的下落。这件事,你对曹青檀有愧。” 二娘子睁眼看他许久,喟叹道:“你太可怕了。” 阮道生问:“还打吗?” 二娘子喝道:“打!” 她当即下腰后撤,步滑如飞鱼,整个人一枚红梭般投掷出去。 几乎是同时,阮道生俯身前冲,他的奔跑姿势不像人而像狼,是一种撕咬扑杀的姿态。二娘子双刃如风,迎头要把他开膛破肚。 但阮道生的刀太快了。 它不够沉重,也不够锋利,更别说什么削铁如泥。 但它快得异乎寻常。 寒芒与寒芒相撞,巨大刺耳的划刻声里,二娘子左肩鲜血飞溅。她没有气馁,反而神气起来,眼里带了点亮,轻声说:“是,我本该知道她的下落。” “当年十二名金吾卫奉命援助卞秀京,诛杀罗正泽,曹青檀也在内。后来这些人被相继灭口,曹青檀心中生疑、多番调查,最后得知并州案真相,有了为并州洗雪之心。”二娘子说,“这时候,有人——我们叫他‘白龙’,‘白龙’找到影子的上峰,开始做了第一笔交易。” “他要我们想尽办法,让曹青檀永远闭嘴。” “白龙”想要并州案真相永远不见天日。那他应该就是并州案真正的操纵之人。 很有可能就是卞秀京。 阮道生心中有计较,只说:“所以你们要拿他的女儿。” “曹青檀武艺高强,诛杀他的代价太大,他的女儿曹苹是他唯一的软肋。上巳节人多混乱,曹苹很容易被我们找到,‘白龙’将她扣下,引曹青檀前去谈判。在这里,我做了一点手脚。” 二娘子微微侧过脸,“我初入影子时,被一个影卫搭救过,他对我恩重如山。他得知我们拿住曹青檀的女儿,对我做了一个请求。” “他希望我能把曹苹交给他。” 阮道生问:“你就这样把曹苹交给他,‘白龙’不会追究你吗?” “不会,曹苹已经交给‘白龙’,人走丢了是他自己的事。”二娘子说,“我趁人没有察觉,将曹苹窃出来,转交给了我这位恩人。” 阮道生看她,“你的恩人是谁?” 二娘子重新操刃起身,向他飞劈下来。 她不会说。 桌案应声而裂,阮道生横刀一抹,火花迸溅时二人又撤开一段距离。阮道生换了个问题:“他把曹苹怎么了?” “卖了。”二娘子冲他笑了笑,笑得很难看,“我后来才知道,他拿到曹苹的当天就把她卖了,卖到了南边,路子非常隐晦,没有半点消息。” 阮道生声音有一丝波动,“她当年才八岁。”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28 首页 上一页 215 216 217 218 219 2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