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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筠点点头,“也是你那位朋友告诉你的。” 李寒默认,接着道:“二娘子不久前横死酒肆,很可能就是被影子灭口。这件事官府已经介入,她的影子身份不会再隐藏很久,和永王的瓜葛也能查出来。” “我们再说回李四郎遇刺案——李四郎被二娘子杀害后,永王进宫面圣,很可能告诉了天子韩天理已在京都。天子为了按下并州一案,便将李四郎遇刺案草草了结,而且我记得当年年底,京城戒严、严查流民,并且明令禁止并州人入城,只怕也是提防并州知情人进京告状。调动城防、只手结案,这不是永王能染指的事,势必得到天子首肯。” 李寒沉吟片刻,“同时,立冬日永王因与长乐公主车驾相争受到训斥,皇帝又追封慧仁太子加以弹压,并非因为天子爱女。天子是以长乐公主姐弟为幌子,对永王没有妥善解决并州案施加惩罚,也是对他的警告。但我相信,永王绝对没有把自己和影子有交易一事告知天子。” 当朝亲王与前朝皇子的私剑勾结,皇帝难保不会想到作乱谋逆。 杜筠瞭然,“所以你把这件事揭破了。” “是。” 李寒霍地站起身,“并州案的目的是捕杀公子檀,并且是在天子默许下进行的,那天子绝不会下旨彻查。但如果永王和影子勾结,这就牵涉到夺嫡党争甚至犯上谋逆,天子如此量狭多猜,不会容忍一个有野心又有异心的儿子。永王触犯了他的逆鳞,他绝不会再袒护永王和卞秀京。” 杜筠心惊肉跳。 离间天家,以此诛心。 李寒长长呼出一口气:“傲节,口说无凭,并州案要审判必须有铁证,但人证物证已荡然无存。真正可能残留的蛛丝马迹,只可能在卞秀京和永王内部、当年涉事之人当中。但以你我之力,想提审这些人根本不可能,我需要天子这道圣旨的助力。” 他竟要借天子之手拔除永王。 “这就是我的盘算和阴谋。”李寒笑了一下,“这不是君子的行径,你怎么说我都认,但这件事我必须要做。我可以不做君子,但我要做人。” “君子有三德:仁而无忧、智而不惑、勇而不惧。”杜筠只说了这一句。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寒的肩膀。 日色过树,映入窗中一片幽绿。二人如立碧玉,两两静默片刻,杜筠便开口问:“下面要怎么做?” 李寒看向他,“记得那个卞秀京拒不肯交的人吗?” 杜筠点点头,“有了这道圣旨,就能提审刘正英了。” *** 刘正英人虽带到,却死不开口。 李寒瞧完他的供状,转手递给杜筠,说:“正常,天子如今没有对卞秀京出手,永王也还是当朝亲王。有这两棵大树在,他犯不上背叛担风险。” 杜筠过目不忘的好处在这时候显现出来,他沉思片刻,突然道:“渡白,你记不记得拿到花行那卷簿子时,你提审众人,当中徐丽娘的供词?” …… 徐丽娘讲起自己频频去买桂花油:“妾是去铺子里传递消息。” “向谁传递?” “妾是淮南侯的线人,以每月为期,不论大小消息,都要通报。” “淮南侯的线人只有你吗?他的暗线只有太平花行一家?” “不,淮南侯正是靠买卖消息起家,消息四通八达,暗桩无数。太平花行只是其中之一,只是妾不敢随意探问,故了解不多。” “既然暗桩无数,那淮南侯就不可能直接联系你们。你的直接上线是谁?” “刘正英将军。” “国舅卞秀京的副将刘正英?他是淮南侯的线人?” 徐丽娘缓缓点头。 …… 杜筠看向他,“卞秀京手段狠厉,极其独断,淮南侯把刘正英插在他身边这件事,绝对不会让他知道。” 这是拿捏刘正英的把柄。 李寒和杜筠对视一眼,嘴角一扬。 “既如此,戏可以做起来了。” *** 刘正英没有被下牢狱,但被人专门看管起来。不出意料,卞秀京那里不久就会传来消息。自己牵涉的事太多,他不会由自己死。 刘正英这么想着,听着房门一开,走进个衙役装扮、身材瘦小的男人,将一只食盒放在桌上,低声叫:“国舅叫小人知会将军,一切安心。” 男人没有多说,从食盒中拿出几样小菜,都是荤的。但手一个不稳,跌了盘狮子头在地上,连连告罪。 刘正英没当回事,挥手让他下去。 男人走后,门再度锁上,刘正英在桌前坐下。 卞秀京势大不假,但皇帝为什么突然松口查办?难道真的露了破绽叫李寒抓住了? 他神思不定,突然听得脚边“吱”地一声。 一只老鼠啄食饭菜,突然乱叫起来,不多时四爪一蹬翻倒在地,已然气绝。 有毒! 这是卞秀京着人送来的饭菜,难道卞秀京要杀自己灭口? 他真的要自己死? 刘正英心中惴惴,那些菜再不敢动,从屋里踱步许久,便躺在榻上出神。香炉中气息幽幽,不多时他便迷迷糊糊睡下,朦胧之际,房门轻轻响了一声。 一双脚无声迈入,下一刻刀刃便直直向床上刺来。 刘正英到底多年征战,睡得也浅,当即惊醒躲避,但到底手无寸铁,那人又进攻迅猛、招招致命。刘正英正要发力以拳相击,突然感觉手臂酸麻无力。 香炉有问题! 他被一脚踹翻在地,吐了血出来,哑声道:“就算死也叫我做个明白鬼,将军为什么要杀我!” “淮南的奸细,还要再问什么?” 败露了。 刀刃当头斩下,刘正英躲避不及、抬起手臂,突然听见破门之声。 金吾卫带刀急冲进来,将那刺客擒在刀下,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响起,是李寒匆匆赶来,皱眉道:“怎么回事?” “大将军——卞秀京要杀我灭口!”刘正英手脚无力,只得爬过去紧紧抱住李寒,嘶声叫道,“我说,我全都说!”
第205章 六十二 身份 杜筠作为陪审,坐在旁案前记录口供。李寒端坐堂上,没有响醒木,打开刘正英的官牒,说:“你是元和七年五月入的卞家军。” “是。” “正当卞秀京并州屠城的时候。” “……是。” “淮南侯在这个节骨眼安□□进去,因为并州一案他也牵涉其中。” 刘正英跪在地上,咬牙点了点头。 李寒将他的官牒一合,道:“淮南侯消息网四通八达,若我所料不错,公子檀身处并州一事就是由他举发的。” “不止。”刘正英问,“不知李郎可曾听说过元和六年虎符失窃一事?” 见李寒微微皱眉,刘正英略作哂笑:“也是,皇家秘辛,你自然没听过。那就长话短说吧,元和六年虎符失窃,皇帝大怒命令找寻,后来淮南侯探得消息,虎符似乎到了秦文公手中。” “秦文公?” “是,南秦上一任大公,现在当政的秦善是他弟弟。”刘正英道,“是篡位。” 李寒想了想,“但秦文公元和六年年底便死于七宝楼大火之中。” “人死了,东西没有。”刘正英看向他,“他死后,虎符被他的亲信快马送往了并州。” “为什么要送去并州?” “谁知道呢。但这消息被陛下得知,同时公子檀出现在并州一事不胫而走,陛下担心秦文公与公子檀勾结,将虎符窃走是为了帮公子檀起兵造反。兵权和政敌同时现身,陛下这才方寸大乱,急命卞秀京诛杀公子檀、找寻虎符。卞秀京抵御齐军败退,焦头烂额之际,淮南侯站了出来,为他献上屠城嫁祸之策。” 杜筠快笔而书,听李寒继续问:“你的意思是,趁并州军民修养之际大行屠戮,并嫁祸到刺杀罗正泽头上的点子,是淮南侯的主意?” “当时淮南侯家中虽富庶,但也就是一介地方商人。商者轻贱,怎么能一夜封爵?就算封爵,哪里就能拿到侯爵?从前崔氏累世军功、全族男丁战死沙场,也不过一个侯爵而已!是淮南侯帮了卞秀京大忙,卞秀京上奏亲自为他讨的爵位。” “也就是这时候,淮南侯趁机把你安插在卞秀京身边。” 刘正英低笑一声:“是,商人重利,淮南侯同卞秀京只是合作关系,并不信任。他留我在卞秀京身边,一则掌握朝廷动向,二则……能更好地监管他在京中的消息网。” “太平花行。”李寒语气肯定。 刘正英有些讶然,还是点头道:“是,太平花行。当年卞秀京变卖并州妇女,也是走的淮南侯的路子。这么多女人,可是暴富敛财的好机会。她们被卖入京中暗娼,一面谋利,一面为淮南侯收集消息……” 李寒断喝一声:“畜牲!” 刘正英苦笑两声:“谁说不是,等淮南侯一死,这条路子才算停了。” 但被卖的妇女不会因淮南侯之死就能抽身。 李寒深深呼吸,将气息平复下去,又问:“淮南侯和卞秀京的合作关系破裂了吗?” “没有,淮南侯很聪明,将这段利益关系维持得很好。” 李寒皱眉,“但淮南侯是被飞刀所杀,死状与李四郎如出一辙。如今已查证,杀害李四郎的正是永王舅甥的人。你的意思是,淮南侯并不是被永王灭口?” 刘正英想了很久,还是摇头,“不像,别说永王,就是卞秀京也没有杀淮南侯的理由。当时我的身份还没暴露,他们还得继续合作。” 用飞刀来杀淮南侯,显然是嫁祸给二娘子。 那刺杀淮南侯的凶手究竟是谁?他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行凶? 云山雾罩之处,李寒也不去纠缠,拿起醒木,问道:“你的行藏已经败露,卞秀京既然灭你的口,下一步就能把并州案全部推到你头上,一箭双雕、独善其身。现在,能救你的只有自己。” “淮南侯谨慎,并州案这么大的买卖,他绝对保存着能直接证明卞秀京涉案的证据,以防哪天东窗事发,卞秀京拿他做替罪羊。” 李寒将醒木落下,啪地一响。 “举发首犯,可以从轻处置。”李寒看向他,“好好想想吧,是保卞秀京,还是保你自己的这条命。” 堂中一时沉默。 许久,刘正英脊背一垮,终于伏在地上,颤声说:“淮南侯在京别宅里,有一本账簿。” “买卖并州妇女、查抄并州富户财产折算的战利,谋成的私银,每一笔都有记录。账簿纸张和字迹的年份摆在那里,做不得假。” 李寒和杜筠不着痕迹地交换目光,淡声说:“不够。” 刘正英咬紧牙关,豆大的汗珠从额上凝结、滚落鼻尖。他深吸口气,俯首叫道:“卞秀京当年把所谓从齐军手中赢得的战利上缴国库,淮南侯在里面混进去一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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