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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没有回来,今上却送了只锦匣来。若是母亲拿到,多半会就此丢掉,不会叫姑姑瞧一眼。 但那天是他跑到门外去等父亲,接到这只匣子,以为今上要同姑姑和好,便溜去姑姑阁中,将匣子交给她。 他永远记得那个下午。 那是个三月初三。 斜阳正好,入窗映在姑姑脸上便似涂了胭脂。姑姑很美,美得有气度,如今虽缠绵病榻,依旧不肯蓬头示人,每日定要梳洗换衣。她不哭,也不许旁人替她哭。如今见贺蓬莱到,便含笑向他招手,口中道:“三郎来。” 贺蓬莱钻到她怀里,将匣子献宝似的就给她。 姑姑不知何物,打开匣子,立时愣住。 里头是一块碎成两半的白玉,玉上生了瑕疵。 姑姑颤声问:“这是哪里来的?” “是姑父……”贺蓬莱怯生生道,“是王爷给姑姑送的。” 姑姑执那两半白玉看了半天,泪珠子突然断线似的掉。她轻易不肯流泪,如今形容吓了贺蓬莱一跳,贺蓬莱正要劝,便听姑姑大笑起来。 她倚枕笑了一会,渐渐力有不支,伏在榻上不住咳嗽。贺蓬莱忙来给她拍背,姑姑断断续续道:“他是嫌我脏了他的门楣,留不得我了……三郎,这个人很好,他很好!” 贺蓬莱不明白一块有瑕的碎玉和门楣有什么关系,只抱着她脖子哭。 姑姑将气喘匀,抬手擦干净脸,对他温声说:“三郎,我想梳妆。” 久病的姑姑下榻,更换一件大红襦裙,临窗对镜梳头。贺蓬莱立在她身后,第一次被她镜中的颜色撼动。夕阳斜照如佛光普照,贺蓬莱瞧她,像在礼拜一座菩萨宝像,她双目微弯,一无苦痛,一无怨恨,眼底大彻大悟得动人。 姑姑望向他镜中的身影,柔声道:“三郎。” 她讲:“我不担心你仲旭哥哥,他是嫡长,从小又懂事,他父亲再恼恨我,总是宠爱他的。我只担心你伯如姐姐。她是个烈性子,脾气又急,我如今是背着她回来,她若知道我有什么事,定要同她父亲争吵。若被她父亲冷落,三郎,姑姑请你多多照顾她。” 贺蓬莱点头,说:“姑姑放心,伯如姐姐待我很好,我也会待她好的。” 姑姑温柔一笑,轻轻抚摸他的额发,温声说:“三郎和姑姑生得真像。” 贺蓬莱说:“姑姑好看,那我也好看。” 姑姑轻轻抱住他,缓缓拍着他后心,说:“好三郎,姑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你自己去顽吧。” 贺蓬莱无时无刻不在痛恨那天的自己。 为什么要把匣子给她。为什么留她自己一个人在阁子里。 等母亲去瞧姑姑时,姑姑已静静躺在榻上,气息已断,身体已凉。妆奁底下只压了一封信,贺蓬莱后来才知道那叫遗笔。 等父亲闻讯回来,跪在姑姑灵前放声痛哭。当夜一直习文的父亲拔出宝剑,跨马狂飙出门。几日后,便传来父亲反叛、贺氏一族谋逆斩首的消息。 那些曾陪他玩耍的姑父的亲兵,来抄了他的家。 母亲将他托付到婢女手中,要他去寻萧伯如,不要再姓贺,不要提及自己是贺家人。 蓬莱宫阙对南山,不管是贺蓬莱还是祝蓬莱,他都是贺南山的儿子。只能是。 彼时各地战火,口粮不易,祝蓬莱几乎饿死,亏待了口腹,对饮食落下了心病。后来进过酒肆,也去过瓦子。再后来今上登基,册立皇后卞氏,长女因怨怼皇后被贬入劝春行宫。祝蓬莱得到消息,匆忙去行宫与萧伯如相聚。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春寒料峭,明月如水。 二人无需言语,从池子对面越走越近。他们都从彼此脸上看到贺氏的倒影。 萧伯如已经长成个大姑娘了,也和姑姑一样爱穿红衣,她气势淩厉,又无限哀婉。她轻声唤道:“三郎。” 两人紧紧抱在一处,像现在这样。 公主府里长夜未明。长乐受冻般打着颤在他耳边说,我死也不会交出你。 但你的母亲已经因我而死,我怎能看你步她的后尘。 像知道他要说什么,长乐抢先开口:“范汝晖如今已入我掌中,他是个影子,我又给了他身子,他只能听我的……三郎,现在我们远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祝蓬莱哀声道:“姐姐,打住吧。金吾卫曾在都尉帐下,有他的旧情在,不靠范汝晖咱们也成。” 长乐冷笑道:“禁卫都吃活人粮,虞山铭死了,谁做将军谁最大。我算什么?皇帝厌弃的庶女,还是虞山铭留下的寡妇?只有范汝晖。” “只有范汝晖肯援手,金吾卫才是我们的人。” 祝蓬莱急声叫道:“姐姐,你信我,你交我出去,咱们里应外合,搏最后一次!我还活着,我不能叫你去做秦灼!” “三郎,”长乐轻声唤他,“秦温吉也还活着。” 祝蓬莱无话可说。 “我拿的主意,你劝不了我。”长乐将大氅裹严,“我去沐浴,你现在去找孟蘅。不要把我和范汝晖的事讲给她——快去,除非你想我现在就死!”
第225章 八十二 旧情 崤关惨败之后,孟蘅连日睡不好觉。 文臣本以右相青不悔为首,但青氏改革停滞,右相去朝,张霁死、杜筠疯、郑素重伤、李寒无踪,青门的中坚力量凋敝殆尽,如今寒门新秀无所依仗,只能以孟蘅一介女流马首是瞻。因她是女子,不好尊称“相公”,众人便按其籍贯,呼其为“孟沧州”。 也正因青不悔式微,朝中可用之人寥寥,孟蘅才得以接近权力中枢,方如此胆颤心惊。 大梁瞧着蒸蒸日上,但已是外强中干。全境上下,兵力最雄厚的就是虞家军。如今崤关一败,再无兵力可以与北狄相扛。 如此内忧外患之际,皇帝仍放纵歌舞,大力安排上元宫宴,新上位的岐王也是一味迎合,毫无规劝之意。而皇帝的意思,似乎是要在上元册其入主东宫。 永王十恶不赦,但岐王真的可以做圣主明君吗?为了拿下这顶太子冠带,张霁和崔如忌的血还没有洗掉,冤案人命全做利益。如今君父失职,但岐王就能做一位称职的君父吗? 可今上膝下子嗣单薄,皇子众多早折,除了岐王,只剩下皇十子一个垂髫小儿。若推他当政,岐王必会与其相争,是时又是一场宫廷血变。就算皇十子登基,只会被群臣拥作傀儡,如今大梁风雨飘摇,还能经受住又一场朋党之争吗? 孟蘅苦思不得,夜不能寐。 深夜沉沉,孟府中依旧明烛高烧。孟蘅披衣翻看邸报,没瞧几页,门外便响起急急脚步声。 侍女挑灯而入,双手奉上一物,道:“外头有一位郎君,要妾将此物交给侍郎。” 孟蘅一瞧,当即一惊。 半副鸳鸯玉梳。 她将梳子捏在掌心,道:“请人进来。” 不多时,进来一个戴帷帽的人。那人将帽帘一掀,孟蘅当即问道:“祝舍人?可是公主有什么事?” 祝蓬莱当即跪倒,泣声道:“求侍郎救我们公主一命吧!” *** 公主府中总是灯火彻夜,如今阁里却黑压压的,只昏昏燃了两盏灯,一无侍人,分外寒冷。孟蘅匆匆进门,见长乐未戴钗镮,形容也有些憔悴,正怏怏倚在案边,见她眸子一烁,轻轻笑道:“侍郎来了。” 孟蘅急声问:“公主安好?” “安好。”长乐看上去没什么气力,“我这几日胃口不好,那碗毒粥并没有吃。” “是……” “是我的好五弟,一朝得势,便容不得我了。”长乐笑了笑,“天家亲情向来如此,我本不该有什么指望。” 孟蘅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住脚,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轻声问:“公主何以至此?” “我同老头闹掰了。”长乐笑道,“侍郎恐怕对我舅氏一事有所耳闻。我也不怕告诉你,祝舍人就是贺氏余孽,我表弟。我娘的画像还是侍郎替我作的,记得吗?你觉不觉得他们生得很像?” 孟蘅柳眉微蹙,“公主,你糊涂。” 长乐摇头,“我糊涂了一辈子,从来没像如今这么清醒过。血海深仇,不能亲报,是我毕生之恨。” 孟蘅一时无言,只得道:“陛下是公主的君父。” “公主?只怕在他眼里,我也是一个贺氏余孽。” 说到这里,长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孟蘅环视阁内,见只燃了两盏孤灯,连个炭盆都没有拢,她忍不住问:“公主千金之躯,府中怎么连炭火都没有?” “没了圣宠,蒲柳而已。”长乐从手边提起酒壶,“还有点酒,能暖暖身子。侍郎、姐姐,你陪我吃一杯吧。” 见孟蘅不动,长乐先自己吃净一盏,将酒杯给她看,“姐姐放心,没有什么东西。我如今这样,也做不出当年的事。” 话已至此,孟蘅更不好推拒,也从她对面坐下。二人相对饮酒,竟恍如隔世,灯火朦胧下梦境似的不真实。酒入喉中,齿颊生香,孟蘅听见长乐低声问道:“姐姐,你记不记得我们初见那天?” 孟蘅默了片刻,颔首道:“元和十三年三月初三,臣入行宫观乐谱,公主在池边弹琵琶。” “那年梨花开得好。” “是,风落梨花雪满庭。” 长乐垂目一笑:“我没同姐姐讲过,当日遥遥一见,我便对姐姐生了妄念。此后种种并非巧遇,都是我着意强求。” 孟蘅看着她,“臣知道。” 长乐和她对视片刻,问:“那我延请姐姐做我的老师,为什么不拒绝?” 孟蘅不答。 长乐又吃一杯,眼中已含泪意,叹道:“姐姐,是我对不住你,你好好一个人,无故失身给我,又叫我这么辜负。我早就知道,姐姐是女中君子、言出必行,我出降虞氏前你说割袍断义,是真的恩断义绝了。这些年若非我威逼利诱,你绝不会再看我一眼。今夜你肯来,我再没心也明白,你待我已然仁至义尽。我不敢奢求什么,只想临死前,好好瞧瞧你。” 孟蘅只说:“公主福泽深厚。” “福泽深厚,连你也要这样搪塞我。”长乐静静看她,声音凄凉,“你还在怨我,是不是?你怨我当年嫁给虞山铭,没有告诉你一句。怨我在你凤凰台醉倒后,骗你登了我的轿辇,哄你做了那些个荒唐事。” 她边笑边抬手拂面,泪珠纷纷而落,却如何都拭不干净。长乐歪在案边轻声道:“我知道,你这辈子是恨毒我了。今日肯来看我,实在因为从前那点师生之谊。人都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我炙手可热之时,你不愿理我,如今我落魄了,却只有你一个……你这份恩情,我来世当牛做马……” 说至此,她自嘲般一笑:“罢,只愿来世,你别再遇见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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