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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法事被地方志和史书记录在册,州府公员也全部到场,被眼前景象震惊得难发一言。无分男女老幼,不论士农娼丐,三叩三拜后伏在地上,齐声祝颂道: “各殿阎罗抬贵手,诸天神佛恳听闻。” “不愿自此饱口腹,但求全我萧将军。” *** 有关萧恒对这场抛弃的态度,历代没有明确记载,萧玠手记中也没有过多记述,他只在《土地》篇结尾处这样写道: “父亲和潮州的战线并非无坚不摧,他们的血肉关系经历了一次严酷考验。怀帝的大将军彭苍璧率军队和粮车降临,在粮食救济的巨大诱惑之前,父亲被这座城市抛弃,像腿伤痊愈的人再也不想看到的一辆轮椅。 父亲不记得生身父母,一生都在扮演一个弑君的暴徒。但对这片他辜负过又被哺养过的土地,他献上了最大的孝心和忠诚。 离开之前,我父亲走向最西,最后一次把双脚扎进潮州的土地。此时雨过天晴,积水随沟渠排去,像废血跟随代谢排出身体。父亲俯身,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再度察看田埂的秧苗。但当时的潮州已无寸草。干瘦的红土裸露在外,像母亲乳卝房贫瘠的胸膛。 残月在天,看着我父亲从田间跪下,把脸颊贴在红色土地上。夜色里他一身黑像一身红。天幕下,父亲婴儿般蜷缩,像大地新娩出的一团血肉。 一定程度来说,潮州生活为父亲的身份下了定义,他终其一生都是个农民。父亲在这里经历了他生命农场的最长雨季,救了他快渴死的命但也差点把他涝死。但潮州的红土却给了他黑土地一样的踏实。他一生都要在这贫瘠酸涩的泥土里锲而不舍地种粮食。”
第257章 二十五 英英 萧恒挑断手筋后单独收押,彭苍璧算是皇差已卸,走得也缓慢。几日后亲手宰牛分肉,在帐中开宴犒军。 酒已半酣,他手下的兵曹上前抱拳,道:“属下搜了恒逆的身,发现了这么一件东西。” 他双手呈上一块五龙紫玉佩。玉质莹润,绝非凡品。 崔清放下酒碗,目光一动,“他是建安侯?” 彭苍璧笑道:“嗐,副帅,你堂兄崔如忌因何而死?不就是因为带着建安侯,叫张彤衷给害了吗。建安侯那时候就被那老畜生弄死了,活得到今日?” 崔清掂起那块玉佩细观,蹙眉道:“但这东西货真价实。” 彭苍璧道:“我也不瞒你讲,听说这小子是个影子,要不能把建安侯装得这么像?听说并州案他就没少掺和。一开始韩天理进京告状被永王截杀,结果叫那刺客放了一马。我听陛下的意思,那刺客就是这小子。他自己不也说了吗?并州萧恒。只怕是个并州人,记着事呢。” 帐中末席处,一个名叫柳英英的将官陡然抬头。 军中以勇武健儿为“番头”,作为轮班的头目,柳英英投军数年,如今正是其中之一。 灯火辉煌处,崔清也点头道:“我倒是听过韩天理的陈奏,说这刺客用的是环首刀,和萧恒也对得上。其实也莫说兵器,单论他这身本事,若非影子出身,如何骇人至此?” “影子里竟还有这么个热心肠,不得了啊。”彭苍璧叹道,“若是旁的罪状,我定向天求情,给他一个自我了断的颜面,再给他买块风水宝地好好埋了。可他现在顶着叛逆作乱的罪名,陛下拿他回去,是要当众枭首做榜样的。” 他像有些慨然,又像有些后怕,“全赖他没生对人家,不然只怕比咱们的官衔都大。” 彭苍璧再次举酒,“拿下萧恒是大功一件,这几天暂作休整,不日凯旋!” 众将士纷纷捧碗相和,柳英英亦在其中,饮酒时把脸扣在酒碗的影子里,看不见表情。 *** 唐东游被捆住手脚关在屋里,每天由石侯给他送饭。一连三日,饭菜热了又冷,唐东游粒米未进。 这天傍晚,石侯端来一碟小菜并一碗热粥,粥里竟零星有些肉脯,瞧着也不是人肉。他低声劝道:“都尉,吃一口吧,过年了。” 唐东游终于有了反应,那张满生胡茬的脸孔轻轻一抖,嘴唇蠕动:“过年了。” 石侯以为劝动了他,忙说:“是,过年了,今儿年三十,我给都尉要点酒来。” 唐东游还是问:“萧将军呢?” 石侯垂下头,颤声说:“都尉,姓彭的已经把咱们将军拿走了,听说过完年就要启程回京了。” 唐东游半晌没说话,问:“有肉吗?” 石侯大喜过望,连声道:“有,有,朝廷给了赈济,说明没把咱们往逆贼上放。旁边的州府也松了口子,还牵来几头牛羊呢!我去找他们给都尉切肉!” “石猴儿。”唐东游叫道,“我不闹了,我累了,也饿了。他妈的当卒子捆了这两天,我也都想通了。给我松绑,我要吃肉!” 唐东游扔掉割断的绳子,活动着肩膀往军帐走去。众人见了他,脸上皆是讪讪。唯一誓死维护萧恒的高级将领到场,其余人多少昧了良心,再吃便味同嚼蜡,再坐也如坐针毡。 唐东游却浑然不觉,边幅未修,只顾大口吃肉喝酒。 外敌一退,扎下的军帐今夜也要拆除。这时候众人才发现,萧恒居然没有帐子,他们在帐中相见,也是在吴月曙的帐中。萧恒一直自己睡在城楼,腊月只一床薄被,等需要煮衣而食,他夜里连床被子都没有。 唐东游瞧了眼拆得七七八八的帐子,端起酒碗说:“使君,我敬你一杯,我一直不是个明事理的,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过了今夜再不会了。” 不等吴月曙说话,唐东游已经仰头吃尽,又满酒转向另一方,“老程,老盛,老吕,各位兄弟们,咱们一块生在潮州、守下潮州,担着情过过命,就是一个娘胎爬出来的兄弟!我从前有什么冒犯,大夥别跟我计较,要计较也赶紧的,咱把这些事都他妈留在今年了了!” 三人先后举酒立起,脸色惭愧,“是我们有错在先。” 唐东游酒量极好,从前吃了烈酒一样打仗,如今敬了两遍,又拍拍石侯,“这一碗,我单独和石猴儿喝一个。谢你啊,谢你顶着那么大风险,肯和我放萧将军。萧将军救了我的命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石猴儿,你救我爹,这个情唐东游记你一辈子,干了!” 石侯抹了把脸,和他一碰仰头饮尽。 唐东游拍拍他的肩,叹道:“过年啦,也不知道秦少公过得怎么样。听说往柳州去了,柳州那地界好啊,起码他们的使君滚蛋了,秦少公能拿着大权,不会再叫我这种混账撵跑了。” 他最不屑秦灼这种行如男妓之流,如今却改了口,石侯有些奇怪,“您不是……从前最瞧不上他吗?” “我的确瞧不上,但他是萧将军放心上的人,我唐东游就认!”唐东游看向石侯,“褚都尉在这里的时候,待你多好,跟自己的亲兄弟似的。咱们问问良心,褚都尉这十多年为了潮州生里死里,在老唐心里就是潮州人了。但没办法,他是秦人,秦少公才是他真正的本家,他们要走,是咱们叫人家寒了心。他们要是留下,潮州不一定这么难,萧将军一定不会死。是老唐我作的孽,这里朝秦少公,也和兄弟们赔罪了。” 吕归凤忙道:“老唐,说这些话。” 唐东游笑道:“我使了那回倔,后来也明白了。人家秦少公没有救潮州的本分,潮州该咱们潮州人自己救。秦少公走咱们都怨怪不着,又凭什么去怪萧将军。怪他什么,怪他没变出粮山给咱们吃,怪他为什么没为了守潮州死了?怪援军怎么这么及时,稍微晚来一刻,萧将军就下锅给烹了?这样咱们既保下潮州又不用做叛军,反正人也死了,可劲往他身上泼脏水把自己摘干净就行了,是吧!” 众人不说话,唐东游又满一碗酒,咕嘟咕嘟灌干净。这边离粥铺不远,动静闹得不小,又提起了萧恒,百姓也渐渐围了过来。 唐东游猛地将酒碗一掼,大声喝道:“老唐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做人的规矩!我对萧将军羞辱在先,人家不计前嫌冒死救我回来,我无以为报,这条命就是他的!人家以德报怨,咱们哪?咱们送人家去死,这就是以怨报德!那天一个个叫唤着把他卖了,要脸吗!得意了吗!骂萧将军杀吃活人的,你们再去瞅瞅,炖他自己的那口热锅还在城边没撤下来哪!我还要谢谢你们,不是你们大发慈悲把他卖了,当天就是老唐我亲手割他的肉分给你们熬骨头喝汤!吃人的是禽兽,他愿意?他明明能跟人家南秦少公一块走,不做他妈的这个禽兽!就算要做禽兽,他先叫咱们吃他自己!别以为我不知道,前几天大夥都计算好换着孩子吃了!那在座的谁也别落,他妈的都是畜牲走狗!畜牲还知道有恩报恩,人反倒这么丧良心吗!” 那天他没骂痛快,今日算是酣畅淋漓,但也为时已晚。唐东游将碗筷一丢,提刀起身就要走。 程忠忙叫道:“老唐,你往哪里去?” 唐东游头也不回,“出卖萧将军赚的酒肉粮食,我吃了,我活下来了。萧将军拿命救了咱们,老唐能当缩头乌龟,眼瞧他就这么死吗?” 人群已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年夜没有欢笑,全是低垂掉泪的头颅。唐东游泪流满面,在里外三层的人群里大声叫道:“乡亲们,弟兄们!大梁潮州,不出孬种!萧将军替咱们击退琼军守下家乡,是咱们天大的恩人!如今将军有难,各位,谁敢随我报效一次!” 他身后,有人霍然站起,高声道:“都尉!” 石侯抱拳叫道:“潮州折冲府校尉石侯,愿为萧将军死战!” 唐东游扭头瞧他,双唇颤抖着要说什么,突然听对面长刀一掼,程忠腾地起身,俯首大叫道:“潮州折冲府别将程忠,愿为萧将军死战!” 一时之内群情激昂,众人纷纷相和。 “潮州折冲府参将盛昂,愿为萧将军死战!” “潮州主簿吕归凤,愿为萧将军死战! “潮州弩手王小伍,愿为萧将军死战!” “潮州商户邹五郎,愿为萧将军死战!” “潮州佃户丁三盟,愿为萧将军死战!” “潮州张记灯笼张曾年,愿为萧将军死战!” “潮州在册三千口,愿为萧将军死战!!!” *** 彭苍璧到底忌惮萧恒武力不敢松绑,也不许有人治伤止血。虽说吃喝上不亏待,但萧恒到底有些难以下咽。 他右腕伤口极深,血足足淌了半夜,加上饥馁数月,铁打的人也受不住。雪上加霜的是,观音手在此时再度发作。 所幸耳目仍清明,不至于就此死去。萧恒听见自己的血流,听见外头下雨,听见守卫高声叫道:“瞧着犯了癫痫,掰开他的嘴别咬了舌头!妈的这小子捆死了还这么大劲,我撬嘴,英英你上来摁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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