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他终于展露癫狂之状,萧恒攥紧刀柄,骨节发抖,“你卖掉曹苹,叫曹青檀痛苦余生,你真的快活吗?” “我如何不快活!我恨不能食肉寝皮,也将他千刀万剐一次!我要他在底下向我父磕头认罪,眼睁睁看他女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你放了李寒。” 娄春琴冷冷瞧他,目光堪称怨毒。 萧恒说:“你还有良心。” 娄春琴唇角一弯,想做个讥讽的表情,最终未果,笑得难看:“韩天理冒死告状,你我为并州奔走,只缘身在局中。但李郎,他为一桩无关于己的旧案能拚舍到这个地步……这世上竟有如此痴傻之人!” 他力竭般倚靠在案边,轻轻道:“况且,我很爱他的诗。” 突然,金铁声连响两下,像刀刃在击打什么。 禁卫在催促娄春琴尽快收网。 刀兵声迫在耳边,萧恒隐约察觉,禁卫并非堂皇在门外包抄,而是埋伏在类似于暗道暗室之内,在屋中。 濒死的静默里,梅道然突然呕一口黑血,手脚一搐,面部也涨得紫红。 娄春琴瞟一眼,又看看萧恒,道:“他这是毒发,你也快了。” 萧恒撑刀去扣梅道然的腕脉,不说话。 娄春琴看他动作,语带嘲弄:“你真当青泥的解药会给功劳最高者吗?” “影子的任务不会外露,所以没人知道究竟是谁的功劳最高。譬如你,重光,你从青泥跻身影卫,你的本事放在影子里都是佼佼,怎么混了小十年,一回解药都没拿着?” 娄春琴支起身子,披风衬着脸,像敷了层血。他缓声道:“你的名字,一开始就不在能拿解药的名单上。” 萧恒没有意外,神情却很瞭然。 娄春琴有些悲悯,“解药给的是最听话的狗,不是装成狗的人。重光,你太想做人啦。” 萧恒不置可否。 娄春琴揭开披风,从袖中掏出一只药瓶,抛手递给他。 萧恒拧开一闻,浑身一骇。 这才是真正的解药。 娄春琴迎着他目光笑道:“皇帝不是想拿影子么。这次的解药只是一个靶子,那匣子里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这时候他们也该杀得血流成河了。” 萧恒道:“你叫禁卫在那里坐收渔利。” 娄春琴颔首,“和这边儿一样。” 萧恒更不明白,看了看那瓶解药,“那你现在给我这个。” 娄春琴笑意愈深,轻声道:“我突然有一个更好的主意。人死了多没趣儿。” “我再放你一条生路,你给我看个选择。” 他此话一落,无疑是要开释萧恒,暗室埋伏的禁卫当即要突出将三人格杀在场。但暗门却纹丝不动。 早在禁卫埋伏值房起,娄春琴就封死了道。 桌台地板早打了新油,娄春琴端起烛台,手指触在火焰上,感受了一会烧手之痛,便百无聊赖地将手一翻,烛台坠地。 哗地燎起大火。 室内顷刻作火海,一片滚滚浓烟。娄春琴神态安静,眼中却闪露疯狂的精光,对萧恒道:“这是最后一丸解药。但你有两个人。” “救他还是自救,自个儿选吧。” 萧恒起初不明白,娄春琴究竟听命于谁。 影子叫他灭口梅道然,他做了,但最后关头他偏要让萧恒来救。 皇帝想弄死萧恒,他也遵旨,可眉睫之际他偏要放了萧恒。 萧恒和梅道然都需要解药,他又偏偏只留下最后一丸。 组织、朝廷、自己,全如猫追之鼠,被他团团玩弄于股掌之中。他没有求生的乐趣,这个死去多年的鬼魂只能以戏耍他人为乐。 娄春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也是个可恶至极的阴谋家。 萧恒背起梅道然,还是对他说:“多谢。” 娄春琴眉睫一动,垂首,擦了擦扳指。玉面如镜,映出他一张脸。 一张越来越像罗正泽的脸。 他做了内侍,成为连心都被阉割的娄春琴。娄春琴必须从报复里汲取快感,但罗家的那只藏诗白玉扳指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如今所作所为,与卞秀京肃帝等罪魁祸首又有何异? 他还有文名,也爱诗,甚至还和李寒惺惺相惜,但他早不是那个温文知礼的世家公子了,哪怕他还跳动着半颗血淋淋的良心。 尤其是见着萧恒。 同样的并州幸存,同样的影子出身。萧恒半身一样对面而立,娄春琴静静凝视他,兴奋又痛恨。 那个叛逆,那个鬼魂,那个变子。 那个,人。 值房开始坍塌,火焰裹挟瓦砾砸落。萧恒掩住口鼻,快步背负梅道然冲出门去。 火舌燎上娄春琴衣袖,一室火海中,他一身大红羽纱大氅仍艳如血光。禁卫乒乒砰砰的撞击声和咒骂嘶喊里,他望着萧恒背影,突然高声叫道:“记住,我不是柔兆,也不是娄春琴,我是罗鹤年,并州罗鹤年!” 萧恒似乎身形一僵。 “走吧……”罗鹤年喃喃道,“重光,走吧!黄泉路趟多了,都他妈不知道阳关道有多宽敞。一样爹生娘养的命,凭什么咱们要走奈何桥!走吧,替并州的男女老少尝尝,做人是他妈什么滋味……” 他放声大笑:“做人好啊——” 火光轰然冲天,将值房一口吞没。
第261章 二十九 蓝衣 数日前,贺蓬莱领旨至七宝楼擒拿梅道然,对人道:“着锁。” 梅道然被结结实实捆在地上,喘口气道:“卑职和萧庶人毫无瓜葛,更遑论同谋叛逆。这种罪名,卑职绝不敢认。” “先帝元和十四年底,韩天理逃离并州上京告状,萧庶人特请旨意,点名要你缉捕韩氏归案。元和十六年,你又由萧庶人举荐督工七宝楼。以后桩桩件件,莫不是永王代君铺路。萧庶人向来与陛下不睦,你二人若无交情,他会举荐一个驸马手底的金吾卫担此重任么?” 贺蓬莱皮笑肉不笑,“旅帅,莫把人当作傻子。” 梅道然抿唇片刻,抬眼道:“我要面见天子。” 贺蓬莱道:“陛下无需你鸣冤,认罪就是。就算旅帅不认,大理寺也有的是叫你开口的本事。” 皇帝要他的白纸黑字,必须将梅道然钉死成叛逆一条。若非如此,不足以论罪永王。 梅道然冷笑一声:“刑狱锻炼,屈打成招。阁下要觉得管用,不妨试试。” 正说话,一名内侍匆匆跑来,附耳对贺蓬莱说几句什么。贺蓬莱闻之一笑:“梅旅帅铁骨铮铮不肯开口,不若去听听你们的监造岑郎说了什么?” 梅道然眉心一跳。 贺蓬莱堵了他的嘴,将他带到公堂屏风后。 大理寺卿夏雁浦端坐,严声问道:“梅道然督工七宝楼,是否有受永王之命监视之意?” 底下立着个缁衣人,似在忖度。 夏雁浦道:“那我这样问,元和十六年劝春行宫斗乐,韩天理临近夺魁时监造突然横插一脚,是不是永王授意?” “是。” “是梅道然传的消息?” 岑知简默然片刻,还是答:“是。” “督工七宝楼后,梅道然依然接受过永王的调令。” “是。” “梅道然很熟悉七宝楼的格局布置,火药安放处,他也常去。” 梅道然的确负责楼内巡察,岑知简点头,“是。” 夏雁浦再问:“七宝楼失火当日,应当是梅道然的值守。但他并没有在楼中,是不是?” “……是。” 屏风后,梅道然呼吸逐渐急促。 贺蓬莱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走出屏风去。 他代天听审,夏雁浦也不敢怠慢,起身揖手。贺蓬莱也还礼,转头问道:“岑监造,梅道然是不是永王的同谋?” “我不清楚。” “你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贺蓬莱声音压得极低,像提点了句什么。 数息沉默。 岑知简说:“是。” …… 一片漆黑。 深夜,酒肆,他长刀出鞘,将曹青檀钉在地上。曹青檀双手撑地,身下罩着萧恒。梅道然听见咯吱一声。 曹青檀颈骨咔咔作响,陡然一转,和他直愣愣地眼对眼相盯。随即,双手也骨折般诡异一拧,将贯穿后背的长刀拔出提在手中。 梅道然悚然一退。 曹青檀血淋淋站在他面前,圆睁两只眼。 梅道然以为他会杀了自己,但他没有。 那双眼望着他,流下两行血泪。 ……那股钻心之痛又袭来了。 意识模糊里,梅道然被喂下个什么,半刻之后,便觉五内如焚,肢骸俱裂。这种苦楚让他想起植入观音手的开背之痛,与此刻把人打碎又再度捏合的力量异曲同工。 有人要救他活。 还要活吗? 朦胧中,梅道然听见急切的喝马之声,冷风割面,像在赶路。一双手紧紧握住他,那人在耳边低声说: “活下去师兄,活着来报答我。岑郎还在,活着,要个究竟。” *** 梅道然睁开眼睛。 眼前是个短须虎目的汉子,见他醒来,扯着嗓门大声喊道:“醒了啊将军,可算醒了!哎,啥时候喝汤药啊?兄弟,你自己成吗?” 他边说边往梅道然嘴里灌,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给憋死。那汉子手脚大乱,旁边一只手接过药碗,道:“我来。” 萧恒从榻边坐下,将他扶起,边给他捋背边喂药。 那汉子在一旁叹道:“兄弟,你说你年纪轻轻,有啥想不开的。我和石猴儿迎上京城时将军刚带你闯出来,郎中说你是半点求生之志都没有,吃了解药也拉倒。要不是我们将军喊哑了嗓子叫了你一路,只怕救回来的也是个死人了!” 他嗓门大,萧恒咳了两声都没听见,等萧恒抬眼看他,他已经嘴一秃噜抱怨完了。 那汉子隐约觉得说错了话,忙收拾了药碗撤下。萧恒又扶梅道然躺下,说:“这里是潮州,暂时安全。你的观音手已经解了,不要多思,好好修养。” 梅道然咳嗽起来,从嗓子里挤出字:“你呢?” 萧恒道:“集会那边还有一枚药,我弄了来,已经吃了。” 梅道然这才安下心,阖眼睡过去。 观音手根除,筋骨血肉也缓慢恢复,梅道然直到近月底才下床行走。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他没说,萧恒也不提。 一日清晨,萧恒练完刀,回头正见梅道然站在窗里瞧。他打着赤膊,一身淋漓大汗,抬手撩开浸湿额发,边问:“不吃饭去?” 梅道然扬了扬吃空的粥碗,碗底还黏在几枚糠皮。他忍不住问:“我听说潮州粮荒了好一阵,镇日就吃这些东西?” 萧恒铿然收刀,也往屋里走,说:“吃不上。” 梅道然哑然片刻,又问:“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28 首页 上一页 284 285 286 287 288 28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