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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恒转向潮州众人,“元和粮荒以来,朝廷不闻不问,整整五年里,是谁在供养潮州?” 潮州营默不作声。 萧恒又问:“去年这时候,西琼围城,朝廷依旧隔岸观火,吴公更是左支右绌,是谁率领自己的亲军镇守城门,六发连珠逼得段映蓝当夜退兵?” 程忠别开脸,盛昂也低下头。 萧恒继续道:“大夥怨怪他,不外乎怨他舍弃潮州。但咱们想想,有这个道理吗?少公不是咱们潮州人,他还带着这么一大家子。设身处地,如果邻州有难,我会带兵支持,但如果要为了解邻州之危把潮州全都搭上,我第一个不答应!因为我是潮州的主帅,我要为潮州负责。少公是南秦的少主,他第一个考虑的只能是南秦。我自己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求他去做?” “再者,少公为什么走,这件事,你们要我来论吗?” 唐东游忆起艳曲一事,悔愧交加,当即跪地喊道:“将军,你别说了!” 萧恒稳稳举着酒碗,道:“这是公事,再论私情。我在京城数次遇险,是南秦父老施以援手,我才得以保全性命。后来迎战徐启峰,脱困段藏青,也要靠虎贲弟兄们相帮。萧恒无以为报,先以此酒,谢各位救命之恩!” 萧恒将桩桩件件摊开说明,潮州营已然不好意思,虎贲得他当众致谢,那点不忿之意已平,纷纷举酒道:“将军哪里话。” 萧恒饮尽,又满酒,道:“这碗酒,我敬少公。” 秦灼从陈子元处接过酒碗,缓缓立起来。 萧恒直视他双目,只说:“恩比天高。” 秦灼轻声道:“将军过誉了。” 萧恒左手掌住酒碗,声音不大,但四下极静,每一个字不漏一个人的耳朵。 “当日我起誓,至死不负。”他说,“不是虚言。” 这句话何其郑重,连褚玉照都不免一震。秦灼没说话,双手捧酒一饮而尽。 萧恒吃了不少酒,却仍有条不紊,他握住空碗,向众人道:“知恩不报,如同禽兽。今年春种艰难,少公没能收起新粮,虎贲的弟兄又背井离乡,家中更是无法接济。如此一来,吃饭就是问题。我愿代潮州的弟兄们做这个主,与虎贲同享粮道,并暂拨一半粮草相助。少公曾为潮州供了五年粮食,如今当为潮州报恩之时。” “近来暂无战事,潮州虽有暴雨,但雨季渐去,又到农时,我愿与将士百姓同躬耕。我委屈了潮州营的兄弟,从此以后,补给军需,我统统排到最后。这是我的私情,也是潮州的报答,我们潮州将士,上上下下百千男儿,都有血气,不是孬种!知恩图报,天经地义!” 唐东游当即叫道:“少公大恩大德,我们愿意报答!” “我们愿意报答!” 秦灼也举酒面向众人,“前些日争端乍起,是我治下无方,在此向潮州众位兄弟赔罪。从今往后,虎贲但有军需,当与各位半分之。将军但有命,我等上下同受调遣。还望众位冰释前嫌,同心协力,振我军威!” 程忠满面惭色,和盛昂一起上前就拜,“卑职多有不敬,冒犯少公,还和两位统领闹的不痛快,全是卑职之错,还望少公恕罪!” 冯正康忙道:“哪里哪里,是我们两个太过莽撞,不知道内情就胡言乱语。后来听殿下说了,我他妈真是……” 褚玉照也捧酒走来,叫道:“老盛,老程。” 他一举酒碗,单膝跪倒,“当兄弟的对不住你们!” 他素来高傲,程忠哪见他出过这个样子,吓得忙来扶他。盛昂没扶住人,见他要跪自己也跟着跪下。 陈子元笑道:“成了,知道你们感情好,搁这儿夫妻对拜呢!” 冯正康也问:“我一直想说,是不是萧将军偏心,那二十棍下去你们三个活蹦乱跳的,我足足躺了五天哪!” 程忠指着盛昂笑道:“你问他,打完耀武扬威的出去,晚上疼得哭爹喊娘的是谁!” 众人哈哈大笑,萧恒放下空酒碗,也摇头笑起来。 篝火将尽,秦灼久久凝望他,目中却生起新的火光。
第278章 四十五 照料 酒阑夜半,众人也渐渐散了。萧恒也有些薄醉,但面上瞧不出半分,他左臂撑地正要起身,手腕却叫人轻轻抓了一下。 一旁,秦灼胳臂倚地,软声说:“陪我坐车。” 萧恒答应一声。 秦灼仗着醉意,浑然不管不顾,察觉萧恒从身后抱扶他,干脆整个人卸了力气倒在他身上。醉了嘛,醉后之事,谁都不会同他计较。他自己都用不着。也只有这时候,他才敢仰仗醉意释放半点情意,这时候萧恒在他这边才有一隅之地。 混混沌沌间,他叫萧恒抱上车去,那人怕他摇晃难受,便用臂膀将他圈在怀里。他睁眼去看萧恒,却先瞧见一片明月,月下花树郁郁,满枝透明的白玉瓣,刹那的,开得像命运。马车辘辘前行,他的命运从眼前倏而一现,扭头跑掉了。他探手出车帷,却一枝都留不住。 突然,一只手递到他跟前,一整枝花正在指间。 萧恒以为他想要花,便折给他。秦灼静静瞧他的手指,又抬头瞧萧恒。 月光一把好褶扇,从萧恒脸边徐徐展开,掩了他半张面。剩下的半张叫辉光一映,淡了眉目,柔了轮廓,秦灼竟越看越像自己的脸。 这人把命运折给自己了。 秦灼接过那枝子,突然叫:“萧重光。” 萧恒答应一声。 秦灼却没有表示,伏在他肩上,半晌又叫一句:“萧恒。” 萧恒道:“我在呢。” 一路秦灼再无一话。 到了院子,萧恒抱他下车,正要送他回屋。秦灼突然极其抗拒,要推他,没推动就要倒,萧恒忙去扶他,秦灼由他拉着,说:“我想去你屋。” 萧恒只得答应,半搀半扶将人带回去,扶上了榻,这才点灯。灯下,秦灼双靥红得异常,将鞋子踢了,顺势钻进他被中,轻轻打着哆嗦。 萧恒忙去探他的额头,只觉滚烫,想必是一身酒热又冲了冷风所致。他忙要起身找药,却被秦灼拉住。 萧恒柔声劝道:“少卿,你发热了,我去给你找点药吃,好吗?” “发热。”秦灼仍不放他,喃喃说,“你不知道,我发热浑身都软……里面也热,很舒服……你可以试试。” 萧恒许久没有动作,半晌,才从榻前半跪下,将头发给他拂开,轻声说:“少卿,你糊涂了。” 秦灼像是认同,也应了一声。萧恒轻轻挣开他的手,快步出了门。 秦灼蜷在他床上,一阵冷赛一阵,最终模糊了神智,压根分不清今夕何夕。隐隐听见响动,突然有些胆颤。 谁要来?他们要来了吗? 他们要来了! 脚步声往床前逼近。 秦灼浑身打着哆嗦,自以为一扫而空的恐惧突然被一场发热放大。他经历过这夜晚,浑身滚烫着被人从床上拖起来,掼在地上裂开衣裳。 那双手摸上来了。 不要、不行,停下! 秦灼竭力挣扎,却被那只手牢牢钳住,惊怖交加至极,他不做多想,死死咬在那人虎口上。顷刻,咸腥满溢口腔。 那人没有打他,更没有操他,由他不松口,另一只手缓缓捋他的后脊梁,轻声说:“没事了,少卿,没事了。” 他咬着的那只手没有握拳,反而松开手掌,一动不动。秦灼朦胧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突然松了口,愣了愣,缓缓将脸贴在他掌心,许久,竟抱着那条手臂呜呜哭起来。 那人浑身一僵,仍轻轻拍打他后背,俯身抱了他一会,道:“我们吃药,好吗?药要冷了。” 秦灼说:“我不吃药,我不吃那种药。” 那人道:“我们不吃那种药,我们吃糖。” 那人往他嘴边递了个什么,他伸舌舔了舔,果然是甜的。小心翼翼衔在口中,像个蜜煎。 有了这点甜头,那人再哄他吃药,他没有太抗拒。那人给他加了被子,再探他的额头,像又出去一趟,端进个铜盆,床边响起绞手巾时水珠溅落的声音。 那人劝道:“将衣服脱了,我给你擦身。” 秦灼听见前五个字,蒙着头缩到榻最里。那人握住被子边,却不强硬地拉开,轻声说:“少卿,我是萧恒,叫我给你擦一擦,好吗?我用酒泡了艾叶,这样你能舒服些。” 被底,秦灼低低叫一声:“萧恒。” 萧恒道:“是我。” 少顷,扯被的那只手松了力。萧恒将被子拉下,他自己的呼吸似乎也打着颤,他捧住秦灼的脸,轻轻将额头贴在秦灼额上。这样静静依靠一会,萧恒轻声问:“好吗?” 秦灼应一声。 萧恒伸手拉开他的衣带。 他没有用手指触碰秦灼,只用浸了艾叶酒的手巾。温热柔软的质地拂过,不一会便生发清凉。那块软巾自上而下,拭过他腰窝、股沟、双腿,全然不带一丝情卝欲。 秦灼多年未被这般照顾过,从床上向任何人赤裸身体对他来说都是耻辱。被如此衣不解带地照料,只有很小的时候,那时阿耶还在,阿娘也还在。 阿娘替他擦过身,坐在榻前绞帕子,双臂金镯轻轻响。她用被子包裹他,将他抱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脸,柔声唤他少郎。 像现在这样。 但怀抱他的是一双男人臂膀。 替他擦身的那双手不比甘夫人柔荑细腻,满是刀茧,遍布疤痕。贴在他脸畔的面颊也不比甘夫人柔软,那颧骨又高又硬,硌得他脸疼。 但他在这人怀中,如在母亲怀中。既像摇篮,又似城墙,无比安心,无须设防。 他居然赤身在一个男人怀抱里沉沉睡去了。 萧恒又给他擦了遍身,从床边搬了把太师椅,合衣坐到天明。 …… 秦灼一夜未归,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就算同萧恒的那两回,不论多晚,他都得夤夜回来。阿双只怕他出了什么万一,踌躇再三,还是往萧恒房中去了。 晨光随门开洒了一室,阿双先瞧见秦灼挂在一旁的外袍亵衣,心中一紧,快步往里走。 榻上,秦灼自己盖了两床被闭目卧着,榻前放把椅,椅中空无一人。 榻旁支着铜盆,盆中是浸艾叶的冷酒,盆边搭了两条未干的手巾。靠窗的案上放一只药罐,一只吃空的药碗,还有一碟新腌的梅脯蜜煎。 阿双瞧明白生了什么事,上前试秦灼的额头,已经凉下来。她松了口气,一转身,被无声出现的萧恒吓了一跳。 萧恒端一碗热姜汤,竖了竖手指,压低声音道:“他胃不好,吃过饭再用药,饭前先把这个喝了。今日若有反覆,便烧点热酒,请陈将军给他再擦擦身。我在军营,若有需要立刻找我。” 说罢,他将碗放在案上,自己提刀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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