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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起来,秦灼并不这么想。 此念一生,喉间又是一阵咸腥。岑知简今夜拨灰所写的告诫又浮现眼前: 众生漂流六道,造无量无边业,受无量无边死,皆妄想执着驱之。持清净心,莫生妄执。 他一口血吐在地上,弯身歇了一会,抬脚踢了炉灰去掩,接过岑知简所递帕子擦了擦嘴,问:“有了妄执,要如何?” 岑知简写道:放下。 秦灼音容从眼前一闪而过,灿若花放。 萧恒苦笑道:“人生在世,谁无妄执?” 他知道自己已经泥足深陷了。但这点妄执让他感觉自己活着,真真正正、有七情六欲地活着,虽然疼,但很好。 岑知简无法开口,目光分明在说:你放不下。 萧恒报之一笑。 要放下,总得要他一句话。 夜月皎然,洁如少女面,虽清冷,却冥冥有一种亲近之感。他一颗尘念驳杂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又一番吐息结束,脏器肌骨之痛也纾解大半。 萧恒身体重新恢复,脉象还要岑知简看顾调养,故而常去他帐中。但瞧今夜梅道然的反应,倒像怕岑知简加害自己。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萧恒只觉不对,岑知简坐定梅道然的罪名,害得梅道然险些一死。但瞧梅道然对他,说是怨恨不如说是失望,仔细看来,竟还有些亏心。 他在京中,究竟和岑知简发生了什么? 但岑知简避而不谈,梅道然讳莫如深,二人态度如此,萧恒也不好多问。 如此一夜坐到天明,他便去练兵演阵,又瞧了田地农务,这些做完,再赶回帐中处理军务,数日下来忙得脚不沾地。虽则忙碌,却多是庶务,连日里竟没生一场战事。 连唐东游都忍不住纳闷,“这姓崔的这些天挺消停啊。” 萧恒从一堆卷宗里抬头,沉吟片刻:“反常必妖。叫哨子前去探查,有任何异动立即报我。” 约莫半个时辰,石侯快步赶入帐中,上气不接下气道:“将军,他们撤了!” 萧恒眉头一跳,当即从椅中立起来,“什么方向,有没有诈?” 石侯匀了口气:“咱们西北的厉州有齐军入侵,他们刺史是个不顶用的,眼看城就要破了。崔清便丢开咱这边,去支持厉州了。” 唐东游大喜过望,“将军,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 萧恒敛眉问:“梅子,你怎么看?” “齐军进犯事出突然,崔清撤离潮州,想必来不及跟皇帝请旨。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顾此失彼,是大过一件。我冷眼瞧咱们这位女帝陛下,是个赏罚分明、功不抵过的主,崔清下这个决断,恐怕做足了十年不能领兵统帅的打算。”梅道然按刀在侧,“她肯如此取舍,说明厉州之危迫在眉睫。” 程忠拊掌道:“正好!咱们也做一回彭苍璧,看着他们两边斗!等细柳营精疲力竭,咱们就能反手将他们一举歼灭!当初彭苍璧坐视西琼围城,还要拿将军换粮,不就是这么干的吗?崔清正是他的副手,这叫报应不爽!” 萧恒未接这话,又问石侯:“齐军多少人?” “至少四万众。” “厉州军有多少?” “和咱们差不多。前两日柳州折冲府的兄弟尽数并入潮州营,加上咱原本的千余人,造册的就有了一万余,厉州估计也是这些人数。从前吴公没有松懈武事,兄弟们才没把本事放下,厉州那长官饭桶一个,只怕只是群散兵游勇。” 梅道然在一旁提醒:“如今合崔清全军之力,不过两万。” 程忠也道:“齐军凶残咱们都有听闻,这些年在西塞折腾,所到之处尽是屠城!焚人屋室淫人妻女,把一家子的头割下来从马蹄底下踢着玩!崔清要和他们干,那得拼上全部家底,就算胜,也是十分惨烈。” 萧恒看向梅道然,“你什么想法?” 梅道然说:“可以做黄雀。” 唐东游忙道:“将军,机不可失,我等俱在帐下听令,望将军早做决断!” 萧恒重新坐进椅子里,甲胄压得他直不起身。他抚摸案上军印,像擦拭吴月曙当日横剑自刭的鲜血。 帐下肃然,全部等他号令。 许久,萧恒掌住大印,冷声道:“盛昂。” 盛昂被罚再不得上阵,此时闻萧恒叫他,一愣时更是喜出望外,忙跨步而出,“末将在!” “率一千人留守大营,守好岗哨,若有异动快马报我,火速请少公主持大局。” 虽听还是叫他留守,但到底许他再管军事。盛昂忙叫道:“末将遵命!” 萧恒又叫:“程忠。” “你领三千人,当即进发,戍守潮柳西北边界,以防齐兵借道突入。同时安抚百姓,不得生乱。” “末将遵命!” 他深吸口气,沉声道:“除他二人之外,所有中等以上的将领都有,整点人马,各率五千部众——” “随我支持崔清。” *** 这是朝廷权贵无法理解、嗤为愚蠢的一场战役。崔清违抗皇命弃潮救厉,身为逆贼的潮州营几乎全军而出,居然为了援助前一日还在全力剿杀他们的死敌。这种愚蠢的勇气只有百姓和草芥能理解。身经百战的细柳营理解、几度濒死的潮州理解、十万枯骨的并州理解、世世代代的英灵冤魂统统理解。 愚蠢吗? 愚蠢至极。 值得吗? 大军策马狂飙,没有一个人回头。 一轮血日下,潮州营如猛虎出林,马蹄声惊天动地。 厉州城近在眼前,城中细柳营杀声震天。崔清砍倒齐军大旗,提枪跃马高声喝道: “士赴国难,何以退耶!吾侪蒙君恩,何不报耶!” “今可效身,孰与我战?” “今可效身,孰与我战!”
第290章 五十七 毒刺 崔清是个切切实实的女孩子。她并不粗厉,面貌清秀,认真拾掇还十分亮眼。除了不通女红,她换身衣裳,看上去与寻常闺阁千金也没什么不同。 但真上了战场,没人敢把她看作“女人”,无论是她的同袍还是敌人。 血肉横飞,战马高嘶,一杆十尺银枪迎面而刺、破喉而出,敌将栽倒马下时大股鲜血噗声四溅,染脏红缨。 只见她双臂一轮一挥,那簇枪缨旋然一转,长枪灵活如蛇,瞬息之间已从背后刺出。身后齐军双目圆睁,手中钢刀坠地。 崔清没有分出一个眼神,下一刻银枪已蹿回其手,她胯下战马跃立而起,枪风一扫,如同一面带刃搧风。面前数名齐军大声惨叫,鲜血纷飞时断肢裂肤。 这把十尺铁枪重四十斤,为崔氏代代相传。到崔清这一代,镇北大将军崔誉一脉男丁断绝,铁枪也被族中叔伯霸占。崔清参军前夕闹上宗祠,叔伯无法,只得道:“你若能将这把枪抬起来,咱们就还你。若连拿都拿不起,没得辱没老将军声名。” 当夜,崔清单手提枪,跨步出门。 崔清父兄死后,细柳营被朝廷解散。崔家还有一支娘子军,她不肯去。娘子军常年被军中打压,她要一改局面,只能从男人手中争抢权力。没有人因她是崔氏遗孤而网开一面,要么知难而退,要么能者居之,这是军队的铁律。崔清从最低阶的步兵做起,不如她的男人因一场胜仗就做了千夫长,而她屡立战功,升做百夫长用了整整三年。 母亲杨氏深明大义,到底心疼,劝她回来。崔清却带母亲去祠堂,跪在祖宗父兄灵位前,说:“娘,五年前您在这里折断我的马鞭,告诉我,祖宗脸面绝不能断送在我们娘们身上。今日我在此立誓,崔清毕此一生,定要重建细柳营。列祖列宗在上,此誓不成,天诛地灭!” 一个女人身登统帅,一个崔氏在新朝重整军队,不论叫谁来看,都是全然不能之事。 但崔清做到了。 又一个齐军人头落地,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女人? 而她就是。 齐军越杀攻势越猛,狼群般层出不穷。齐国以武立国,军队之彪悍连细柳营都难以招架,更别说是这样的敌多我寡。 副将崔百斗勉强架开一刀,叫道:“将军,弟兄们撑不住了!撤兵吧!” 回答他的是烈烈枪风。 崔百斗见她嘴唇发白,心知她鏖战许久体力殆尽,忙道:“咱们撤兵来救厉州已是抗旨,还不知皇帝要怎么发落。细柳营是崔氏历代的心血,将军岂能毁于一旦?咱们尽了力就成,无愧于心啊!” 崔清喝道:“鼠目寸光!现在若退,齐军就能顺势东进,占厉州、据潮州、霸柳州,再沿运河东行,北越长江直抵京师!厉州守不住,是亡国之患灭族之种!大梁都没了,安论一个崔家!” 崔百斗道:“潮州柳州是萧恒在守,齐军若攻过厉州下一个要占得就是潮州。他不是愚人,定要派兵来救,咱们何不退回去,到时候两厢便利!” 枪风横扫时崔清横目看他,崔百斗只觉浑身一凛。厮杀声里,崔清冷冷道:“二十杖,自己记下。” 她大声叫道:“将士们,大夥天南海北地来投我崔清,就因为我们同为大梁人!既是大梁人,背后寸土寸地是咱们的家乡,男女老少是咱们的兄弟爷娘!今日一战是为守家之战,谁愿与我血战到底!” 细柳营怒声喊道:“誓死不退!” 又是杀气震云,殷天动地。 血日将沉,暮色四合,齐军精锐削去大半,但细柳营已然是强弩之末。崔清看上去殊无变化,但崔百斗知道,她已经将近力竭。 这时,一匹快马冲入齐军阵营,哨子滚下马背,对将领说了句什么。那将领当即勒马东望,崔百斗不明所以,也向东方望去。 夜色将上之际,太阳升起的方向,扬起一片滚滚烟尘。 阵前步兵撑刀大喘着气:“是援兵吗?是援兵吗!” 崔百斗凄声道:“今时今日,哪会有什么援兵!” 刀戈碰撞声中,崔清在挥枪间隙见抬头,一言不发。 在最后一缕日光收束之时,一竿大旗撑出天际。 那彤彤之色像片崭新红日,即将降临的夜色似乎被骤然驱散,在天边荡然无存。细柳营中爆发一阵惊呼:“萧字旗,是萧字旗!” 崔百斗不可置信,在清楚望见那旗帜时瞪大双眼。 方圆百里,哪里还有第二个姓萧的军队! 浩荡马蹄冲出那旗影之下,宛如利剑出鞘,瞬时斩破重重包围。为首者左手持刀,环首刀势如长虹,不是萧恒又是谁! 萧恒并未从细柳营前驻留,白马从崔清马头一越而过,当啷脆响里长刀已斩断刺向崔清的一条手臂。 他身后,潮州营势同猛虎,狂风骤雨般成群闯去,马蹄踏过时兵器已将齐军斩下马来。一时之间,只闻隆隆冲锋声、叫喊声、刀剑入肉声、金铁相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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