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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僵持许久,梅道然自觉到了该走的时候,便搓了搓手,要开口。 忽然,案上又叩两声。 岑知简两手一动,像一对并蒂白莲微欹,或一双比翼白鸟轻翻。 怎样用它,劳你教我。还有那药。 岑知简说,辛苦你了。 *** 褚玉照问:“殿下没有别的话。”他这个问句像肯定。 陈子元放下酒碗,说:“没有。” 褚玉照点点头,吃尽碗中残酒。 陈子元道:“殿下也是为你考虑。虎贲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纵然离营,哪天回来,大夥还能不认你?只是灯山那边……自打你阿姊没了,一直群龙无首,殿下顶多提纲挈领,千头万绪哪能亲力亲为?殿下指派你去,也是倚重你。” “子元,无需劳费口舌。”褚玉照淡淡道,“别说只是离营,就是哪天殿下要我的命,褚鉴明也定无二话。” 陈子元急道:“我当你是个明白人,你怎么也在这里赌气?” 见褚玉照只低头吃酒,陈子元也说不出什么,和他一碰,将自己碗中酒吃尽,“殿下也不是怪罪你。今日事出突然,殿下要我来,就是要查问背后是谁挑唆。” 褚玉照道:“殿下自己心中清楚。” 陈子元试探道:“贺兰?英州?” 褚玉照看他一眼,“英州。” 陈子元急道:“娘的,你这不也心里清楚吗?人家把你当枪,你还真上?” 褚玉照道:“蛇不见饵,如何出洞?” 陈子元哑巴了。 敢情你俩做局,把我自己晾外头。 褚玉照见他神色,道:“没通过气。” 陈子元回过味来。秦灼撵他出来,一半是为下饵,一半是真的恼他。 这么一来,陈子元还真有点替褚玉照委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道:“你这番心意,我定然转告殿下。” 褚玉照冷笑一声:“殿下一心照沟渠,哪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看来他公然驳岑知简来打萧恒的脸,多少也夹了一半的私恨。 怎么这么乱呢。 帐中灯火幽微,映在碗底,像秦灼红衣飘渺的倒影。陈子元看了一会,蓦地觉得像白衣。他低声问:“我不明白,你怎么这么看不上萧重光?” 褚玉照措辞尚未开口,陈子元已说:“还是鉴明,你只是瞧不上殿下喜欢的人?” 褚玉照定定看他一会,“他在误殿下的终身。” “殿下回秦正位,就是新的大公,必须有一位体敌而尊的公夫人。萧恒一无家世,二不能出子息,三则不能容人,他是要殿下断子绝孙。” 陈子元有点迷糊,“他连羌君都能一只眼睁一只眼闭,这还叫不能容人?” 褚玉照冷笑一声,不答。 陈子元道:“你倒比殿下想得要长久。” 他又吃口酒,叹道:“断子绝孙,鉴明,你挺狠。” 褚玉照看着他,“若萧重光真不愿,你觉得殿下会娶妻生子吗?” “会。”陈子元斩钉截铁。 他太知道秦灼这个人,可以心甘情愿,绝不能被要挟逼迫。他愿意从萧恒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是他自己的事,但萧恒若提要求,秦灼这个老婆决计要娶。娶完他定又自觉愧对人家姑娘,只能左右备受熬煎。不过以陈子元看,萧重光其人,还真张不开这个嘴。 啥锅配啥盖啊。 脑中一道电光一闪而过,陈子元一个激灵。 “鉴明。”陈子元突然叫道,“若你和萧重光易地而处,你会怎么做?” 褚玉照陷入沉默。 陈子元看在眼里,冷气微吸。 他真在思考。 灯下,褚玉照神情凝重,一时肃穆,立了人一身寒毛。 许久,陈子元方轻轻喟道:“我可算明白了。” “什么?” “你和温吉之前到底有姻亲。为什么我俩结亲,你半点不生气。” 褚玉照抬眼看他,眼底一无情绪,又似万千情绪毕尽。 “鉴明,你不知道殿下那些年被作践成什么样,如今他为了萧重光的一只右手就能再去笼络贺兰……”陈子元没说下去,“咱们殿下惯来嘴硬,实则藕断丝连婆婆妈妈。不过我冷眼瞧着,萧重光却是个干净利落的。那话怎么讲来着?——你若无情我便休。殿下前夜找他,他第二天大清早就头也不回跑去西塞——他要断,才是真的断了。” *** 陈子元一大清早去见秦灼,却扑了个空。见桌上糕点还热乎,又没被动过,寻思秦灼一会便回,就坐着等。谁料这一等就过了两顿饭功夫,陈子元捏了块冷糕正要咬,院中忽然响起马蹄声。 秦灼从余晖里走进屋,陈子元忙迎上去,道:“挑唆闹事的人已经查出来了。” 秦灼拿了碗冷茶吃,陈子元虽没拦,也忙叫人烧水。秦灼放下碗,问:“在虎贲还是潮州营?” “咱们这边。”陈子元说了个名字,“要不要……” 他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留着他,”秦灼放下茶碗,“我有用处。” 陈子元应一声,将糕点碟子摆到秦灼跟前,“一整天一口饭都没吃?亲哥你这胃是真不想要了啊?” 秦灼捏了块桂花糕,“潮州境流进来一批黑膏。” 陈子元冷气微吸。 萧恒才走了没几天,虎视眈眈者就忍不住下手。 秦灼正气定神闲嚼那块糕,陈子元一忍再忍,等他拿茶水送下去才问:“啥路子?” “锦水鸳。”秦灼微笑,“里头的暗娼。” 他拿帕拭手指,“他们本想借妓女流动把阿芙蓉传进潮州妓馆,再经由嫖客染遍全境。只是料不到,萧重光早把妓馆打了个一干二净。” 这倒叫无心插柳了。 陈子元皱眉问:“锦水鸳有黑膏——羌君也沾手了这买卖?” “未必。”秦灼道,“虽然上次他邀我去那边,但显然是冲着萧重光去的。要论最恨萧重光,他还排不上。别忘了上次做局的还有谁?” “你的意思是,卓凤雄和英州?” 秦灼笑了笑:“上次谈崩的买卖,不就是在这事儿上头么?只怕是瞧潮州群龙无首,盼着出事呢。” 陈子元思索片刻,问:“暗娼里的人,你想怎么处置?” “虎贲已经将人收押,尽数转交到潮州营那边去,一切听从岑郎安排。” 听秦灼这意思,是打算置身事外。 陈子元转念一想,也是,昨日刚出了那一档子事,他殿下再不清醒也不至于这时候去蹚浑水。他端详秦灼面容,秦灼显然今日洗沐过,衣衫鲜洁,精气神也好,眼下只有些淡淡乌青。马鞭和吃剩的杯盏搁在一处,似乎也沾染了桂花糕的淡淡香气。 陈子元不好多讲,也找不出话,双手从膝盖上一擦,道:“我瞧瞧茶水煎好没有。” 他刚起身,冯正康已快步走进门来,抱一抱拳,“殿下,英州有使者前来送礼,贺萧将军接受招安之喜。” 若来贺萧恒受封镇西将军还讲得过去,贺他接受招安,不就是变着法骂他没骨头吗。 陈子元扭头,却见秦灼似乎来了兴致,问:“来了多少人?” 冯正康道:“来了一窝,但按您之前的吩咐,但凡外头的来访,咱们只放一个进来。” “岑郎到了么?” “到了,带着鸟在前头周旋呢。梅蓝衣说还是要请您过去主持大局。” 刚出了一场纷争梅道然便抛下这话,是代表萧恒抬他的权威。 秦灼将帕子掷在案头,含笑道:“成,那就过去看看。” *** 秦灼跨进门时正听鹦鹉叫道:“不准,不准。” 岑知简坐在太师椅里,拿舀酒用的漆斗给鸟添水。梅道然抱刀立在一旁,沉沉注视堂中人,余光见秦灼来,遥遥抱拳,“少公到了。” 岑知简也颔首致意,却没有让位的意思。 秦灼从下首随便坐了,一抖衣摆将腿叠起来,这是个无论怎么看都傲慢至极的姿态。他后背往椅中一靠,没分半个眼色给堂下,只问梅道然:“讲到哪里?” 梅道然说:“这位英州使者的意思,要问咱们个私自扣押之罪。” “新鲜。”秦灼这才掉头,“敢问贵使,私自从何讲,扣押从何来?” 那使者脸色很不好看,冷笑一声:“潮州毫无交涉就扣押我英州人口,无权而行,还不是私?少公收了一批妓女进军营,到底打的什么盘算,在下可是一清二楚!” “贵使一清二楚,我却不知情。”秦灼很诚恳,“还请贵使知会一声,我究竟要打什么盘算?” 使者脸皮涨红,“秦少公不愧是被金屋娇藏过的人,私德败坏竟至于斯!” 秦灼不恼不怒,徐徐拨转虎头扳指,“我私德败坏,原来贵使是藉着送礼的筏子要人来了。岑郎以礼相待贵使却别有居心,是不诚。萧将军明令禁止阿芙蓉入潮,锦水鸳所作所为是把萧将军的脸往地上踩!” 他语气陡然转厉,使者骇然之意尚未褪去,秦灼已和声笑道:“真当将军走了,潮州就没有管事的人了?” 他拨正扳指,道:“自然,我说话也做不得数,一切的意思要看岑郎。” 梅道然立即道:“岑郎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使者竟也没有纠缠,拱拱手道:“既如此,在下也没有多留的必要,这件贺礼请少公——岑郎代为收下。” 侍人将一把长刀捧上来。 一瞬间,梅道然双目圆睁。 那刀的鞘,分明属于曹青檀的玉龙刀。 秦灼见他脸色微变,转头看去,“贵使这是什么意思?” “天下第二玉龙宝刀,谁能未闻如此威名?我家使君四海遍访,却只寻着刀鞘,便做了个仿品献给萧将军当摆件看。”使者拱手,“岑郎收下,在下便告退了。” 岑知简看了梅道然一眼,点了点头。 待使者退出门去,梅道然横刀在手,拔刀出鞘。 的确是一把仿刀。 刀刃没有用铁,反而用的骨料。骨色并不洁白,已经微微泛黄,看骨质纹理,似乎很有年岁。 梅道然手滑过刀背,手突然剧烈一抖。 这个裂口。 秦灼察觉他神色不对,问:“怎么了?” 梅道然没有出声,深吸口气,手指缓缓捏上刀刃。 “这是人骨。” 岑知简撑身立起,秦灼也缓缓坐正。堂中一片肃穆。 梅道然有些不可置信,语速越来越快:“男人,年纪四十到五十上下,骨型外突,磨损过多,应当是武人。但骨质不如武人坚实,约莫已经弃武多年。裂口纹路细密,没有劈砍痕迹——这人的腿早就……” 他突然住口。 手中,骨刀抖如筛糠。 梅道然有些茫然,抬头看向秦灼,又看看岑知简。低头又抬首,突然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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