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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灼张了张嘴,双眼看着帐顶,有气无力道,“别念叨了,我伤口疼,想睡一会。” 摇床里又传来哭声,小猫似的,一拍就能碎般。 他身心俱疲地合上眼,喃喃道:“你给他挑个乳母吧。先陪我躺一会,我好累啊。” *** 萧恒再出来已至中夜。 他那件大氅满是血腥气,秦灼却不肯放手,萧恒便盖住人搂着。气息交缠,肌肤相贴,血灰汗泪也不嫌。天将暮时他欲起身,秦灼却似要醒,气息急促着捉他的衣襟。萧恒便不敢再动,只轻轻拍着他后背哄道:“我在这里,少卿,我在这里。” 秦灼眼皮轻轻动了动,呼吸又平稳下去。 榻并不宽,萧恒侧躺在外,半个身子悬空。等秦灼完全睡沉,他才蹑手蹑脚下去。一打帘,正见阿双蹲在地上,将那株橙子立进个新盆里,双手轻轻理着根须。 萧恒说:“我来吧。” 阿双手一滞,但也没让。萧恒便从对面蹲下,将土慢慢培着。 叶子掉了不少,阿双边拾边说:“陛下走了没一阵,大王就把这盆橙子挪进行宫。陛下……噩耗传来后,大王见不得它,又叫挪了出去。前几天受了冻,黄了叶子,妾以为活不长,怕大王伤心,也没有告诉他。” 阿双顿了顿,“今天,它结了新果子了。” 萧恒闻言去看,见稀稀落落的枝叶下,冒出龙眼大的一枚果实,金黄得像爱人的心。 他愣了好一会,又低下头,一言不发地用手培土。只拨了几下,终于受不住般,双手撑在地上,无声无息地痛哭出来。 *** 行宫东阁子里,李寒看着萧恒一张脸欲言又止。 萧恒叹口气:“问吧。” “范汝晖一事,臣尚有疑惑。”李寒清了清嗓,“陛下知其为‘影子’已有多日,怎么在路上突然发作?” 萧恒道:“我率军东返,正月十五在鹿背山与其会师。当时天下大雪,山路难行,范汝晖藉口清道,点燃火药引发雪崩。我逃过一劫,但将士死伤近半,山上人家亦多蒙此无妄之灾。范汝晖罪在不赦,我在三军之前立斩了他。” 阿双给萧恒拿了冰帕子敷脸,萧恒却握在手里,一直没有处理。如今将帕子攥成一团,道:“范汝晖若只是要杀我,此举声势太大,他是怕我回到长安。我不敢细想,只想快点回来。但雪崩之后山路不通,拖延了整整三日。” 说到此,他沉默片刻,方道:“我没想到,阿玠出生的这么早。” 李寒忽然问:“陛下遭遇雪崩,是在正月十五?” 萧恒道:“有什么不妥吗?” 李寒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交给他,道:“正月十五当天,大君正是见了此物,惊痛之下提前生产。这封信中说,陛下遭遇了雪崩。” 而萧恒当天远在千里之外,送信人便是胡乱捏造,也难得这么巧合。 除非,雪崩刺杀萧恒是早早定下的计画。范汝晖刺驾不是临时起意,是预谋已久。 李寒道:“臣本欲顺藤摸瓜,从送信人下手去查。这人却泥牛入海般,痕迹被抹得一干二净。” 萧恒打开一看,目光冷下来,“是梅子的字迹。” 李寒颔首,又道:“这让臣想起,荔城早先收到的所谓陛下登基的喜报,也是臣的笔迹。” 他手里握着盏热茶,皱眉道:“臣好飞白书,蓝衣好行草,各成一体,极难模仿。且岑郎走后,蓝衣焚尽书信,寻常也极难落笔了。至于臣之字迹,就算盗取信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来誊,恐怕也不能把这封信尽数凑齐。能以假乱真的,必定是书中国手。” 萧恒问道:“渡白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李寒缓缓摇头,“暂时想不出。或许‘影子’当中有人身怀绝技,也未可知。” 他立起身,从萧恒面前跪下大拜,道:“臣冒立太子,请陛下降罪。” 萧恒扶了他一把,道:“渡白是为了救他,我都明白。” “臣僭越,有一问,望陛下如实相告。”李寒反手握住他,“您当年所中观音手之毒,而今如何?” 萧恒眼睑肌肉一跳。 这是他少年所中的蛊毒,也早已消解,萧恒许多年没再提过。 萧恒笑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寒沉默片刻,坚定道:“如今大君卧病,殿下孱弱,您绝对不能再倒下。新朝伊始,天下人等着陛下再开新风。” 萧恒拉他起来,眼却往内殿看去,只道:“你放心。”
第67章 六十二奉皇 新朝改元,按李寒的意思是和皇太子册立放在一块,以示隆重。 他拟的几个年号送来时,郑永尚正给秦灼挤脓血。萧恒从一旁守着,在纱巾上抹好药膏,往前递到郑永尚手中,自己拿着血污浸透的纱团,低头静了好久。 秦灼趁着空隙道:“你先出去。” 郑永尚没好气道:“就让陛下在这里看着。” 秦灼脸冲向榻里,一声不吭。等郑永尚收拾好出去,他扭头见萧恒手足无措地立着,好笑道:“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萧恒这才回过神,放下换下的纱巾去端酥酪,碰到盏子时又想起自己没洗手,忙去涮了一把,这才端盏从他身边坐下,问道:“要吃吗?” 秦灼道:“要吃。” 萧恒便将他抱扶在怀里,自己端着盏喂他。秦灼被他如此服侍十分不习惯,便道:“我自己来。” 萧恒这才将盏递给他。秦灼慢慢吃了两口,皱眉道:“怎么是温的?” “我叫阿双隔水烫了烫,现在天冷,你不能吃冰。” 秦灼失笑道:“肚子里这个都出来了。” 萧恒道:“你好害胃疼。” 秦灼搅了两下,脸上看不出情绪,突然说:“我不想吃了。” 萧恒便将碗接过放下,又问:“要睡一会吗?我把窗关上。” 秦灼道:“刚睡醒。” 萧恒点点头,从身后抱着他,两臂所触只觉得瘦。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阿双找到一只甘夫人的旧香囊,也照着缝了一只,你要不要瞧瞧?” 秦灼看着他虚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轻声道:“重光,你不用这样。你……不欠我什么。” 萧恒许久没有说话,他脸靠在秦灼头发上,秦灼也看不见他神情。只觉得小股气流一下一下吹着发顶,忽快忽慢,过一会方听萧恒道:“你之前说,不要在一块了。” 秦灼又心酸又好笑:“我和你说了这么多话,你就记住这一句?” 萧恒不说话,抱他的手臂又紧了一紧。他戴扳指的手握住萧恒,缓缓与他十指相扣,轻声道:“那是之前说的,今天不作数了。” 他听见萧恒胸膛里忽然擂鼓般咚咚咚地响,接着,那人从他头顶吞咽一下。他抬头看着萧恒,笑道:“阿玠记在你这里,我就是不要你,也不能不要儿子啊。” 萧恒说不出话,将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时深时浅,紧紧抱着他。 秦灼见他左颊仍高高肿着,便反手摸了摸,问道:“子元打的?” 萧恒笑道:“没有。” 秦灼不理他的谎,直接道:“你活该。” 萧恒忽然笑了一下,道:“是,我活该。” 秦灼用额头抵住他。 他们影子落在帘上,叠成鸿雁交颈的花纹。李寒已到了帘外,立即制止了要叫萧恒的阿双,自己往暖阁里吃茶去了。 太阳好得很,透过窗晒着,人陶陶如醉,暖如暮春。秦灼突然道:“你也上来。” 萧恒便将他往里抱了抱,自己脱靴上榻,挎过肩头搂着他。秦灼揭了被衾过来,将他一并盖住,就这样从被子下握住了他。 萧恒多日没碰着人,哪里受得住这个,忙捉他的手,警告道:“少卿,你有伤口。” 秦灼没有理他,手法细致又轻柔,低声叫他:“六郎。” “我好想你。” 他此话一出,萧恒在他手中突地一跳,呼吸立刻粗重起来。人也不再阻拦,一只手揽着他,靠在榻边将头仰过去。 气息破碎着,不知道是谁的。 萧恒在他耳边喘着气,秦灼合上眼,偏头咬他的喉结,脸来回蹭着他脖颈,颤声说:“我好想你啊。” 没有比这更动人的话了。 萧恒挟住他的脸,狠狠吻住他。 活着真好啊。 *** “因殿下尚未成年,册封典礼便是内册。陛下无立皇后,礼仪步骤便稍作删减,但大君如何出席,臣欲于陛下商榷。”李寒将文书递过去,“大君是诸侯,为臣;殿下是储副,为君。依礼制,大君需向殿下行跪拜大礼。但从人伦看,没有父拜子的规矩。” 他去端茶盏,烫了一下手,不动声色地松开,又道:“殿下册立当日,大君能否退避?” “儿子受封,少卿必须在场,”萧恒拿着文书没有打开,“我想让他一起登坛受礼。” 李寒沉吟片刻,道:“但古往今来,没有这个礼数。” “我登基前是先在南秦祭的天。南秦是第一个正式承认我的诸侯国,我若以此为报,倒也使得。”萧恒看着他,“册立皇太子需要有两名礼者,各为正、副之使,我的意思,少卿和你一起担任。阿玠还小,就叫少卿抱着他同受朝拜,这样说也挑不出错处。” 李寒点头道:“陛下思虑周全。” “我担心他的身体。”萧恒却摇头,“以车辇代步,渡白觉得可行吗?” 李寒却问:“臣如果说不可行,陛下会改变心意吗?” 萧恒笑起来:“李渡白啊李渡白。” 李寒重新拾起茶盏,“册立一事既有定论,陛下还是操心年号吧。” 萧恒这才打开那份文书,边看边道:“‘兴露’?” 李寒道:“甘霖之愿。” “‘永昌’是盛世之号,”萧恒看向另一个,“‘奉皇’?” “上承三皇,燧人、伏羲、神农。这三皇并非部落首领,更不是皇权承袭。燧人取火、伏羲治水、神农尝草,世人尊崇他们,是因为他们的德行功劳。”李寒看向他,“臣希望陛下不要忘掉最初志向,更希望有朝一日,陛下功成废帝之时,依旧是无冕之王。” *** 二月十五,天子下诏,改元“奉皇”,册皇长子萧玠为太子。谒太庙,会群臣,携皇太子受群臣贺。 属于奉皇年的故事,在这里正式开始了。 这场册封典礼,是南秦尾大不掉的见证之一。天子、百官俱候于祭坛,待五更鼓应,承天门开,大君秦灼乘大辂,行驰道,引皇太子登坛受礼。至坛下,转乘帝辇上阶,足不履地。 当日,秦灼头戴十一旒,服大红白虎章衮衣,腰玉带,踏乌舄,堂皇行于天子道,而天子正在尽头等候他。 众臣对他秋狝风貌皆有见闻,如今再看俱是大惊。不过半年时间,秦灼便似脱了层皮,皮囊不再丰盈,血肉如雪水融化般干瘪下去,幸亏骨相惊艳,犹有当时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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