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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道然脱口而出:“好家夥。” 那黑衣人正高声问道:“乡亲们,大家知道,我们和达官显贵的分别吗?” 底下纷纷攘攘地喊起来: “烂命啊!” “老天不长眼嘞!” “没个当官的爹!” 许仲纪按了按手,人群平静了一会。在噼里啪啦的雨声里,那人沉声说:“是地。” “因为他们有封地,是肥地。我们和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世袭罔替、强征暴敛的土地!” 他往前跨了一步,大雨中竟能听清声音:“我从前当过兵,也种过地,勉强算半个庄稼人。咱们种地的有句话:早比鸡,睡比狗;食如彘,累如牛。我们一年到头睡在田里,到手的有什么?丰年的税头一收,才勉强不被饿死。而世族坐在家里,吃香喝辣,就是升米斗米地进!为什么?因为他们有地!有地就有粮、有钱,就能供得起官职、养得起门生、博得了声望!种地的是我们,但地却不在我们手里! “不劳者不食。这里的不劳,并非不事耕种。我们的朝廷,有贤臣为我们弹劾奸佞、争取权益,这是他们的劳,所以他们领着朝廷的俸禄,当之无愧;我们的前线,有将士替我们抛头颅洒热血,替我们争来了合家团圆的太平!这是他们的劳,他们所到之处,我们箪食壶浆,心甘情愿!商人买卖给我们便利,车夫来往供我们交通。士农工商,渔猎林牧,他们各司其职,为我们建造房屋、提供衣着用住。他们来公平交易,就该吃我们的粮食!” 他话锋一转,“但有些人,仗着祖宗荫封尸位素餐,这是蠹虫。更有甚者,欺男霸女、卖国求荣。禽兽尚知反哺,这叫禽兽不如!我们一世为人,就是为了屈服于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吗!” 底下百姓群情激奋,高声振臂道:“不是!” “民以食为天,我们供养了士、卿大夫、诸侯、天子,我们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乡亲们,我们无需感恩天子,天子受天下供养,就要为天下做事!天子不是上天的儿子,而是天下人的儿子!父母冤屈,兄弟饿死,为人子安能置身事外,作壁上观!而我们今日虽分得了土地,但我们远在他乡的兄妹子女,还要因无地苦苦经营。我们怎能自己享福,坐视他们受苦?” 一位老者喊道:“这位官人,您说怎么办!” 那人掷地有声道:“向天子上书!” 他转身将许仲纪让出来,道:“我今日愿托许将军向天子陈情,递交这份万民书。要求世族禁止圈地,要求按人按丁分得土地。大家莫怕,出了事,先砍我的头!” 许仲纪终于打起了伞,遮的却是桌案。那人在案上张开下拉条,大笔写上名字,啮指按上手印,大声道:“有意者,请来和我!” 百姓纷纷涌到台上。梅道然站在人群中发愣,喃喃道:“陛下何故谋反啊……” 人群散去直到天色熹微,雨也停了,萧恒和许仲纪说了句什么,正见梅道然招了招手。 见萧恒下台走来,梅道然也倒了一斗笠的水,打了个喷嚏道:“陪淋一晚上,够意思吧?” 萧恒掐指哨了一声,云追便从巷子里奔跑出来,见了萧恒就甩鬃毛,还祸及了梅道然这条池鱼。萧恒笑着安抚它,对梅道然说:“还歇脚吗?” “累倒不累,”梅道然擦着脸上水渍,“再往哪去?” 萧恒翻上马背,道:“三大营驻地都走一遍。咱们兵分两路,你去松山找英英,我向北走西塞。先跟他们讲好,到时候百姓聚众,不许伤人。你再挨家挨户地问,直接带人去州府要求分地,声势闹得越大越好。”又道:“不要暴露身份。” 梅道然说:“这可是咱们的老地盘,还有问题?” “自家没问题,周边不一定。”萧恒道,“年前我派兵发放冬粮,从递上来的摺子看,大多数的地都没有分到百姓手里,又被当地豪绅重新圈占。潮州、西塞、松山三地之所以执行无误,一是因为我的地方,他们不敢。二是因为这三地没有世族。” 早就收拾干净了。 梅道然远远望见许仲纪,也扬了扬手臂,边问道:“土地分配有问题,陛下直接下诏追责地方官不就完了。大张旗鼓来这么一套,还递万民书?” 萧恒笑道:“要唱戏,得自己搭个台阶出来。” 这是李渡白该操心的事,梅道然懒得管,只问道:“你这么煽动他们,就不怕真的反了?” “不会。瑶州临近潮州,潮州营数万重军就在当地,仲纪又在此镇守,颇有威望,没有人敢轻举妄动。而且分地之事解决,瑶州官民冲突淡化,还没到生死存亡的关头。”萧恒望着放晴的天空握紧缰绳,“蓝衣,兴亡百姓苦,最不想打仗的是他们。谁不想安稳过日子。” 梅道然也叹口气:“来个丰年吧。” *** 萧恒再度回京就到了入冬。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先回甘露殿看儿子。 他边走边解着大氅,也听见殿内有人声。帘子打起来,便见李寒正坐在榻边提笔写什么,任萧玠在他膝头爬来爬去。 李寒刚搁下将笔,手法有些生硬地揽起萧玠,抬头看见萧恒时神情没什么变化,指了指他道:“臣前几日教的殿下什么?对,这是爹,叫爹。” 萧玠眼珠骨碌碌一转,忽然叫了声:“耶。” “是爹,屠可切。[1]”李寒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萧恒脚步停了一会,眼睛黑黢黢地看了会萧玠,脸上有些茫然,指着儿子问道:“会叫人了?” “殿下聪慧,尤胜寻常婴孩。”李寒手背上沾了滴墨,欲抱萧玠递给他,反把萧玠脸给蹭花了,“臣教了半个月的‘爹’,殿下无师自通,每次都把‘耶’叫得极其准确。” 萧恒笑着把儿子接过来,道:“这叫有良心,就该先叫‘耶’,对不对?” 李寒轻声啧了下舌,从盏里拿了个橙子慢慢切。 萧恒一去连月,萧玠本该认生了,如今叫他抱在怀里,对着一身泥味汗味居然高兴地叫了声:“爹。” 还是亲爹管用啊。 那橙子挺酸,李寒面无表情地吃完了。他把橙皮切得完好,摊在案上正是一片白心金瓣的花盏。他这才开口道:“臣还是得先跟陛下禀报君父之务,再放陛下去做人父。” 萧恒碰了碰儿子的额头,将他递给阿双。再转身,李寒已抱了一堆文书来,“陛下和蓝衣各行一道,共巡南北二十余州。前脚刚走,后脚农户就闹起来,万民书就递到了臣这里。” 他递给萧恒一看,“陛下,老奸巨猾啊。” 二十余份书件,打头的署名都是“阮道生”。 这是萧恒早年用过的化名。 萧恒从他对面坐下,问道:“朝中有什么动作吗?” “全赖陛下圣明,先从自家开刀。这些州道是陛下本家,世族乐得看热闹,一应推到臣这里。”李寒笑道,“好了,陛下可以‘迫不得已’、‘被逼无奈’重新分地了。” 萧恒拿起那朵橘子花,叫它泊在掌心,轻声道:“世族所倚重,一是土地,二是选士。前者是财产,后者是声望。青公变法前,世族便以九品中正制垄断选士百年之久。青公新开科举,二制同行,不过六载两届,第三次便土崩瓦解。” 李寒沉吟片刻,问:“陛下觉得,科举是错吗?” “不。”萧恒断然道,“正因为撼动了世族利益,才会被打压到直至废除。阻力越大,越能证明这是条正确的路。” 四目相对。 李寒将一份摺子转过去,把笔递给他,“陛下改元,太子即立,此国朝之大喜。臣奏请陛下开恩科。” 萧恒没有犹豫,提手走了个允。 *** 正是这个冬日,轰轰烈烈的“奉皇变法”揭开序幕。与其后续的雷厉风行相比,它的开端堪称润物无声。所谓的“农民起义”始于瑶州,是故当土地变革从萧恒的本营开始时,世族视其为新天子的恼羞成怒。而科举选士已有先例,也没有引起太大轰动。 正因如此,狡猾的狐狸们没有及时发现新天子呼之欲出的野心。等他们察觉并有所举动,哪怕改变了天子的人生轨迹,也只能看着变法的车轮呼啸而过,把他们轧进土里。 先贤浴血奋战至此,我辈唯有蹈火以继之。 就算见不到天亮,起码让后人踏着我们的肩头走上去。
第76章 七十一 天人 奉皇二年二月,开春闱,以大相李寒为主考官。 三月三日,天子赐新科宴席于上林苑。 天子上座,左侧以李寒为首,列坐文武百官。右侧以状元为首,列坐新科进士三十余人。 萧恒酒量很好,李寒却见他只吃了两钟便不再沾杯。正思索间,秋童也从萧恒那边过来,手捧托盘上前,先请李寒簪花。 李寒抬眼望去,见萧恒冠上簪了枝含苞的梅枝,跟没簪一个样,便问道:“大君今日回来?” 秋童低声道:“一会就该到了。” 李寒颔首,向对面一揖,笑道:“今日一宴,新科相公们最大,先请右席来吧。” 右席众人忙立起来,李寒便道:“凡谦让者,罚酒三杯。”又笑道:“我先自罚为敬。”说罢竟真连饮三杯,将酒杯一倾。 李寒在人前如此倒是罕见。萧恒便唤秋童近前,低声道:“一会把他的酒换了,纸钱略备一些,送到他府上去。” 秋童略一思索,目光触着郑素,突然想起今儿是前朝右相的生辰,便连连应是着退下,边走边想:大相当年本该是头个簪花的。 花盘如今正举到一人面前。他举一枝大红芍药簪在耳边,也依例起身揖道:“臣新科探花裴兰桥,谢陛下恩典。” 萧恒便向他遥遥举杯。 这个名字,放榜前李寒着意提过。 “状元是夏雁浦之子夏秋声,榜眼又是温国公家的杨峥。这位新科探花倒是出身平凡,今年不过二十一岁。”李寒将其姓名一圈,“倘若稍加锻炼,或许堪当大用。” 萧恒便留了几分意,听声音觉得这儿郎腼腆,仔细看去,只觉得身形瘦削。 裴兰桥五官有些柔气,但瘦得割出两道颧骨,线条便收得锋利,眼仁又极亮,气质便剔透又硬朗。他举杯饮尽,按礼献诗。席后便又钟鼓轻响,教坊众人缓缓唱来。 萧恒真的想过,或许这个年轻人能和他一起开创一个崭新的盛世。正如裴兰桥一度认为,“新科探花”四字能成为一个崭新的开始。 而如今,裴兰桥吃了一杯,便目送花盘转到对面,见李寒倒扣酒盅,捡了一支白牡丹来。 天子见他久久不语,笑问道:“渡白可是起了诗兴?” 李寒置花于案,捡起筷子敲了下杯沿。叮的一声如波荡漾,鼓乐俱息,众人亦寂,皆候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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