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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下官书信递送过贵府,但国公至今未予答覆,许是山高路远,下官今日便登门相告,”裴兰桥直起身,“为了温国杨氏的名声,下官已经容忍罪人苟活多日了。最晚十日之后,下官收不到监斩杨宝顺的卷宗,只得金殿上告,请陛下主持公道。” 他说罢再行一揖,拂袖便走。父亲阻拦不及,兄长按了按手,忙起身追出去。 *** 杨府门前,杨峥拉住裴兰桥,忙道:“裴兄勿怪,我父并非不信道义。只是上了年纪,罪人又是他看着长大,多少于心不忍。” 裴兰桥看他一眼,叹息道:“杨兄,你我都是在朝为官。守的是国家公器,奉的是国家法道。为什么下官要依法处置一个杀妻罪人,还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他见杨峥无话,忽地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杨兄要追问,如果我与国公易地而处,该当如何。” 杨峥摇头道:“这岂不是胡搅蛮缠?” “不瞒杨兄说,在我登门缉拿杨宝顺前,尊叔父就问过我这句话,”裴兰桥笑起来。 “我说,我若生此混账子,自行打死,何劳官法。” *** “换作我,自己清理门户,何须麻烦官府来杀。” 杨韬正在头痛,见杨观音出了屏风道出此语,不免动怒,“一个闺中女子,满嘴打打杀杀,女《四书》你都是怎么读的?” 郑素便笑道:“小姨虽是闺阁女,却不因私废公,一片正义心肠。我十分佩服。” 杨韬想起什么,见杨峥走进来,便道:“裴兰桥说有书信寄过来,信呢?” 杨峥也正纳罕,忽听母亲顿足道:“行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信在我这里!” 杨韬只道老妻耳根软,虽溺爱子侄,却不想她竟私拿信件,顿时怒道:“你、你……妇人误事,妇人误事!” 杨夫人反道:“宝顺那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只是娇纵一些,哪有什么大不了?弟妹信中已经说明了,侄媳妇那一阵子害病,只是轻轻推了一下,哪里用了什么花瓶子……可怜孩子,只是命不好罢了。” 杨韬气了个仰倒,“人已经没了,在这里怪命!当着姑爷,说什么不分黑白的昏话!” 郑素忙去搀扶岳父,又道:“岳母一时心疼,您不要动气。” 杨夫人忙对郑素道:“孩子,好孩子,我知道你心疼阿茗。那是她嫡亲般的弟弟。你想想办法,到底救救他。” 杨韬见她开口对女婿说这些,怒得说不出话。郑素搀住她,温声道:“岳母,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裴兰桥已经回京,面奏陛下更是容易。岳父与舅兄尚且在朝为官,您执意如此,岂不要连累他们?” “娘,我只问您一句,”杨观音上前拉住母亲的手,“若我以后被夫家打死,罪魁逍遥法外,您肯吗?” 杨夫人说不出话。 杨观音喃喃道:“裴相公说得对……岂非父母,岂无亲女?将心比心,娘,您可别糊涂!” 杨夫人浑身无力,瘫坐在椅子上。 *** 至元旦前,天子为替皇太子增地,共收购世家族地一万二千顷,其数额已达全部皇庄的三分之一。朝野颇有微词,但却没有太大的反对声音。 “从高皇帝起攒下的家当,陛下大笔一挥便败了一半,”秦灼批完南地摺子已至日暮,由萧恒帮他捏肩膀,“你又打的什么算盘?” 殿前,秋童领着一众内侍清点库藏,每勾一件都肉疼,有道皇帝不急太监急,倒很应景。萧玠从没见过搬家的场面,看内侍宫女来来往往,自己也往里钻,戴了一只大大的项圈跑出来,还抓了满手的戒指。 见萧恒不答,秦灼拍开他的手站起来,道:“诸侯不问内政,只一件事……” 萧恒笑道:“不会连累儿子。” 秦灼捏了捏天子的下巴,道:“以后少打我儿子的名头。” 萧恒顺从道:“记得了。”
第80章 七十五 相逼 正月十五,上元又逢皇太子诞辰,天子却不开宴席,只关上门自己过。 夜里热闹,却也安静。脚步声,门帘起落声,挂灯笼的咔咔声,油脂落入烛火的细微噼啪声。阿双唱着南秦小调,流得似一匹静夜的河水,秦灼靴尖一点一点,就是水落石出的节拍。 庭中,萧玠穿一身新的大红虎纹外衣,比起梁太子更似秦太子。萧恒握着他一只手点一只竹筒,火星一蹿,萧玠便丢开手,捂着耳朵跑回去了。 大把的烟火从空中灿起来。 秦灼仰着脸,单臂把儿子抱起来,笑道:“陛下是行行的状元,就算不做皇帝也不会饿死。” “到底得养家糊口,技多不压身。”萧恒也拍着手走上来,“阿玠今年有什么愿望?” 萧玠叫秦灼抱着,帽子耷拉着护耳,只露出一张脸,“臣今年都要和阿耶睡觉!” 萧恒还没说话,反是秦灼笑道:“不行。” “为什么?”萧玠闻言,直往秦灼怀里拱,“阿耶不能这么偏心,阿耶不是最喜欢阿玠吗?” 秦灼半真半假道:“你爹怕黑,没我在会哭。” 萧玠吃了一惊,转头去看萧恒。萧恒看了眼秦灼,含笑点了点头。 萧玠趴在阿耶肩头做思想斗争。秦灼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将萧恒腰带勾了一勾,摩挲着他那只黄铜带鈎,啪嗒一声,解开一半。 萧恒轻咳一声,捏了捏他手指。 这时萧玠眼睛一亮,高声道:“想好了!” “阿爹阿耶和臣,每年只能一块待半年,”在双亲注视下,他把双手攥成一个拳头,闭上眼说,“阿玠希望和阿爹,和阿耶,永远永远在一起。” 又一枚烟花上天,砰地一声,似一枚巨大的心脏爆裂,铺开满天花团锦簇的血。 萧玠的脸沾了血光,睫毛轻轻抖动,此时他圣洁得如同再次降生,在生辰日,在即将洗尽的血污中,在父亲的怀抱。 隔着儿子,他们静静对望。 秦灼动了动嘴唇,声音却先从萧恒口中发出来。 “好。”他说。 秦灼笑起来。他浑身发热,血液沸上头脑,在天子的金口玉言后,诸侯做出了同样重如九鼎的承诺。 “好。” *** 元旦后开朝,世族地契正式移交,全部交接干净便到了二月底。 正是这个月底,萧恒做出了前无古人的一项举动。此举过后,他与前代天子之间楚河汉界已成。大梁上下,震动三分。 “兄长的意思是,陛下要分了皇庄的田地?” 虽已下朝一段时间,杨峥仍没回过神般,端盏吃茶,被烫了一口才丢开。 杨韬接过女儿奉的茶,沉沉点了点头,“陛下今日在朝上颁旨,添加皇太子庄田一万五千三百顷,连同皇帝、皇太后、原皇太子庄田共五万一千三百顷,全部分给农户耕种。” “全部?” “全部。” “不要了?”杨观音一时没明白。 杨韬苦笑道:“不要了。” “地还是要的,”杨峥终于开口,“皇庄土地仍归陛下所有,但付与农户使用。每年只需多交二斤粮食,作为州府备用粮。” 杨观音皱眉道:“但皇庄是天家私产,所有粒子、粒银都是给陛下和宫中的补贴。如今不但不收租税,连这二斤粮的零头都充作公用,岂不是损己利人?” 杨峥深吸口气:“就是损己利人。” 杨府空气沉下来,一时静悄悄的,只听得起此彼伏的呼吸声。 半晌,杨观音才从胸腔中挤出一口气:“陛下竟然……这样大的心胸!” “陛下变革分地之法时我就有所预料,以为只是分给百姓荒地,最多减免几年赋税而已。没成想……”杨韬握紧茶盏,“天子如此,幸是不幸啊……” 杨观音不解道:“依女儿看,损人利己易,损己利人难。陛下如此,当是万世难出之圣主,这是大梁之幸。爹爹何处此言?” 杨韬苦笑道:“你是女儿家,不明白。陛下想对世家下手不是一日两日。如果贸然出手,只怕群臣不忿。所以雷厉风行,先从自己开刀。天子以身作则,尚且舍身以济天下,再对世族如何,我们便不能说话了。” 无话可说。 杨峥沉默半天,这才道:“陛下出身草野,对百姓疾苦深为体察。虽居庙堂,然年年下访,岁岁亲巡,古往今来未曾有之。登基以来又陆续下放官员外任……儿揣测,天子早就生了为庶民争利之心。” 都说君臣如鱼水,萧恒眼中居然只有民。 杨峥想起什么,双手都有些颤抖,忽然问父亲:“爹爹是否记得,陛下登基之前曾出的传言?” 杨韬眉头猛地一跳,“你是指……” “废皇帝制。” 杨观音是闺阁女儿,从未听此言论,一时惊得无话可说。 杨韬正欲开口,忽听门外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地传报:“国公爷,咱们姑爷在路上,上柱国许老将军、礼部汤尚书、右补阙夏大郎君……哎唷,还有邓府、王府、崔府,各位相公都到前堂,要找您议事哪!” 杨观音胸中一跳。 京中八姓,齐聚一堂。 *** 朔望大朝,三月初一,秋童打开甘露内殿的帘子,先抬手给批了自己一下。 阿双被唬了一跳,笑道:“秋内官,这是什么习俗?” “嗨,哪里。许是这两天没睡好,眼皮一个劲地跳。”秋童笑着跟她进去,先被兰麝香气冲得蒙头蒙脑。 阿双登时红了脸。如今夜间寒冷,不好开窗,他二人闹完,秦灼便要焚香散气味。一般是点些安息,清淡又好闻,中夜燃了,等日头一露,空气便澄澄得似块玻璃。而今这香料又烈又浓,显然是为了遮掩味道,只怕二人胡闹到近天明。 怪不得秦灼昨夜遣她去陪太子,原来早有预谋。 入殿先见一面一人高的铜镜,上头雾蒙蒙的,依稀还有淡淡的指印。里头照着四片打起的帐子,收整的霞光般。床上被茵揉成一团,地上毯子也湿皱着。阿双低头一看,脚前翻着一只织金帛屐,另一只隔了老远地躺在床边,正被萧恒拾起来,给秦灼穿在脚上,口中道:“今日大朝,都知道你在京中,要么我知会渡白一声给你告假,你再睡一会。” 秦灼这次进京是受封太子太师,光明正大的由头,是故未曾掩饰。但总不能从甘露出来,与天子同辇上朝去。不是个事。 萧恒穿衣从不叫人服侍,如今已穿戴妥当,只差冕没有戴。秦灼却没什么精神,整个人恹恹的,由他半跪着套鞋,自己便将外袍胡乱脱了。阿双一见他前胸后背的印子更不敢瞧,忙低头将他朝服鞋子捧上来。 秦灼眼都没睁开,道:“知道今天有事,你还折腾。” 萧恒摇头失笑,到底当着阿双,没说他什么,只道:“那我再不折腾你,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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