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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正说着话,忽听殿外传来在橐橐的脚步声。萧玠不知怎么跟了过来,见了他便扑上来喊:“阿耶!” 秦灼吓了一身冷汗,忙从椅中站起,拂衣从他面前跪下,只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萧玠叫他一晾,往后缩了缩,不再要他抱。 原来噩梦没有说,也是会应验的。 阿耶不认他。 这么一会,宋氏也扶着福贵立起来,妙目一动,问道:“这是太子?” 秦灼心中一紧,面上却没露出半分,只微笑道:“正是殿下。臣任太子太师,与殿下玩笑惯了,少了规矩,太妃莫要见怪。” “哪里,太子生得玉雪可爱,就是本宫见了也心生喜欢,”宋氏从碟里拈了枚糖渍李子,弯腰递去,“这是本宫自己做的一点果子,殿下尝尝。” 秦灼见萧玠要伸手,便阻拦道:“太子春日好咳嗽,不能吃甜。” 萧玠右手一直攥着,闻言忙将左手缩回去,向她作了一揖,“多谢太妃,我不吃了。” 宋氏目光将他二人一撇,只含笑道:“太子这样听秦大君的话。” 萧玠听得她语气奇怪,更不敢说话,一个劲往秦灼身后藏。而阿耶一没有把他拎出来,二没有把他护后面,只立在原地,将一只盒子放在案上,“承蒙陛下看重,臣不敢不尽心竭力。今日叨扰太妃,以此聊表谢意。” 他如此草草告退,宋氏也只笑着点头。等人走远,她面容的艳色淀下来,随手将那盒子打开,见是一枚白玉坠子。 “天子作风节俭,秦君随手一点东西却是千金之数,可见十分宠爱。”她拈着坠子端详,忽地想起什么,好笑道:“阿耶。” 她将坠子挂在福贵腰间,举目望向殿门。外头沉一轮生雾的太阳,像块咬了一口后馊掉的酥饼。 “真有意思。” *** 见秦灼出来,秋童额角渗了冷汗,忙跪地道:“奴婢没看住殿下,请大君恕罪!” “内官操劳宫务,小孩子乱跑,哪能天天盯着。”秦灼挥手叫他起来,又低声道,“尚未出后宫。” 秋童连声应是,见秦灼也不牵着萧玠,自己在前头走。萧玠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不愿被落下,也不敢靠得太近。 秦灼脚步一顿,忽然道:“臣忘了规矩,请殿下鹤驾向前。” 萧玠没听懂,回头求救般地看秋童。秋童便轻声道:“大君请殿下打头走呢。” 他口吻客气,萧玠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也不敢随意找他,只一步三回头地在前走着。待出了永巷北,入了甘露门,离后宫十万八千里了,秦灼方叫了一声:“阿玠。” 萧玠停住脚,慢慢转过身子,眼睛一眨一眨地,咬着嘴巴低下头。 秦灼从他面前蹲下,没有说话,先轻轻拥住他。 萧玠终于忍不住,抱着他脖子委屈地哭起来。 秦灼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的后心,柔声道:“阿耶不是故意凶你,但阿耶和阿玠打个商量。以后当着外人,阿玠不能这样叫我了。要跟着老师和秋内官他们,一起叫我大君。” 萧玠问:“那阿爹呢?” 秦灼道:“还是叫阿爹。” 萧玠脑袋扎在他颈窝里,抽着鼻子说:“为什么呀,为什么不许阿玠叫阿耶……阿耶不要阿玠了吗,阿玠又惹阿耶生气了吗?” 秦灼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便编了话说:“在阿耶的老家,大君就是阿耶的意思。等阿玠叫习惯了,阿耶就带阿玠回家去玩。要是称呼都搞错了,会被小姑姑笑话。” 萧玠点点头,由秦灼拿帕子给他擤鼻子,顺从道:“臣记住了。” 秦灼软声问:“那阿玠这次来找阿耶,是有什么事?” “双姑姑给臣蒸桂花糕,臣给阿耶捏了个小老虎,”他小声说,“臣想给……大君看。” 秦灼听他这么叫,自己心先酸了,强笑道:“老虎呢?” 萧玠这才想起来,伸开一直没松的右拳给他看。 他掌心出了汗,那桂花糕已被捏变了形状,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萧玠眼泪啪嗒掉下来,抽抽搭搭地说:“对不起,弄坏了,本来不是这样的……” “哪里坏了,你看这是虎头,对不对?”秦灼忙安抚他,轻声哄道,“阿玠属兔,有没有捏个小兔子?” 萧玠眼睛湿漉漉的,喃喃道:“臣忘了。” 秦灼看着他,快速连眨了几下眼,哑声说:“我们回去捏兔子,好不好?” 萧玠抹了抹眼,由他抱着走,扒着他肩头说:“好。” ***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李寒同裴兰桥领旨丈量劝春宫田。秦灼没有声张,到底没让萧恒同去,只由冯正康跟着一同前往。 春光正好,庭院深深。 引路内侍弓腰笑道:“何劳大君亲自找她,奴婢唤苏合回来就是。” “正好也想走走。”秦灼一身素罗衣袍,人亦显得温和许多,“孤仰慕苏娘子乐技已久。” 那内侍笑道:“苏合娘子的南琵琶的确出神入化,怕是内外教坊无出其右。”他往前一瞭,喏了一声:“前头就是了。” 三四月桂子未结,却桂叶郁郁,连如青云。其下花枝浓浓,密如垂帘。这丛丛天工的帘子后,隐隐传来乐声。 秦灼微微抬手,那内侍十分识相,躬身退下。 大弦只响了一声便阒然无音。秦灼有些纳罕,便轻轻错步去看。 枝叶掩映间,琵琶横置于女子膝头。她从颈间解下条什么放在面前香案上。 三枚光明钱。
第85章 八十 苏合 秦灼屏气凝神,听女子再次拨响琵琶。 南琵琶素以爽利闻名,这女子如今弹来,徐徐如泣,切切如诉,嘈嘈如怨,哀哀如慕。 秦灼似听见淑妃的声音。北上入宫的前夜她停下琵琶,手中拨子换成果子,叫秦灼过来吃。 秦灼挨着她裙子坐,问道:“这首曲子很好听,姑姑为什么不经常弹呢?” 淑妃摸着他垂落的额发,温柔笑道:“这支曲子叫《昭君怨》,讲一个女孩子嫁到他乡的故事。你还小,大了就知道,这曲子不怎么好听。弹多了,会伤心。” 秦灼当时的确还小,所以问的出这话:“姑姑也是远嫁,那姑姑是昭君吗?” 他忘记了淑妃的回答。 而如今,淑妃的香魂似从这琴声里重生了。素手皓腕,当年的朱衣与眼前的素衣,渐渐合成一个人。 他脚步微挪,并未发出多大动静。许是乐工耳朵灵,那女子当即停了琵琶,将三枚铜钱往香案上一抓,低声问道:“谁?” 秦灼便道:“我路过,听闻娘子琵琶精妙,不觉驻足。惊扰娘子,切勿怪罪。” 花枝后静无人答。 秦灼道:“我闻娘子曲声伤心,故冒昧相问。” 片刻沉默后,他听那女子答道:“今日是故人生辰,妾无以面见,只得以此曲寄相思。” 今日是四月初四。秦淑妃的芳辰。 秦灼喉头一滚,迈了一步上前,轻声道:“可否请娘子移步相见?” 闻一阵花叶窸窣,不一会便走出个女子。身形瘦小,头挽双鬟。脸颊少肉,一双眼睛却又大又亮。她穿一件素纱襦裙,手持一双红牙拨子,怀抱琵琶轻轻一礼。 那是把凤颈琵琶。 记忆中,淑妃遍染蔻丹的十指与她清清白白的十指重叠。手中拨板朱红,手下乐声淙淙。 秦灼声音有些紧绷:“我看这把琵琶品相极好,敢问娘子如何买得?” “并非买得,”女子奇怪而警惕地打量他,“这是家父临终所授,其余妾一概不知。” 秦灼不答,却问道:“你……阿耶,是南秦苏明尘?” 女子连连摇头,忙道:“不、我不认得……你是什么人!” 秦灼见她如此惧怕,就此住脚,用秦语柔声问道:“你叫苏合,是吗?” 女子本是惊惧不已,正要掉头跑开。如今听他此语,竟生生站住了脚,双眉紧蹙,问:“你是秦人?” “我认得这把琵琶的原主。”秦灼轻声问,“你爷娘还有没有什么东西留给你?” 苏合依旧十分戒备,只是道:“郎君不表明身份,恕妾无法相告。” 秦灼抚摸那柄琵琶弧线优美的颈子,道:“苏明尘是我阿耶的旧交,它的旧主,是我的姑姑。” “不可能,”苏合打断道,“家父对妾说,这是家母故物。家母无依无靠,并无亲眷。” 看来苏明尘为了保护她,淑妃之事并没有同她讲。 秦灼问:“令堂现在何处?” 苏合垂下眼,低声说:“今日即是家母生忌。” “好妹妹,”秦灼将手合在琵琶上,“我是你阿兄。” *** 冯正康在堂中等着,见人回来便迎上去。秦灼跨进门,问:“都查清楚了?” “臣奉命问过行宫众人,这苏合娘子的确是苏明尘的女儿,一手南琵琶更是继承了苏氏绝技。臣虽听不出来,咱们南地的几个乐师却很知道门道,正在后堂等候大王召见。”冯正康低声道,“她打小由苏明尘抚养,是众所周知的事。苏明尘在她五岁的时候没了,她屋里便一直供着苏氏牌位。且四月初四,常作祭拜。” 这么一会,秋童竟也紧赶慢赶地到了,拿了册子给他,“奴婢调了肃帝元和年的册子,彤史记载,先淑妃是二月有孕,九月初三染了疫病,初八便殁了。” 他将积灰的彤史放下,又匆匆拿了另两册,“这是当年的车马出入,初十那天淑妃棺椁出宫,停葬阳陵。初七那天的午时,就是淑妃殁的前一日,她的随媵苏氏取其衣物焚毁。因淑妃染了疫病,一切衣物都运往宫外焚烧。” 孩子正是这样被送出去。 秦灼又见乐师,解释也基本一致:“南琵琶与北琵琶不同,画形易,画骨难。苏娘子技精至此,当为南琵琶国手以绝学相授,做不得伪。” 上上下下一番查证,全对得上。 秦灼心安下来,对秋童道:“麻烦内官转告陛下,我今日要接一位乐师入宫。” *** 劝春相见后,秦灼便携苏合入宫。恰逢秦温吉有孕,秦灼便遣阿双回去照料,又由萧恒做主,安排她去东宫居住,以陪伴太子。 苏合脾气柔顺,说话也细声细气,琵琶又好听,萧玠十分喜欢这位小小姑姑,便镇日嚷嚷道:“臣要跟阿合姑姑学琵琶。” 一晃眼便入了八月,他说这话时,萧恒正携他父子在庭中乘凉。甘露殿西的枣树结了果,秋童正张罗着拿竹竿打枣。一竿子扑棱棱下去,萧玠便在底下兜了袍子接,听苏合一曲弹毕,又丢开枣子去抱她。 秦灼叫司膳局弄了碗凉镇荔枝膏,并一碗酪浇樱桃,正慢慢吃着,闻言道:“李渡白也不教他,见人便自称‘臣’,放到朝上不贻笑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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