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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栖野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涨红了,他现在一定看起来很可笑,可林均许就这样看着他,也不接话也不反驳。 “当初我求陈京观替我们走一趟西芥,明明他和西芥的关系更好,沁格对他无比信任,可他依旧帮了我们,即使可能背上落井下石的名号也还是帮了我们,我们就是这么回报他的?他从来没怀疑过我,可元煜出现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已经死了。” 陆栖野的这番话毫不停顿,这一路风尘仆仆地去,再风尘仆仆地来,这些话在陆栖野心里念了不下百遍,可他没有人能说,他觉得陈京观到最后还愿意告诉他自己还活着,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宽容了。 “林叔,我真的没想过这一仗能打得这么惨,能让我觉得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看起来这么可笑,所有努力在背叛面前都成了徒劳。” 林均许上前掩住了陆栖野的嘴。 “背叛,这个词不可以再出现了。” 林均许冰冷的手盖着陆栖野因为生气而呼出来的热气,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湿了,但是他没有转过头去看陆栖野,他转而将陆栖野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错不在你,错不在你们,你们都是好孩子。” 林均许的话像是彻底点燃了陆栖野这一路的委屈,他伸手环住林均许的腰开始嚎啕大哭。 “我就是不明白,当初父亲和他一起打仗的时候他也这样吗?他自己上过战场的,他最明白信任在那一刻的重要性,可他做了什么?他怎么能只要那个结果,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陆栖野的话断断续续,林均许抬手揉着他的头发,像是安抚一只小狗。 “可能人长大了,在乎的事情多了,就变了吧。” 林均许的眼睛慢慢失焦,他对陆栖野的安慰好似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其实在看到陆栖野之前林均许已经想明白了,元衡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战争的兴趣,可这足以证明他对战争的热忱,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一统天下。 元衡是个为了打仗而生的人,北梁兴在有他,亏也在有他。 这些日子少年时的记忆总是不断涌上来,他给陆晁写信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林均许不是个话很多的人,可他和现在的陆栖野一样,说话不是为了表达什么,他们只是不想让自己静下来,去面对那些已经认清楚的现实。 林均许认命了,他只希望元衡动作快一些,这些意味不明的行为就像是对他的凌迟,在一点点带走他对元衡的感情,可他不能把这些话说给陆栖野。 陆栖野才不过二十,他不该认命的。 “对了,陈京观还活着的事情,只有你、陆晁和我知道就好,不要再向任何人透露。你与他也暂时不要有书信联系,给他一段时间好好想想。” 陆栖野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从林均许怀里钻出来。 “那元煜呢?当真让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林均许摇头,“他不是把孔肃供出来了吗?我们顺着这条线摸,我要看看他和江阮的关系。” 陆栖野没说话,他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通,微微屈身和林均许保持平齐。 “您有什么打算?” 林均许顿了片刻,转身回去从自己的书桌上拿了一封信,陆栖野接了过来,发现是陆晁写给他的。 “你父亲让你不要担心他,在元衡眼里我们目前还有利用价值,他还没有到要把我们除掉的地步。他想让我们继续辅佐元焕,所以至少我们没有性命之虞。” 陆栖野看着纸上熟悉的笔迹,陆晁很少用这样柔和的态度和他说话,他不禁又红了眼眶。 “至于栖川,我觉得我们或许也可以从元煜这里入手。” 陆栖野抬头看了林均许一眼,林均许解释道:“栖川和你父亲不一样,他身上没有对于元衡的感情,所以他在某种程度上比你父亲更危险,你父亲能听话的呆在牢里,你哥哥却未必,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温顺。” 陆栖野点头,他一直觉得哥哥是在努力扮演一个称职的将军,一个优秀的儿子,一个合格的哥哥,他的一举一动就像是预先设计好的,他是在循规蹈矩演绎着众人心中陆家长子该有的样子。 可陆栖川才是第一个提出一战永逸的人,陆晁对战争的厌恶,根源上是他打的仗太多,他怕了,而陆栖川是因为他看透了战争的本质,战争不过是贪婪者的血包。 “当初你父亲让元焕想办法把栖川弄到大牢里,为的其实是看住他。在晏离鸿离开后他对战争的厌恶疯长,如果这次是他带兵,他会毫不犹豫杀掉元煜,他不在乎政治的博弈,他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的确,这才是真正的陆栖川,是褪去所有身份顾虑后的陆栖川。 “不过你也不必多想,你没做错,如今留着元煜还有用,只有他活着,我们才能找到江阮留下的蛛丝马迹。” 闻言,陆栖野的眉眼微微一震,他发自内心觉得可笑。 江阮的动作竟然干净到了这种程度,直到他出牌的时候陆栖野才知道他手里还有牌,而他甚至在赌陆栖野会意气用事,想借他的手毁掉自己留在元煜身上的线索。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把一切预演到这个地步,江阮像个怪物。 “我之所以觉得此事和元煜有关,是因为你告诉我元煜一直恨着元焕。” 林均许话题一转,陆栖野也顺着他的话回过神。 “在年轻一代里,栖川是元焕最好的助力,偏偏他们二人像极了最初的元衡和你父亲。你父亲虽然对现在的元衡生了怨怼,可他能有今天靠的的确是元衡,他想要栖川沿着他走的路再活一遍,这是他能给你们选出来的最好的人生。” 林均许微微叹气,“而只要陆栖川活着,整个陆家就会继续押宝元焕,因为和元煜相比,元焕的胜算更大些。这已经不仅仅是情谊了,更是一桩生意。” 所以这世界上最想让陆栖川死的人,是元煜。 他要断了陆家的念想,同时切断陆家和元焕的捆绑关系,他甚至不需要陆家转投他的门下,他只需要元焕元气大伤。 可陆栖野觉得不止于此。元煜那日的话像是一声声回响的警钟,他的直觉告诉他元煜对陆栖川还有其他情绪,不过他没有说出心里的想法,他点了点头应道:“我明白了,我会让手下的人盯紧元煜。” 看着眼前的陆栖野渐渐恢复理智,林均许向后退了一步坐到了陆栖野对面的椅子上,陆栖野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他还想问什么。 “京观救下含章后,含章透露晏离鸿带着他去了一趟遥州,所以我们下意识以为晏离鸿是去替江阮踩点的。我们把整个军队集结在了遥州城外,结果江阮打了崇州,温书让死在了城破的那一天。我不想再让京观操心,就把含章带回了自己的营地,后来我们到泯川江旁安营扎寨的时候,他不见了。” 陆栖野顿了一下,他甚至不敢抬眸看林均许,可眼前的人却道了一句“继续说”。 “我本来是把他托付给檞枳的,檞枳基本走到哪都把他带着,他也很听话,可那一天檞枳替我去送给陈京观送了个东西,再回来的时候所有人就都找不到林含章了。” “去送什么?” 林均许的问题几乎脱口而出,陆栖野一时间有些发愣,“母亲送回来的手书,上面写了元衡出兵的具体计划。我事先同京观说了,后来觉得不妥帖,就把原信送给了他。” 陆栖野说话时瞧见林均许的眉心慢慢攥在一起,他开口问:“您是想到了什么?” 林均许没回答,半晌后摇头道:“就是觉得有些巧。” 陆栖野点头,“是啊,不过这事也怪我,当时我应该自己去的。” 林均许缓缓摇头,“不是你的问题。” 林均许说完这句话后一言不发,他目光凝结在思绪的某一处,陆栖野不禁抬头瞥了他一眼,林均许对他宽慰地笑着。 “那孩子命大,梅椿生他的时候就不容易,可他还是活下来了。算命的说他生关一过死关即消,这辈子能杀他的人只有他母亲。” 林均许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愁云慢慢消散,陆栖野没有接话,他起身朝林均许走了几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我会把他找回来的,我发誓。” 林均许知道陆栖野执拗的性子,他嘴上说着“好”,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用胳膊将他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这些日子不见,瘦了些,我都能抱住你了,你母亲要是见到你要心疼的。” 陆栖野低着头笑着,“最近不方便回澄州,我打算过些日子接她回禹州。” 说到这,陆栖野扭过头看着林均许,“我想在禹州重新练兵,不是以马场的形式,是练我自己的私兵。马场负责了北梁大部分驯马的任务,士兵的主要精力集中在日常跑马,这次打仗我能看出来他们大不如从前了。” 林均许没说话,他示意陆栖野继续。 “既然元衡不给我兵,那我就自己练。北梁的昌安营不是靠国库堆起来的,它是我陆家两代人的心血。既然父兄可以,那我也可以,下次打仗我再也不求人了。” 陆栖野最后这句话几乎说得咬牙切齿,林均许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怀里的人松弛了些。 “可以,反正你也没有任官职,元衡暂时管不到你。不过昌安营你打算就这么给元煜了?” 陆栖野冷笑一声,“明明能打得很漂亮的仗他打成这样,元衡就是再溺爱他也不会让他掌兵权了。” 林均许应着陆栖野的话,“若是你打,你会怎么做?” 陆栖野目光一滞。 “如果我是元煜,我会在江阮没撤退之前就进场,借着混乱先收拾陈京观,然后迅速攻下城门,让那些叛逃的人从朔州城里面杀出来。” “那些人会听你的?” 陆栖野轻笑道,“他们跑出来不就为了一个前程?斩江阮首级者,改日我称王,他就是下一个陆晁。” 第106章 陆栖野的兵马从九月初三开始集中管治, 整个禹州陷入战备状态,这次有林均许帮他做策应,澄州硬是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林均许在官场上起起伏伏这么多年, 他能混到如今的位子自然有他的手段, 这也是元衡不会直接动他的原因。 林均许是北梁好不容易长出来的根骨, 元衡想把他留给元焕。 而陆晁在牢里住了小半年, 他既没有实际的罪名, 也没有重大过失,元衡瞧着时机成熟随便给了他一个教子无方的训斥,把他赶回了平州, 让他即刻接管昌安营, 无召不得离开平州半步,却没提到要给他官复原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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