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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刚被韩确从燕国请来的季肆也不信。 他坐在秦诏对面,望着人脸上深沉的笑,对手腕间的绳索心有余悸。便道:“王上,您抓我来干什么?我可是付出了许多的金银珠宝,您难道想杀了我不成?” 秦诏笑道:“如何这样说呢?本王最是惜才,咱们又是故人,叙叙旧,何苦怕成这样?” 季肆苦笑:“您就直说了吧……” “本王听说,卫宴归国之后,被赐婚了?” 季肆耷拉脸,幽怨道:“正是。也不全是王上的错,就连我都想不到。娘子才躲过一劫去,后头竟还有一劫。” “娘子?”秦诏幽幽地笑:“哪里是你的娘子,再不想办法,便成了他人之妻了……” 季肆隐忍不发,瞪着他,不吭声。青年为爱苦恼得厉害,本就不爽,这会子听他这话,更是气得直哼哼。 秦诏也不惯着他,冷笑道:“你这懦夫。早先听说你们买卖人薄情寡义,最是窝囊,如今一看,果真不假。” 被他劈头盖脸骂一顿,季肆都懵了,他反急道:“王上这话不讲理,我还能如何呢?我们千万的给卫国献礼,还托了大夫们去说情,嘴皮子都磨破了,也不见有个准信,岂是我无情?没人处,我这双眼都要替娘子哭瞎了!” “果真?” 季肆愠怒:“比我性命还真!” “这倒好办了。”秦诏道:“你既想,不如本王将人带回来如何?” “带回来?”季肆困惑:“王上想怎么带回来?就算您以秦王之名求人和亲,恐怕人家卫国都未必理会……”他小声嘟囔道:“秦国在人家眼里,那也……” 秦诏道:“抢回来。” 季肆一惊:“抢?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若有损娘子的名声,我必不能这样……” “迂腐。”秦诏道:“我自然不会单单抢娘子回来,我是要灭了卫国,叫你光明正大、明媒正娶,将娘子娶回来。” 季肆的表情有瞬间的裂痕。因对秦诏的狂纵有几分了解,倒也不算太惊讶,他只是抬眸看人,问道:“敢问王上,凭何灭卫国,予我这样的便利?凭着瘦弱兵马?凭着王上的野心?还是凭着您借来的几千亲军?” 秦诏:“……” 竟又叫他骂回来了。 “再有,敢问王上,为何要这样帮我,难道只是凭着旧日的交情?恐怕未必。”季肆定定道:“这点子财力,与王上‘大业’助力,恐怕远远不够。王上纵是将我生吞活剥,我也生不出个铜板来……” 秦诏道:“本王不是要你生几个铜板出来,本王是要请你作一回老师,来教教本王,这秦国的账,如何算?怎么算?要何处算得好、算得妙,才能厘清往日的患处?” 季肆道:“这个主意,我不敢与您拿。” “高门望族、抑或千里富贵家,哪有一个惹得起的?”季肆道:“待别处闹得凶了,岂不知王上心软,要拿我的性命,去堵他人口舌?” 秦诏垂睫,轻笑:“你我之约定,岂能不算数?难道娘子也不救了?” 这活儿实在棘手。可连季肆也瞧不上秦国这穷困模样,只叹道:“一时生财容易,长久生财却在国富民安,岂是我一人之力可成的?我听闻王上开启革新之法,只不过……也不是眼下。恐怕,秦国强大……急不来。” “再者,我乃燕国人,忠君爱国。王上惹是生非,我若追随与您,岂不是要燕王将我上下老小吊在宫门前示众才好。”季肆道:“我爱慕娘子,必要再想法子,钱财再多,也舍得出去。只是王上……” 他叹着气跪下去了,恳切道:“还求王上放我全家一条生路,您当日答应过的,护照小民安危。燕王之威,九州无不戚戚,季某实在无法,与您谋此大业。” 秦诏沉默一晌,也跟着叹了口气。他俯身,将人扶起来,平静道:“你不信本王?” 季肆拱手:“并非不信王上,只是燕王,某不敢忤逆。”说着,他抬起头来,盯着秦诏的眼睛,坦荡反问道:“恕某直言,难道王上就……真敢忤逆那位不成?您虽弑父登基,却要仰仗燕王余威,奉其为右宾,任燕字旗飞扬秦宫。” “若非当日燕王照拂,您何以有今天?论情,燕王恩宠,王上如何辜负?论理,九国之中,何人敢对燕王说一个不字?” 这质问将秦诏堵得没话说。 良久的沉默之后,季肆撂下惊雷似的话:“那位乃九州天子,连您都不敢,更莫说小民这样的草芥之人了。我季家多少商铺、买卖、走马商队,都在燕王手中。燕王掉下一根儿眼睫毛,都比我们大腿粗,压得死人!——您叫我用什么胆子?我可不如符将军,全家死绝了跟着您!燕王打个哈欠,秦国又要死多少人?您算过没有?难道您还真敢拿着‘恩宠’当‘诏旨’用不成?!” ——不敢。 正因不敢,秦诏方才无力。 他忽然理解了他父王那样的溺爱来自何处?来自帝王的麾下兵马、手中王权。 那位随时都能捏死弱秦,不比捏死一只蚂蚁更难。他也理解了秦厉的恐惧和懦弱,没人会狂纵到拿着自个儿的性命、江山开玩笑。 大约是因燕珩宠他太久了,所以他才会……偶尔忘记他父王的可怖之处。 他父王高高在上,独坐钓鱼台。脚底下的蝼蚁,从不曾劳烦他抬起眼皮儿。而自己,也不过是仗着宠爱和趣味,换得了一时的喘息之地。 他父王,仿佛狮子在打瞌睡。偶尔撩开眼皮儿,瞅瞅身旁的鸟雀儿,那爪子捞过来戏弄一会儿,再放开,逗个闷儿。放纵——是因为压根不惧。 一只鸟雀儿除了聒噪、拿嘴啄吻人的爪子,还能有什么威胁呢? 秦诏这样想一想——才发觉,他连个宠物都算不上。 还不如宠物呢! 见人不吭声,仿佛陷入沉思,季肆也犹豫了一会,才说:“王上,您这样的年轻,兴许不必着急,养息好您的臣民百姓,富国强兵,必也是三代可成。” 秦诏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摆了摆手。他道:“罢了,你不必宽慰本王。将你请来一趟并不容易,容你再考虑三个月。若是三个月后,你执意要走,本王也不阻拦。” 季肆还要再说,被秦诏拦住了:“出去吧。” 季肆哼道:“若是治理哪一处,最是精明妥当,还不如叫我老爹来呢……”眼下,季三江还不知情,他若听见,必要打死这小子才好。 季肆没了娘子,又被人困在秦地,心中苦闷。 当头棒喝之后,秦诏奈何不得,心中也苦闷。 他犯愁,尤其符慎兵马将成,他事关朝中之事还无有头绪。 越到这时,他才越看得明白,他父王的本事。 不似燕王的好大喜功,不似他的野心勃勃,最英明的王君,乃至天下,若烹小鲜,雷霆之威压下去,如水无痕,竟惹不起一点涟漪。 他倒好,处处霹雳响雷,惊得臣民夜里都不敢睡。 符慎报上战册,三月期满,十万兵马即成。大家战战兢兢,不敢答话,生怕秦诏一个冲动,丢下虎符去,要打谁。 秦诏没说什么,待下朝后,方才唤了众贤才聚在一处。 图卷悬于正殿,刻画精细,并每一处的边境要塞,都标注出来,兵马驻扎的估算之数,其城池布防的实力几何。 秦诏扶案静立,沉沉道:“大业三年可成?” 诸众摇头。 若无燕王还好说,若是燕王插手嘛……三十年都够呛。 秦诏便道:“早先,本王在燕国为质,与妘国的储君妘澜私交甚笃,我二人曾定下一诺,要共同攻下吴国。如今,本王看中了吴地……离燕国远、离秦国近,无须借道,与妘国夹击,胜算较大,大家以为如何?” 姬如晦道:“王上当真以为,妘澜会为了当年一诺,与您一起攻吴?若是您打下吴国,没有这等缓冲,下一个要打的,岂不是他?唇亡齿寒,难道他这样愚蠢?再者,当时年轻,他居于燕宫,您又得盛宠,他不敢忤逆,定下权宜之计,也未可知,如今回了妘国,千远万里,您凭什么捉住人?故而,此一诺,并不可信。” 闻呈韫也道:“再有,您若先起兵,燕王自有八国之约,可名正言顺地灭了秦国。王上,宠爱与江山,孰轻孰重,小臣以为,燕王掂量得清。” 秦诏:“……” 贤臣左右相觑,楚阙便问:“你们几个,白吃饭?难道也想不出主意?不如咱们先给妘澜去封信,探探口风。” “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只会叫人瞧出我大秦无有底气。”年予治道:“若是这样瞻前顾后,不战便落了下风,恐怕他们倒会反过来,和吴国一块咬我们一口。” 玩弄政事,岂是一点子威风便可以的?家国大事,又哪里是秦诏“狐假虎威”即可擒住人七寸的?在燕王威风庇护之下,他顺意许久,早便忘了自个儿身后的秦国是何等的任人欺凌。 想耍威风,难。 秦诏沉下心去,扫了人一圈儿,复又说道:“那就想法子逼妘国出兵。父王那边,除非有个正当的理由……” 他心中没底,自也知道,这等事儿,求宠是无用的。 姬如晦转过脸来,看闻呈韫并年予治,见他二人露出笑,意味深长,便知道,他们三人想到一块去了。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道:“王上,勿要犯愁。现今,臣等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 秦诏便道:“说来听听。” “咱们不给妘澜去信,反而要给吴国飞书。” 楚阙惊讶:“给吴国?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们的意思,是先打妘国?隔着吴国在中间,恐怕不妥吧。” 秦诏微怔,先是皱起眉来细想,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诧异笑道:“竟又是个反间计?” “正是。”姬如晦道:“给吴国去信,挑拨他们灭妘,以王上当年在燕之恩宠与威风,并如今的燕国天子亲军,哄骗吴国足够了。只哄他出兵试探,边境滋事即可。小打小闹,不妨碍。” 楚阙不解:“可小打小闹,也没什么用啊。” “先给吴国去信,假意达成联盟,再给妘澜去信,坦诚说明白,吴国已生伐戮之心。妘澜若信,肯出兵,便撞上吴国的试探,两国积怨已久,必一触即发。” “若是不信呢?” 闻呈韫道:“只消种下隐患。疑心既起,一点风吹草动,都要成真。” “你的意思是,纵他本来不信,却发觉吴国蠢蠢欲动,必也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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