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死悬在心爱之人的一念间。只这么一想,秦诏便觉浑身发热,沸腾。 躲在他父王眼皮子底下造反,就仿佛九天之神为他造好了诡谲宿命,只等着他去抵抗,拼命征服。 燕珩欲要抽回手来,他不肯。 这位便发了话,是句玩笑话:“总这样缠着寡人,明日便将你撵走了。” 哪知道秦诏却点了点头,认真道:“我明日是要走的,才想跟您说。也正是因为要走,方才这样眷恋您,这几年来,聚少离多,若不全胜,我再不会来见您了。” 燕珩微怔。 “这样一句承诺搁在心中辗转,分外不舍。”秦诏道:“奈何秦王帐不好空置许久,我伤势见好,须得回转了。开战前,还要同卫王再见上一面,整顿兵马。” 燕珩并未开口阻拦,只是那手却没再动,而是任由他握着:“此行回转,须谨慎行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亲自御马上阵。” 秦诏笑,口气调侃:“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不叫我死,我纵是挨上一百刀,也得活蹦乱跳地逃回来。此战关键,若能一举击退赵国,秦燕两军相望,赵洄再不敢造次,日后,您高枕无忧,全无可担心的了。” “虽是如此,可,秦诏——你如今乃是秦王,应该知道这副身躯性命,都不是你的,而是秦国上下的。贤臣百姓仰赖着你,凡事不要冲动。” 秦诏眉眼一弯,哄道:“我乃符将军阵前最勇猛的先锋——也不总躲在帐子里。” 燕珩与秦诏政治风格的迥异之处,在这一刻,尽皆显现。那位喜欢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秦诏却偏爱这样浴血奋战,凭着杀戮,征服千万里河山土地、铸造赫赫威名。 他要每一寸土地,都由着他的战马蹄铁踩踏,抛洒他的热血与汗水。他张扬,那些融入土地的沉重痕迹,在这位秦王心中,才是侍弄权柄、压住心底沸腾征服欲的最好解药。 当然,杀戮和臣服并不总是同时出现;若是不战屈人兵,他必是更愉悦的。 燕珩轻叹了口气,没说话。 反倒是秦诏,靠在他身边轻笑:“燕珩……啊不,父王,您可万万不要忘了我!虽然时间长一些,可我……总还是要回来见您的。” “不如待会儿,我们就将卫莲种子养起来好不好?若是我不回来,您想我了,便看看它。” 燕珩转过眸来,哼笑,“寡人并不想你。” 秦诏轻轻磨牙,哼唧了两声,又不敢对着人呲牙,只好在心里暗暗发誓,待有一日,定要燕珩、珩儿地喊个痛快,不仅如此,还要好好地吻他,直将人亲得发晕才算完——他倒要看看,这位到底想不想他。 见人那副委屈的样子。 燕珩沉默片刻,只好又扬起音调,“嗯”了一声:“还不去?” 秦诏这才反应过来,喜道:“好。我、我这就去唤人去拿。” 他笑眯眯地翻身下来,唤德福去准备,就连燕宫里养花、播种的匠人,都被喊进来一排,大眼瞪小眼地望着秦诏。 “公子,这是……” 仆从们备了琉璃盏,双鱼戏水纹样玉瓷碗、玉蝉纹方瓷盆……就差要在燕珩面前造个水塘了。 秦诏不自觉,捧着那一袋卫莲种子,问他们:“这一样,可是直接种在水里的?因往里养将起来,都发了小芽苗,并不特意清楚,如何养得活?” 仆子们左右看了一眼,又仔细打听过品种,方才说道:“应当是的。” 秦诏附在其中一个仆子耳边,低语了几句,方才叫他去了。没大会儿,那仆从又悄不作声地端着一盏水回来,因瞧不真切,也不知里头放了些什么。 “父王——您快来。” 燕珩好笑,不过是将那颗种子搁水里去罢了,这等兴师动众做什么?可秦诏却望着他笑起来,眉眼透着期盼…… 他捏了一粒,丢进水里。 帝王的指尖,连点儿水痕都不沾。 秦诏:“……” 燕珩:“……” “嗯?” 秦诏小声儿说:“父王,您……您这样不好。” 燕珩问:“怎么不好?” “您要将手放进水里,将种子泡的滋润些,才好生芽呢。”秦诏转过脸来,冲一排花匠眨眼,问道:“是不是?” 不是。 但他们不敢说实话,只得讪笑点头,“是、是、是。” 燕珩无奈,只得又拿起几粒,将手放在水中,沁润了一会儿,他才松开,种子便滑脱出去,浮了起来。他还要再去捉,秦诏的手便攀上来了。 燕珩挑眉,转头睨他。 秦诏钻进人手心,将轻握的拳头松开……痒痒的什么东西,在掌心跳了两下。燕珩定睛细瞧,几只小鱼仔,活蹦乱跳地滚在手心,也不知他哪里捉来的…… 燕珩得趣儿。 嘴角轻轻勾起来。 这位帝王在庭池水榭见惯了肥硕鱼儿,至多瞧两眼,都不曾捡两块糕饼喂一喂,仿佛不感兴趣似的。 那些活泼生动的、就在俗世间的孩子意趣,反倒叫秦诏勾带了起来。 “父王,好玩不好玩儿?”秦诏笑:“是不是痒痒的……” 燕珩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几条小鱼上。他将手轻轻摊开,它们的个头实在太小了,仿佛几条金银线头似的,带着水光乱跳,闪烁在他掌心里。 秦诏凑近人,歪着头一起看,又说:“父王,我比他们还小。” 燕珩眯起眼来,掌心的水痕渐渐消了……小鱼挣扎得厉害,却因少了湿润,慢慢地失去了力气。 燕珩微笑:“哦?何以见得?” “我就像这条小鱼一样,小的您都看不见!纵我在九州之地上乱跳又能如何呢?全逃不出去。您就将‘秦王’也当作这样小的鱼儿——把我搁在您掌心里罢了。” 秦诏先是看他,复又看鱼。就在他以为燕珩要看着这样细小的生命陨落之时,燕珩却轻轻地放下了手。 帝王的掌心浸入水中…… 小鱼跳着、甩了甩尾巴,猖狂逃走了。 燕珩沉默良久,方才微笑,回答的却并非这件事儿。他仿佛给秦诏吃了一颗定心丸,平静说道:“既然秦王拿性命跟寡人赌,那寡人偶尔也……大发慈悲一回吧。” 说罢,他朝外转眸,意味深长地睨了祁武一眼,祁武得令,微微颔首,明白过来。 秦诏不知。 如今,专意守在宫城门前禁严的兵甲,足有三千。 燕珩本来是想……留下他的。 ——莫说他强闯出不去,纵是符慎亲自来迎,恐怕都要吃亏。但是,为那一朵绽放在天幕的纸鸢、为那一条乱跳在掌心的小鱼,帝王终于改变了主意。 他想让他飞得更高,逃得更远。 但不妨碍的。只要自己想,随时都能凭着颈上的绳索,将人捉回来。 罢了。燕珩想。 若他不回来——那就没有秦国,没有九国五州。天下之大,不过在他的手心,秦诏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秦诏笑眯眯地点头,围着人转了一圈儿,说道:“我就知道,父王这样的体贴,最会疼人。也不知道哪条小鱼这样的命好?” 见燕珩好笑,他自问自答道:“自然是我这条小鱼咯。叫父王握在掌心里,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燕珩轻哼,到底被他逗笑了。 “好了,不许胡闹。” 秦诏忙称是。 他转过身去,复又跟仆从们嘱咐道:“待种好了这样几颗,你们万万要仔细养着,勤来父王殿里,与人送几朵,春夏之日,瞧着明亮,也好赏心悦目。” 仆从们称是,除了那一盏,便将旁的物什都捡走了。 秦诏望着人群散开,又转过脸去看燕珩,目光随着人挪到案前,转而扫向神容,肺腑的思绪慢慢沉下去。 晚暮后,他又跟人讨骄。说是什么明日一早便走,想念人想念得紧,心肝全都挪位子似的难受,所以,今夜必要留宿鸣凤宫。 燕珩冷笑着拒绝了。 笑话,秦诏每天都缠着他,连蹭带惹,好端端地就拱火。 自个儿怜惜他身上伤痛,挂念他日后远走,总也舍不得吃了这小子。奈何这小子不知死活,恨不要在人身上孵小鸟儿。 暖烘烘的,撵不开,还总要含着人香舌睡觉。 ——燕珩烦。 帝王心窝里生火,腹中也燥,难得这几日多吃了两碗祛火的汤药。 此番,再不能纵容他了。因而,待夜色一沉,仆从便面露难色地将他拦在鸣凤宫外,不好放他进去。 秦诏急了,叫德福给他拿软垫来,“我今晚便躺在外头,守着父王的殿门好了,总之,我哪儿也不去。今夜若是不能与父王相伴,明日走了,必要悔恨终身呢!” 燕珩冷哼。 什么悔恨终身,听着像是不回来似的。 秦诏仿佛猜透了那句话,又扬声道:“父王,说好了的。我这一走,若是不胜,必不会再回来,到您面前惹人烦闷。您再狠,也不能叫我把心都落在这儿吧!” “若是落下了,满心里只想着您。御马飞扬,打仗还乱想,岂不要叫人捅穿了去?” 燕珩:…… 秦诏卖惨熟练,说话也叫人心疼;可偏他说的是事实,直教人无法辩驳。那位冷不丁地出了声:“该死的蠢货,自个儿不惜命,叫寡人心疼作什么?” 秦诏挨了骂,没话答了。 他哼唧两声,扯了软垫,竟真的往地上一躺。 叹气声响起来,秦诏道:“可怜身上还没好利索,明日又得赶路。今夜睡在殿外,别叫风寒吹透了才好,如若不然,岂不是没活路了?” 德福“唔”了一声,腹诽道:您这样身强力壮,身上扎刀照样面不改色,才养了几日就生龙活虎的,岂是一阵风就能吹透了的? 但他没好意思说。 秦诏见德福看自己,便忙问:“你也这样想,对吧?” “啊,这……”德福只好苦笑着说道:“正是,小的也这样想。早春的风寒,您才受了伤,不好在这里睡下。” “父王,您听见没有?连德福公公都这样说。” 说了半天,里面愣是没动静了。 秦诏急得直往里探脑袋。只是左右看顾,仍没瞧见他父王的身影……难道才没两句话的工夫,燕珩就睡下了吗?秦诏心中焦灼,又不敢直接问,便继续道:“哎,可怜王上不心疼人。早些年秦厉来时,还有得住呢!轮到我……竟是打铺盖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5 首页 上一页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