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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扑上去,将脑袋埋在人颈窝,猛嗅两口,黏糊糊的唤了一声:“父王……” 别说打一年仗了,如今,便是要他将这天下打下来,拱手奉上,他也乐得屁颠屁颠的,自上赶着他父王鞍前马后,捏肩捶腿才是! 连他自个儿都没发觉,不知何时,那满心里,果然只剩他父王了。以前兴许是撒谎,可谎话又没一次不藏着真,叫帝王翻来覆去的琢磨,竟也挑不出一点错处。 纵秦诏嘴硬,说那是假话,恐怕也没一个人能信。 燕珩又笑:“只念着你才回来,饶你一回。日后,再不许黏着寡人。” 此刻,秦诏还不知他父王下句话是什么,正美滋滋的嗅着人肩窝馨香,拿唇瓣蹭那布料,与人坦荡顶嘴呢。 “不要!我实在想念父王,就让我黏着您吧!” 紧跟着,燕珩说出了下一句话,给秦诏递了个惊雷:“年关时,寡人瞧见那惠安侯之外孙女,名唤宝儿,与你同岁,知书达理,再合宜动人不过。如今,你已凯旋——便与你赐下这桩良缘,将寡人这侄女许给你,可好?” 秦诏差点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啊?” 燕珩垂眸去看他:“你这是什么表情,寡人将侄女许你,你倒看不上?” 秦诏感觉后背慢慢往上涨汗,不论是归秦,抑或留燕,他父王给他许亲,他都没得一分理由拒绝,常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他后“爹”还是王呢! “父王……这个、这小姐,实在太过好。我配不上。”秦诏道:“我既不通诗书,也不体贴、识大体,委屈了人家,我……我跟着父王就很好。” 燕珩:“?” 你跟着寡人做什么? “寡人既许了你,就没给你选择。” 秦诏急了。 他翻身,将他父王摁在底下,两只手腕都钳住,压在耳侧。 像是磨弄獠牙的兽,冲着猎物垂涎三尺,又恨又爱似的——“父王蛮不讲理,我胜了军功,您凭什么不顾我的意愿,便将我许给您的侄女?” 秦诏那话说的也妙,不是将宝儿许给他,是将他许给宝儿。 燕珩为那陡然变化的姿态,挑起了眉,口气微妙:“秦诏,寡人给你下的,是命令。休要放肆——” 燕略施力,便将手腕轻巧抬起来两寸,秦诏极吃力反抗,方才能再次压制住。 没办法,他本就打不过他父王,更别说,如今身上带伤了。若不是燕珩疼他,定要一脚将他踢下床去…… 秦诏无奈,口气只得服软:“父王,求求您了。我不喜欢那个……您侄女。” “那你喜欢谁?” 听着口吻的变化,秦诏松开人的手腕,趴在他怀里,将脑袋埋在他颈边,拿鼻尖轻轻蹭着他父王的耳侧——“早先就说了,父王,我有心上人。” 燕珩:“……” 早该将那幅画烧了才算完。 但秦诏没提那幅画的事情,只抱紧了人,无中生有道:“我若说了,您又不乐意,免不得要罚我——我那心肝都烧热了,只是不敢表达,若是与那小姐成婚,岂不知要伤了多少人呢。” 难得他这么剖心露肺。 燕珩听得心中发紧,面上却淡然一笑,捋着他的颈,柔声哄骗道:“你说——寡人给你做主。” ——帝王当下定了心。 若是秦诏不思悔改,胆敢说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语,再说什么“爱慕父王”这等下流话,今日那东宫,他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哪知这回,秦诏没上当,只笑道:“父王,我瞧您封赏的那个卫女就很美,那我喜欢她,好了。” 燕珩:“?” 屁股上狠挨了一巴掌,惊得秦诏弹起来。 “父王,您说了替我做主的。” 燕珩:“……” 这死小子,不止下流,如今还添了奸诈。 “父王,我开玩笑的。我并不识得她——您也不要娶她。”秦诏跪坐在燕珩身侧,伸手去摸他的父王的胸口,却被人一个巴掌抽了回来,吓得更不敢乱动。 “父王果然变了心,再不爱我、再不疼我了。方才说厌烦,不叫我靠近,想来也是真心话。”秦诏叹了口气……那手没地儿搁似的,就摁在人耳侧,俯身与燕珩对视。 那视线热烈,逼得帝王冷淡别开脸,冷嗬了一声。 说他“厌烦秦诏”才是冤枉! 如今寸步不离,同眠共枕,就差给他拴在腰带上了。燕珩也颇犯愁,这小崽子猖狂,又聪明,如今心眼子更多,只将要害躲开,不给他挑明的机会——叫他亲近不敢,降罚又没理由。 这么想着,似被人戏弄了一般,燕珩不悦,微眯起眼来。 秦诏一瞧见他父王眯眼,心底就犯怵。也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他伸手发誓:“我对父王之心,明月可鉴,再纯粹不过。往日里亲近,也只有因尊爱有加!” 他强调:“绝没有半分亵渎之意!您……永远都是我的好父王,我不做东宫,是想回秦国,我想要父王——做我们大秦、哦不,穷秦的太上皇。” 燕珩没说话。 秦诏又道:“如今,大业未成,秦诏并不想成家。父王明白我的心,我虽争风吃醋,却非那惦念温香软玉的窝囊废。” 坏了。 那话说的一句比一句像样。 燕珩没得理由,既撵不开人,又没理由将人扣下,反倒更加不悦了。他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来,“也罢——随你。” 那位站起身来,踩着玉踏,微微回转面容,挑眉冷笑:“是寡人的燕宫太小,容不下你。” 秦诏傻眼:? 不是,这不是他父王惯爱的漂亮话吗?往常他这么说,那位定要夸他有出息的。怎么才一年,倒不想听了?蹊跷! “哎——父王,父王!” 秦诏光着脚追上去,自身后抱住燕珩,那脑袋歪在一侧,用视线追人的侧脸:“父王,我哪里说错话了吗?我的意思是,我要建功立业,为父王解忧,为百姓奔劳。” 燕珩:…… 见他不说话,秦诏吓得抱更紧:“父王,我是说,我能干。” 燕珩终于转了眸,睨他一眼,淡淡地哼笑:“寡人听见了。松开手,缠的人发热汗。” 秦诏不敢忤逆,又怕人看出来,当年迫切渴求的“东宫之名”现在成了辖制他的利器,把他满肚子的真心话压住,再不敢说一句。 那声音乖顺,手松的也快:“是……父王。” 秦诏告退之后,燕珩方才轻叹了口气。 赏不能赏,罚不能罚。岂不是要叫他翻了天去不成? 奈何人家秦诏老实了许多,在战事上叫人揍的破头烂腚,再不敢轻狂了。如若不然,这会子,早便将魏屯那事儿抖落出来了。 因牵系众多,他才回来,不好开口,便想着再寻时机。 十日后。 押送赔礼的队伍行至宫中,由秦诏接应。他擎着礼单,笑着问队伍中的韩确和姬如晦:“这上头的,可一样不少吧?” 韩确答:“一样不少。” 姬如晦随人行礼,反倒调侃笑道:“不止一样不能少,说不定,还要多一样呢。” 秦诏扬眸,璀然一笑:“是要多一样!多的是,你我的忠心——是吧,二位?” 那两位没忍住,轻声笑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戏弄人似的,只可惜,那姬如晦笑的,却是另一样。 是的,这些珍宝箱子里,多了一封书信。 秦诏浑然不觉,回禀时,只说自个儿都查验过了,请人再一一验过,方能收缴入库。说着,他转过脸去,瞧着殿门外头站着的新面孔:“父王,这位是谁?” 新来的都尉官吓了一跳。 要不是秦诏杀了卫抚,这都尉官焉能轮得到他?但秦诏那手段残忍,传的沸沸扬扬,只叫人忍不住脖颈发凉。 他才接手卫抚的活儿,跟这位小主子,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干嘛跟人过不去,遂自报家门道:“回公子,某名祁武,得了王上封赏,现今才任的都尉官,您不识得我,实在正常。” 秦诏笑了笑:“祁大人好,祁大人来做这样差事,再合适不过。” 燕珩连眼皮儿都没抬,“嗯”了一声儿,算作允了,叫祁武跟着人去验领各处的珍宝奇玩。 秦诏见他踏步去了,自个儿反倒留下不走,他特意朝前近了几步,问道:“父王,我这几日,表现可好?” 他除了请安,便是忙碌自个儿的事,再没有叨扰人,故而才问了这话。 燕珩轻哼:“尚可。” “父王,这边境太平之后,您打算怎么办?”秦诏旁敲侧击道:“恐怕战事平息,魏将军不必再留在军中了吧?” “嗯?” 燕珩抬起头来,扫了他一眼,那口气带了点警告的意思:“朝中大事,安容你置喙?” 秦诏小声嘟囔:“我才打完仗,给您卖命,又不叫我说话了。” 燕珩挑了眉,接着问:“你这小儿,咕哝些什么?好端端的,你怎的又关心起魏屯来了?难保不是你有私心,平日里跟人家有仇怨,又回来与人吹风。” 秦诏不服气,觉他父王冤枉他,苦笑道:“父王,您怎么偏心,说不准,是他常找我的麻烦呢!”后一句声音低下去,叫人听不清楚:“再说了……我吹风是哪里来的?您那枕边风,怕是有别人吹了呢。” 燕珩睨了他一眼,没答他这话,反而软了声息,问道:“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秦诏忙道:“好些了,有父王关切,再不怕一点的疼。父王,我身上的伤事小,我方才问您的,可要紧。听说八国蠢蠢欲动,您不将魏将军调回宫城,震慑他们吗?” 燕珩搁下册子:“哦?” “依我看,该将魏将军调遣回来。” 秦诏是怕这老匹夫贪他父王的军饷吃,再晚一步,还不知道要作出什么乱子来呢!因而,只得先行缓兵之计,将人押回来再说。纵自己不告状,有燕珩在跟前,魏屯好歹也要收敛几分。 他看着燕珩脸色,继续说道:“战事既已平息,魏将军该回转宫门,将那虎符交还给您才是——叫他握着,那还得了!” 燕珩听出话外之音,误以为秦诏对虎符动了心思,故而不动声色道:“那依你说,如何不得了?” 秦诏见他父王松动,以为有戏,忙凑的更近前,轻声道:“父王,他本就身负战功,又随先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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