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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就架在脖子上,谁敢不从? 那群仆子犹豫着抬起头来,眼神躲闪,不敢与秦诏对视…… 秦诏倒是还有几分记性,哼笑,自侍卫中提了刀来,那刀尖仿佛随意似的,轻指住一个人:“你,本王记得,手脚麻利。” 那人刚要讪笑,就听秦诏下一句是:“当年将本王绑在树上,属你动作快。” 仆从们颤抖,脸色青白。 秦诏点了一圈: “你,手劲大,本王吃过你的巴掌。” “哦,还有你,本王也有印象,那一脚踹得也不赖。” “……” 秦诏一转眸:“啧,都是熟人……齐齐杀了吧,下黄泉也好作伴。” “公子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往日里听命于长公子,不敢不从啊……” 那杂乱的求饶声此起彼伏,乱哄哄地响在耳边: “求您饶过我们吧!公子……我们愿意为您效命!” 听见这句,秦诏饶有兴致地开口:“哦?谁想给本王效命?”他抬手,将那刀往外递:“谁能拿这把刀,杀了秦昌,本王就饶了他,如何?” 云夫人挣扎得厉害,仆从们不敢,先是左顾右盼,后来也不知道谁带起的头,反而都热闹起来,争先恐后地往人跟前爬,扯着秦诏的袍角: “我、我愿意、公子!” “我也愿意,小的手脚麻利,替您劳动!” “……” 秦诏眯起眼来,哼笑。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今日能为了活命将秦昌活剥,明日就能为了利益将他也生吞。 这会子,角落里跪趴在那儿的年轻仆子,却一动没动,他整个身体都贴在泥土地上,分外的谦卑和惶恐。秦诏唤他:“抬起头来,你。” 那仆子方才抬起头来,一双眼生得漂亮,模样分外干净。 “瞧着面生。” 那仆子还算镇定,答道:“回王上,小的是书童,名唤计玉。才来宫里半年,并不知道往日的规矩。王上不识得我,再正常不过。” 秦诏没耐心听他说下去,轻嗤道:“拿得动刀吗?” 计玉抬眼,定定道:“若是如今,千里秦土……由您说了算,小的便能拿得动。” 秦诏勾起嘴角,有意思。他抬手,将刀撂在人面前:“喏。” 计玉提刀…… 秦昌哀嚎,求母后救他。然而云夫人自顾不暇,被那惨烈场面惊颤住,满脸血花的软下去了——云夫人昏死过去,其他人跟着想要呕,两股战战。 计玉强作镇定地抹了把脸,自两腰侧蹭干净手中血,又掏出袖中白帕递给秦诏,问:“王上,现今要如何?” “如何?”秦诏扫视一圈,方才的笑脸登时隐没,冷声道:“仆子们以下犯上,刺杀长公子,实乃……大逆不道,通通杖毙吧。” 才迈出去两步,秦诏又站定。 德元不在,他也该先拣两个趁手的仆子用。因而,他回眸看了计玉一眼,道:“你还算机灵,就先跟着本王吧。” 转过殿角,来探查的小仆子,瞧见秦诏往这走,吓得拔腿就跑。秦诏身上浑身杀伐之气浓重,脸上溅的血痕不曾拂拭掉,纵使含着笑,仍叫人觉得阴晴难猜、面容湛然。 秦诏知道那是谁的人,遂扬声:“秦定何在?——我那位可亲的二哥呢!” 小仆子一溜烟儿的跑没影了。 那日,秦诏逢人就问:“二哥呢?可曾见到本王的那位好哥哥?!躲到哪里去了!许久不见,本王想他想得急!” 无数人被秦诏那等恐怖的血脸吓住。要么是不敢吭声,要么便是哆嗦着摇头,抑或着抬手,颤着指向秦定所居之宫的方向。 秦昌的尸身被吊在九重门前,曝于宫城三日。 云夫人惊魂未定,醒来,再度晕过去…… 秦定则两腿打颤的去了一趟,远远地站定,才瞧见那一双青靴,在风中摇晃,便吓得身子发软,傻怔在原处,惊出一额头的冷汗。 去扶他的仆子强搀架住人,拖着他慢慢往回走。 然而那精气神儿却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脚印发虚,踩在地上,轻一脚重一脚…… 待踏进自己那道宫门,秦定忽猛地抻长了脖子,眼睛发直,打了个哆嗦。跟进着,便直直朝后倒去——仆从抱住,发觉他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一昏死过去,就是两日夜。 兰夫人扑在人床边,哭得梨花带雨——直至他醒过来,双眼仍转不过神儿来。高烧不退,浑身一会儿冷一会热的打摆子,傻子似的卧在那儿,再没一句话说出来了。 人都说,二公子是吓傻了。 可秦诏不以为然,靠在秦王勤政殿里,慢腾腾地审阅折子,又轻笑,搓着指尖道:“傻子?傻子多聪明。装久了,人人都信,说不准咱们才是傻子呢。指不定哪日,他好了呢?待那时,本王还要将位子让给他不成——?” 他早已在欺凌中狠下心去。 直至三番两次的“抛弃”,他不说,并不代表不懂。秦厉那一刀,仿佛已经扎穿了他的胸口,将那颗心也捅漏了。 就连最后一丝温暖,都狠狠地搅碎。 秦诏的心,再不是盼着父兄与他说话、摸摸脑袋的心。更不是期待落空,被捅伤的、藏着“怨恨”的心。 那颗心冷了,便成了将要做帝王的心。 “傻子也好,病秧子也罢。”秦诏笑:“不管是什么,他都得死。” 那计玉也不傻,垂首应了声儿是。 没多久,秦定便死在床上。听闻那夜,他惨叫了许多声儿,喊得却是秦昌的名字。底下都传……这大公子怨气足,魂魄四处乱跑,连带跟二公子关系好,将人也带去。 秦诏听了,只笑骂计玉缺德:“就算做鬼,兄长也该来找本王才是——就他那样的货色,纵然做鬼,恐怕也是个窝囊鬼!” 计玉讪笑,难得露出憨色,直挠头。 秦婋显然也听说了这事儿,她趁着秦诏心情好,问了一句:“如今,那两位有资格的已经除掉。没什么旁系的手足拦着您,只剩秦王尚在,您是如何打算的?” 秦诏转过眸去看她,似笑非笑:“嗯?” 秦婋跪倒下去,用一种极为平静的声音说道:“我追随您日久,凡事您只开口,小女从未有一件违抗,不可谓不忠心。今日,公子大业也摸到端倪,秦婋有一事相求。” 秦诏道:“你的心,我自然知道。” “我要出宫,待杀了那人,再回来。”秦婋道:“还请公子准我。” “自然。”秦诏毫不犹豫:“本王赏你五十精兵,随你差遣。” 在秦婋出声拒绝之前,秦诏笑道:“并非我瞧不上你的身手。你到底是个女子,虽背地里学了些拳脚功夫,却怕人多口杂,左邻右舍的乱处多。若是本王的得力干将,倒在那小巷子里——可不成!” “多谢公子关心。”秦婋笑了笑,如今明艳的姿容上再无妩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敢坚决之色:“不过,公子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秦诏挑眉,哼笑:“谁?秦王——?这秦宫里,除了本王,哪里还有第二个?” 他的声息像是调侃,“难不成,本王还不如你心狠?再说了,不给我父王腾地方,实在说不过去。” 提起燕珩,秦婋悄不做声地瞄了他一眼,问道:“公子做这些,恐怕燕王未必高兴。” 谈及情愫,秦诏总归是信任秦婋的,他笑道:“天下归一、九国五州平定,乃是父王的夙愿,为何不高兴?说起来,好怪!才俩月不见父王,怎的这样想他呢!” 秦婋:“……” “将来您平定九国,可也算燕国的一份子?”秦婋沉了沉笑,又道:“先不说大业何时能成,纵成了,您想要燕王,如何自处?” 秦诏垂眸轻笑:“如此自处?你这话问的蹊跷。自然是,父王想怎样,便怎样。” 说着,他站起身来,先是看了秦婋一眼,方才转过身去,背对着人:“那位,拴着我的心,比我的命还要紧!” 那话听着有几分孩子气。 秦婋盯着他的背影,目光深沉,不知道这样的真情有几分可信。 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秦诏道:“世人常说哪一位王侯情深。说到底,不过还是将兴亡都抛给美人,待白骨寒凉,只说个‘红颜祸水’,便遮掩过去了。” “可世间那么多选择,若是情深,难道就没有江山和美人兼得的?——帝王权柄在手,连自个儿的心上人都守不住?岂不懦夫。本王偏不信。” 终于,秦诏转过身来,幽幽地笑:“再者,我不求江山与美人兼得。只因,我父王可不是美人,他是——江山的主人。” 秦婋没再吭声,只笑着点了头:“若您这样说,倒叫我没话了。只是不好说给旁人听,四下里追随您的勇将、忠臣,听了这话,恐怕要埋怨主子没有骨气。” 秦诏嗬笑一声,没答。 笑话,座下还有哪位,不知道他对他父王的心? 他恨不能说给每个人听。 秦婋便没再追问,只请示了一声,方才领了秦诏的玉牌,携了五十精兵出宫门去了。她自有仇要报、自有人要杀,自有过去的屈辱要洗刷。 她的心也被人拽住。 所以,她只能将那只手也剁掉。而她的肉身,并灵魂上的污痕,也需要鲜血献祭,方才能清洗干净。 秦诏坐在原处,遥望着燕宫的方向,连心绪都被人搅乱了。若他敢灭燕国,他父王必要提刀捅他两下解气的——他这颗只对燕珩柔软的心,当真受得起那等痛吗? 甚至,不必等到他灭燕。 秦兵只要露出端倪,燕军便要罩下阴影来——他父王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自己这样猖狂而放肆的挑衅。 帝王的心,比他更冷。 帝王的手段,也比他更狠。 秦诏不想用百姓与将士的性命,跟他父王斗。他扶案,扫视着那张图卷,吴、妘、赵、卫、周、虞、楚。还有燕,秦。 破碎的版图,仿佛锋利刀片一样,将他的心也割碎成了七零八落的一块块。 若是他父王信他呢? 秦诏惆怅,相思情肠也辗转:“父王,您信我吗?” 无人答,那思绪便越来越沉。 秦王的寝宫,灯火长久不熄。 而燕宫,却明色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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