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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示好,是想要涨加班费吗? 白御卿顿了顿,淡色的薄唇抿了抿。 “……三倍。” 他总觉得自己落下这三倍加班费的话语是有些霸气的,至少面前瞧起来不太爱打工的大理寺丞,该感谢他或是再宽慰他两句…… 又或者再佞臣两句劝他休息—— 白御卿轻飘飘想。 却未曾想,这位纯良又俊秀的大理寺丞只是笑眯眯的。 突然搬出一摞子卷宗,“硼”地一声,落在白御卿桌上,泛起一阵灰。 惹得白御卿心口一跳,鼻腔又被灰惹得呛得发昏。 他略微怔然抬眸,对上大理寺丞的眉眼。 温柔俊秀的大理寺丞唇角勾着笑,嗓音润雅,尾音却泛着强硬。 “少卿大人,这些您也要看……尽数看完。” 第52章 白御卿熬了几个大夜总算是把一些尘封已久的案子处理提上了日程, 他忙得团团转,凡是邀约尽数推了去。 江疏宁与他一同处理事务,不过偶尔抬眸总能瞧见他笑眯眯盯着自己看。 ……阴恻恻的。 他着实没空理会拜帖邀约, 不论是应好的—— 他拜帖递了多次, 白御卿也知他为自己出口恶气惹得陆煜行将他打了一顿, 龙傲天和小弟为了他反目成仇总有种唏嘘的惆怅,他令人送了补品与安慰的话。 还是独孤凛或是独孤鹤的—— 想也不必想,独孤凛也必定是什么拉拢于他而已。 白御卿没那个兴趣。 更或是陆煜行的—— 白御卿这些日子多歇息在少卿厅中,与江疏宁处理着案子,忙得有时饭都吃不上一口。 能够轻车熟路爬墙翻屋顶的陆煜行扑了好几次空, 就连墨玉也没有什么兴趣捉他。 况独孤鹤宛若疯狗一般咬着陆煜行,处处寻找着他身份的疏漏与蹊跷之处, 还要处理翻涌的京中事端,陆煜行着实也抽不出来时间了。 但…… 武安侯府书房中。 陆煜行的舌尖舔了舔犬齿,指尖摩挲着被退回来的拜帖以及这些日子白御卿的日程,双眸扫过那几行字,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 随后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女—— 此时窗外云卷着风轻, 透亮的光照在书房内,却偏偏未曾打在陆煜行身上,令他完全隐藏着阴影之中。 只余得一个晦暗的阴影。 正是二八年华的少女梳着灵巧的垂桂髻,明眸善睐, 唇红齿白。 她略微有些垂无措,咬着下唇。 “……哥哥。” 陆清文已然随着陆煜行搬离了宁国公府,到了武安侯府中。 她一个未婚的女子依旧在宁国公府中总归是不好的, 难免与白御卿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断袖、人妻癖好的未婚世子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况且她哥哥如今风光无限,只要出了宁国公府大门,便有无数人追着迎娶。 可陆煜行没想着接陆清文走的。 陆煜行本是要借着陆清文多来往宁国公府, 却没曾想他回京的那一夜白御卿就已然令人给陆清文收拾好了行李。 陆清文那时双眸含泪,看了看行李和不少白御卿特意赏的“嫁妆”,又看了看哥哥,呢喃了一声,“白哥哥不要我们了吗?” 怎么算不要他们了呢? 如今从罪奴翻身,脱了奴籍,走出宁国公府的大门,便不再是卑微的罪奴—— 一个是京城中炙手可热的侯爷将军,一个是背靠侯府的京中贵女。 如何也算不上白御卿不要他们的。 可陆煜行只是垂眸略过搬离行李的侍从们,晦暗的双眸落到自己三年未见却月月书信的妹妹脸上。 她出落得美人模样,最是灵巧漂亮,此时双眸湿漉漉的,虽知道她这三年里给白哥哥添了不少麻烦,但……她刚要劝诫自己离开宁国公府有理由。 不是白哥哥不要他们了,是为着他们好,是因为他们的身份,是怕有风言风语,是…… 她近乎要劝慰好自己了。 又猛然被陆煜行一只大手覆盖住头。 男人嗓音低哑,指尖摩挲着她的发髻,略微眯起双眸,嗓音近乎循循善诱,“对,就是不要我们了。” 陆清文的眼泪一瞬间就滴滴答答掉下来了,呜呜咽咽,“哥哥……” 她不想离开白哥哥。 有着断袖人妻怪异癖好的病弱世子实际上有着仙人菩萨的心肠,他给她治病,为她置办了不少首饰,京中贵女有的,她尽数没缺过。 这三年里乍一看不像个罪奴,倒像个受尽宠爱的官家小姐。 被陆煜行一句话击破心理防线的陆清文抽抽噎噎更加不舍离开了。 她瞧着自己生活了三年的宁国公府大门,抽抽噎噎盖上窗户。 他如此心狠,竟是送也没送一下,映照了上京流传的那句——宁国公世子彻底与武安侯撕破了脸。 回去的路上陆煜行对上她的双眸还说了一句,“清儿,公子素来疼你……你总有法子多见他几面,对不对?” 她只觉得哥哥嗓音嘶哑,许是也难过,上京风云变幻,纷乱的局势让白哥哥不得已把他们赶了出来,哥哥分明也不舍白哥哥这个挚友。 陆清文抽咽点头。 还没等陆清文想到重归回府多见白御卿几面的法子,就听闻了陆煜行那日宴会扭断白哥哥手腕的消息。 ——武安侯如今风光,实际上是个不光彩出身的,不仅曾经是罪奴,还是那宁国公府上世子的男宠呢,任由他折辱玩弄,过了许久猪狗不如的日子。 ——武安侯与宁国公世子是不死不休的死对头,武安侯恨不得啖其骨、食其肉,毕竟作为一介男子雌伏人下,这般耻辱谁能忍受? ——这第一步是折断了手骨,帝王都不曾重罚,以后啊…… …… 陆清文听着桩桩件件,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确实以为二人是挚友——但他们曾过了四年风雪交加、屈辱并存的日子,哪还有什么挚友? 若是挚友,为何在四年后才出现? 可陆清文那时只是看白御卿笑得漂亮,弯起的双眸衬着灵动的折扇,像是陆清文在幼时养得小狐狸。 她想信他。 她也曾不放心,在病重之中,偷偷打听着哥哥的待遇——待遇极好,吃喝不愁,更是屋中还有地龙。 ……他们真是挚友。 那时陆清文这条命都奄奄一息,被白御卿唤来的御医,一丝丝一缕缕吊着命,哪怕是御医,也低声凑在白御卿耳边呢喃。 “她活不长的……” 她在重疾之中咳嗽着,闭着双眸,却也听得清,指尖发抖,怕被扫地出门,怕被丢掉,怕…… 罢了,她早就认了命的。 可依稀见氤氲着雾气的玉狐仙,轻叹一口气,指尖抚摸在她滚烫的额头上,低声说—— “忍一忍,会慢慢好起来的。” 白狐少年的嗓音清澈动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陆清文迷迷糊糊,又在麻木一般的剧痛中睡过去,有些不懂他为何尾音颤着,像是在难过。 他在难过什么呢? 府中送来的糖糕尽数是压下药苦的清甜,送糖糕的侍女姐姐们哄着她好好吃药,又笑道,这糖糕是公子特意吩咐的。 她怔然问,为什么? 侍女姐姐们说,怕你苦啊。 她们都知道,她这个年纪,最是怕哭了。 公子也知道。 ……可她也只是个小罪奴,是个活不长浪费药材,什么都浪费的病秧子—— 哪怕是哥哥的友人,也不该这么,疼她的。 陆清文吃着蜜饯和糖糕,小少女面色惨白,消瘦无比,突然哽咽一声,又落下泪来了。 侍女姐姐们面面相觑,瞧她哭得跟猫儿似的,喂她吃了一颗蜜饯,才说道,“公子以前,也和你一样,生了这样的重病。” “那时夫人老爷请尽了天下名医,却都断定,他活不长了。” “公子九岁前,日日咳血,咳到那么小的身子吐出来那么多血。” “那时候老爷夫人也以为公子活不了了,老爷都开始准备丧事了——” “可我们公子就是天上的仙,渡劫来了,就是活了下来。”她们笑着,提着这段往事,“公子也不爱喝药,他小时候还要夫人拿蜜饯糖糕哄着呢。” “好几年前,我还哄过公子吃药呢。” “那时候公子比你还瘦,摸一下就像是要散架了一样。” “这糖糕就是公子试下来,最能压苦味的,小小姐,你再吃一口。” 侍女们笑得花枝乱颤,揶揄打趣着主子,她们笑得明媚,脸上没有一丝揶揄主子的恐惧,只有弯着的双眸里几分心疼的笑意。 带着对她的,也有对白御卿的。 陆清文小口小口吃着糖糕,甜味蔓延开,软化的口腔里的苦涩,偏偏胸口阵阵发涩起来。 难怪他那时那般难过,他也曾如她这般痛苦吗? 生不如死,重病缠身,行尸走肉。 ……除了哥哥,很多年没人疼她了。 她的前半生活得浑浑噩噩,宛如行尸走肉般,幼时有父母哥哥相伴,哪怕重病缠身,倒也算得上美满。 可一朝跌落泥中,陆清文也只能记得时时刻刻碾压在身上的病痛与寒冷了。 她想,如果自己早点死,就不会连累哥哥了。 这具身体就像是摇摇欲坠偏偏又坠不下来的晨间露珠,分明落下去就能了无声息,她费了很多法子,偏偏还是行尸走肉、病重地活着。 她曾经偷偷倒掉药,曾经刻意不吃食。 她想,快死吧。 快死掉,哥哥就能离开京城——至少不会任由他们欺辱了。 她像是被生生扼住灵魂在这具枯败身体中的地缚灵,每日重病的孱弱与痛苦寒冷,偏偏死不得。 她又一次偷偷倒药的时候,那时的哥哥似是早有察觉一般,从门口猛然窜出,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哥哥几乎不哭的。 他倔强又不曾屈服半分,傲骨也踏不碎,陆家满门抄斩的时候没哭过,偏偏那时,墨发凌乱的少年滴滴答答落着泪水。 他说,“别死,清儿。” 陆煜行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哭着一声声呢喃,“别死……清儿。” 少年的指尖陷入肉里,血顺着他的掌心滑落,他一声声颤声叮嘱。 “清儿,好好喝药。” “……别死。” 可是他们太苦了,哥哥不该受这样的苦楚,她也受不了药的苦楚了。 她看着哥哥压抑着哭声的肩膀,想着—— 哥哥,我想死。 但她没说出口,只是咽下苦涩到极致的汤药,对哥哥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意。 她从来没想过,喝药也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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