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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阔又要发火,那道士一再坚持,龙阔想了想,看了看睡着的陈书玉,没叫醒他,朝那道士道:“行,晚些时候朕再叫你。” 两个时辰后。 “公子听清了吗?” 陈书玉听那道士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没点头,也没有摇头,过了半天弄懂了,龙阔竟然想给他下蛊,和他一起下什么生死蛊,怎么能! 他想要摇头,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张嘴也发不出声音,龙阔一定又给他吃了什么药,该死的! 那道士见他没反应,便以为他同意了,龙阔又在旁边催促,他不敢再耽搁,取出针尖扎了一下他的手指,挤出两滴血,滴在了一个盒子里。 陈书玉看不见盒子里的东西,一定是虫子,恶心的虫子,他想。 他不是没见过别人下蛊,那些毒蛊、恶蛊,专门折磨人的虫子钻进身体里面,撕咬血管,啃噬五脏六腑,往往让人痛不欲生,也有养病治伤的蛊虫,但是无一例外都长得很恶心。 陈书玉突然想起来,下蛊是有的条件的,那么这对蛊虫的条件是什么呢,哦,好像是要两情相悦的二人来着,两情相悦? 陈书玉微微皱起了眉头,心里有些想笑,恍然想,下得了吗?下不了吧,他和龙阔两情相悦,听听,这象话吗? 陈书玉于是木着脸看那道士扎了他,又去扎龙阔,轻轻划破了他的手腕,又划破龙阔的手腕,然后将那沾了血的蛊虫放到了他们的手腕上。 陈书玉看清了,是一只很小的虫子,白色的,像七星瓢虫,看起来一副蠢相。 在他手腕上左爬一下,右爬一下,然后找到了手腕上的切口,慢慢爬了进去。 陈书玉望着,胃里又翻涌起来,没等胃里平息,手腕上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闪电般顷刻间遍布全身。他白了脸,心脏一阵抽痛起来,好一会儿,那痛又迅速消失了。 那道士道:“陛下,好了,等半刻钟后便可见分晓。” 龙阔让那道士出去了,他抱着陈书玉没有说话,心里似乎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半刻钟不长,可是龙阔觉得漫长得像是过了一生似的。 时间被无限拉长、拉长,每一个小点不再是一个小点,而是紧缩的一天,一个月,一年又一年,成了滚轮,从他的心上狠狠碾过去,留下痛苦和许多破碎的回忆的印子。 他想要时间过快一点,又想要时间永远不要走了。 他爱陈书玉吗,他不知道,陈书玉爱他吗,爱过他吗,他也不知道。 可是他知道,陈书玉一定恨过他。 他突然觉得错了,错了,下错了蛊,他们怎么能下这种爱情蛊呢,他们应该下不死不休的绝情蛊。 浓浓的恨意包裹着,让那歹毒丑陋的虫子钻进脑袋,在脑海里吸食他们的七情六欲,慢慢疯癫、变得痴傻,忘了所有,然后七窍流血而亡。 这样对待恶人的方式,才最符合他们二人。 半刻钟早就过了,龙阔却迟迟没有动,陈书玉也没有动,俩人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全然不在乎,仿佛这是一件无关要紧的小事,都盯着虚空处发起了愣。 许久后,龙阔看了——没有红丝缠绕,他们并不相爱。 尽管早做好了准备,龙阔的心脏却还是猛然收缩起来,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果然,他不爱他,从来没有爱过他。 龙阔的眼睛发起了涩,热了起来,一点也控制不住,他问陈书玉:“刚才那半刻钟,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陈书玉盯着手腕上的那一道划痕,觉得可笑又可怜,谈什么爱呢,谈什么情,他们俩人,看吧看吧,果然是不配的,不会爱人,没有人爱。 他们大概是两只湖泊里被人抛弃了的丑小鸭吧,只能在滂沱暴雨冲刷这个世界,天空失了颜色,变得灰蒙蒙时,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湿漉漉的隔着无尽的雨丝看着别人幸福。 陈书玉轻轻摇了摇头,而后似笑非笑地抬起头,看着龙阔,道:“没有。我什么也没有想,龙阔。” 龙阔轻笑了一声,顿了一会儿,又笑了笑,也不知道在笑谁。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远处的桌边,喝了一杯茶,又一杯,然后手一挥,猛地摔碎了手里的茶杯。 清脆的破裂声钻进了陈书玉的耳朵,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 各种刺耳的撞击声陆陆续续在房间里响了起来,声音杂乱,像是酒楼唱戏的戏台上,打鼓的、吹喇叭的、弹琴的一齐舞起了手,放肆地、没章没法地一阵乱敲起来。 龙阔无声地狂摔着,陈书玉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过了好久,房间里再没有地方下脚了,龙阔停了手。 陈书玉看着他走过来,走到他的面前,一个膝盖跪在床上,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陈书玉瞥见他的手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了床单上,他突然伸出手,抓住那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抬起眼,又伸出手,食指的指腹在龙阔的左眼下轻轻一抹,有些诧异地轻笑道:“龙阔,你哭什么。” 龙阔有些怔愣,看着陈书玉指腹上那抹亮晶晶的水渍,摇头道:“没有哭。” “那这是什么?” “只是眼泪而已。” “好,只是眼泪,你没有哭。” 陈书玉说着,又仰头看他,看着看着,愣了愣神。他突然觉得龙阔真不应该是这副阴沉、丧气的样子,他这张脸,像深秋里阳光明媚的天空,明朗又旷远,不应该是这副样子。 他于是伸手将他紧锁的眉头往上抚平,又顺势摸着他的脸,一路摸下来,停在了喉结上,那儿上下滑动一下,便又停在他指尖。 陈书玉停了一会儿,放下手,一字一顿道:“龙阔,别闹了,趁我还清醒,把我送走吧,我不想变成一个疯子。” 龙阔茫然地问道:“送去哪儿?” “牢房。交给刑部吧。”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只能这样了。” “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只能这样。我们也只能这样了。” “那我呢,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书玉轻轻耸乐耸肩:“时间会告诉你,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龙阔摇起了头,喃喃道:“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这皇帝应该你来当,一个贼寇头子屈了才了。” 他说着又点起了头,连连道:“好,好,如你的愿。”说着俯身双臂勒着陈书玉的脖子,将他抱得紧紧的,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你最好祈祷下辈子别遇见我!躲好一点了。” 陈书玉点头道:“好。” 房间里有一种战乱过后的悲怆感,满地狼藉。晚风从拉开一条缝的窗户溜进来,带着六月的清香,又从门缝里钻出去,带走空气中弥漫的苦涩,十足的安静。 只听得有一人压着的哭声,低低的,里面仿佛有着万千的情丝,包裹着怎么也说不完、哭不尽的不舍。 离别的难耐滋味,像是发了酵的面粉,膨胀膨胀,那酸酸、涩涩的的味道,飘荡在整个破碎不堪的房间里,久久不散。
第35章 报应 “嗳!你们看告示了吗,陈书玉将在一个月后于洛绍的街心斩首诶!看了没看了没?” “哪能看不见!满大街都是朝廷贴的告示。” “什么,斩首吗?” “是啊,在洛绍街。” “那倒不错!一刀下去不痛不痒,就他抢劫军队,杀害朝廷大臣,一宗宗一桩桩加起来,都够诛他九族了吧。” 一人道:“大概有人求情了吧。他上头不是有人?” “什么人,他不是没靠山吗?” “堂堂一个总主,怎么可能上头没点关系。” “啧,常常说话不顶个头就冒了出来,就算是有人,如今那些人还护得了他吗,他得罪的是当今天子啊,不受牵连就烧高香了吧!哪敢去求情?个个都巴不得离他远一点呢!所谓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你都不懂,亏你读了这么些书。” “见鬼,就你懂,看打!” “别吵……我看咱们周侍郎倒是没受什么影响。” 一人冷哼一声:“周侍郎什么人?油滑得跟条泥鳅似的,专会落井下石,背后插刀,抽身抽得快,潇洒得很呢,昨天还在看见他在方林桥头和四七二十八酒楼那新楼主说说笑笑的呢!哪有半点事。” “你小声点吧,不要命了。” “我怕什么,南边的王大将军都造起了反!怕什么?等哪天老子不想干了,一定一口唾沫啐在他的脸上,出出恶气,让他整日里破事多!” “真个造反了?打到何处了?” 一人接话道:“我夫人说将打未打,驻扎在杜荣湾了。” “好端端的,咋个造反了哩!” “陛下未派人去肃清?” “这就不大清楚了。” “瞅着是要变天了。” “你回去再探问探问你夫人。” 一人道:“别管这么多吧,都察院的那帮贱种明天又要来了。云哥,方记果子铺方筝杀王兴一案的文书你撰没?上面急着要呢!” “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哪来功夫写那个?” “茶喝完了,散了吧。” “一个月后不是八月七日,该死!那天我估计还在田南箫抓着逃犯呢,怎么去洛绍街?” “得了,等俺们去瞧了,回头讲给你听。” “那可要看仔细一点了。” “放心放心。” “我可不去,别看我。我还和他说过话呢,不忍心。” “夏安呢?” “她?快别了!那人在职时,她就陈给事中、陈给事中的挂在嘴边,成天在我耳边念叨,没完没了。出了事,如今是人也不笑了、是话也少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钻在那些卷宗里。” “难怪迁了职。” “话说他关在了哪儿,是在咱们大牢吗?” “是啊,我那天亲眼看着关押他的囚车进来的。” “我在牢房巡查这么久,也没见到。同门几个哥儿也说是没瞧见过。” “我前几日倒是见到了,去给姜审官送折子,看见了他端坐在审讯房,什么都招了。模样瞧着没什么变化,神情也没什么变化,不咸不淡,身上似乎也没有伤,就是脸上多了一道红痕,看样子是刀划的。真没吃苦头。” “这上头没人谁信啊!” “关在哪儿倒是不清楚,我回头朝姜审官打听打听。” “怎么,你还要去看他不成?” “拜托,人家是重犯,怎么去看,活腻了?” 刑部一群人叽叽喳喳又说了一会儿,才慢慢散了。 牢房里面的日子,并不难熬,一天一天过去,明天重复今天,睁眼闭眼,又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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