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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也不能……不能……”柳元洵结结巴巴半天,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件事对他冲击太大,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端方自持的君子,却没想到每晚都在不自知地占个哥儿的便宜。 “能的,”顾莲沼打断他的话,轻声道:“如果是你,我是愿意的。你就不好奇,为何我那么轻易就接受了宫中那一夜吗?因为过往每一夜,我都是抱着你睡的,我不一定喜欢你,但我不讨厌你,如果一定要嫁给一个人,那我愿意嫁给你。” 话说到这一步,顾莲沼已经堵死了柳元洵所有的退路。 柳元洵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势彻底弱了下去,“那你为何,为何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推开我。”顾莲沼握住他的手腕,四指插I入他的指缝,带着薄茧的拇指又缓又重地摩挲着他的脉搏,再次重复道:“我想报答你,可除了这些,我没什么能给你。” 有时候谎言说多了,起初是怕的,怕被戳穿,怕被在意的人察觉到真相,可次次撒谎都能得逞,除了恐惧,更滋生出一种狂妄。 其实,被戳穿了又能怎样呢? 他是柳元洵的解药,是他的侍君,是与他以命相系之人。 除非他先舍弃一切逃离皇城,否则,以皇帝的执拗,哪怕下药囚禁,也会让他和柳元洵以命换命。若他逃了,柳元洵知不知道真相都无关紧要;若他没逃,便意味着他已将性命交付出去。即便撒了谎,以命相偿,也足以在柳元洵这儿清账了。 柳元洵叫他哄骗是不幸,他也因柳元洵身陷囹圄,同样不幸。 顾莲沼声音轻柔,却足以将这错综复杂的烂账一锤定音,“这就是命,没有人能躲过命运的安排。” 最初的最初,谁都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柳元洵没料到自己随手施为的善意会招来一只甩不掉的恶犬,顾莲沼也没想到自己贪恋的欲望竟也能变成一张挣不脱的蛛网。 所以最终,一个仰头引颈,将自己送入凶狠獠牙之下;一个浑身缠满蛛丝,被欲望拖陷在原地,动弹不得。 …… 折腾了一上午,顾莲沼终于带着匕首去上职了。 他一走,柳元洵才松了口气,觉得空气的温度都下降了。 用过饭后,他自觉身体还算不错,便由淩亭陪着去了书房,常安常顺依旧像影子一样跟在他们身后。 淩亭依惯例点了安神香,随后便在柳元洵的翻书声里静静侍立在侧。 柳元洵手中捧着一本《四书章句集注》,眼睛看著书上的字,心思却全然飘到了顾莲沼之前说过的那些话上。 顾莲沼在身边时,距离过近,呼吸温热,再加上那些亲密之事留下的残影,总让他被羞窘情绪裹挟,难以集中思绪。 此刻周遭安静下来,他才有了细思的空间。 他想起顾莲沼口中的“报答”。 他总在说报答。 如果一切都只是因为他待顾莲沼不错,那顾莲沼所谓的“认命”,是不是也只是出于偿还呢? 他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不过平日里也看过不少闲书。书里虽未曾直白描绘过何为爱情,但他知道,想要与一人结为夫妻,起码得心动才行。 可他与顾莲沼之间,似乎一直都是“命运”在背后推动,跟心动好像没什么关系。 但该做的事都做了,顾莲沼也已经成了他的责任了,这种时候再转头思考这件事,好像有些矫情,但自从这念头冒了头,柳元洵又控制不住去深想。 因为就在方才,顾莲沼曾亲口说过:不是喜欢,只是不讨厌。 这句话在他心底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叫柳元洵不由去想:如果只是不讨厌,真的要因一夜情事就结为夫妻吗?顾莲沼要是只想借此为自己寻个依靠、谋个名分,他甚至可以抬高顾莲沼的位份,让其成为后宅中唯一的主子。 如果只是“不讨厌”,其实没必要日夜腻在一处的。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夫妻关系”砸晕了头脑,浑浑噩噩地顺着顾莲沼的步调走了好些日子,如今才被顾莲沼的一句话猛然惊醒。 若只是“不讨厌”,若只是被迫成为夫妻,那顾莲沼对他的态度是不是太亲密了些? 哦,对了,这个问题,顾莲沼已经给过他答案了。 他说过,成了亲的哥儿,都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夫君的。可“成亲”又不是符咒,人怎会因为成了亲,就彻底脱胎换骨,变成另一个人呢? 柳元洵隐隐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想起顾莲沼的体温,想起他那灼热且专注的眼神,想起他无数次自然而然地靠近。若往深处探寻,那双深邃幽黑的眼眸里,似乎始终压抑着些什么…… 想到那个可能,柳元洵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既害怕自己领会错了意思,又隐隐觉得自己猜测的方向或许没错。可一想到顾莲沼方才明明亲口否认过,他又不确定起来。 是喜欢吗? 可顾莲沼说只是不讨厌。 可如果仅仅是不讨厌就能有如此亲近的距离,那喜欢和不讨厌之间,已经毫无差别可言了。 虽然只是个猜测,柳元洵却已经慌了。 他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淩亭吓了一跳,“怎么了主子?” “没事,”柳元洵轻咳一声,试图掩饰,“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可他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毫无目的地、略显僵硬地走了两步。等走到书架前时,倒是真的想起一件事——琴谱和画。 之前将这两样东西收在书阁,是因为当时尚不能确定其中所蕴含的信息是否如自己所想。 但时至今日,这两样东西已经没什么用了,真正有用的东西,他都已经记在了脑子里。 毕竟是藏着秘辛的东西,一直留在书房中也不方便,柳元洵便打算在离开江南之前,将它们毁掉。 他爱看书,也爱收集古籍,所以书房占地面积很广,前半部分是待客的圆厅,右侧是会客的椅子,左侧是一面占据整面墙的博古架,后半部分则是成排的书架,足有四层,占据了不小的空间。 藏东西的暗格就在第二层。 为了美观,书架都是通天顶,下半部分放著书,上半部分摆放着一些名瓷与古玩。也因为是通天顶,所以绕过第一层书架后,便只剩从上层通阁稀疏透下来的光线。 柳元洵绕过第一层架子,朝着第二层书架走去。 淩亭慢了半步,跟在他身后,见柳元洵在昏暗中摸索暗格,不由上前一步,道:“我来吧,主子。” “不用了。”柳元洵低着头,保持着伸手摸索的动作,轻声说道,“我突然想起,顾莲沼说要给我做粘豆包,你去厨房看看,提前准备一下材料吧。” 尽管从柳元洵口中听见顾莲沼的名字,依旧会让他觉得刺耳,但只要顾莲沼能救柳元洵的命,这点不适简直不值一提。 淩亭点头答应,转身向外走去。 可他刚走了两步,瞬间察觉到不对劲:他已经很久没听柳元洵直呼过顾莲沼的名字了。 淩亭脚步微微一顿,动作细微得难以察觉,随后迅速调整状态,保持和之前一样的步伐。一边往门外走,一边竭尽全力运转内力,将五感提升到极致。 他能感受到屋外两个公公澎湃的内息,也能感受到柳元洵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可除此之外,四周一片寂静,安静得没有丝毫异样。 不对! 柳元洵既然说要拿盒子,为何迟迟听不到他叩开机关的声音? “对了,主子……”淩亭突然转身,朝着柳元洵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突兀转身的瞬间,他敏锐而迅速地捕捉到了第三个人陡然紊乱的气息,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此人已然暴露在淩亭的感知之中。 淩亭瞬间遍体生寒,一股凉意直冲脑门,差点让他双腿发软:那个人的位置,就在柳元洵的正前方。
第92章 柳元洵维持地原本的姿势,静静凝视著书架后方那双透着寒意的眼睛。 一只精巧的十字I弩正架在那人手中,锋利的箭头闪烁着冰冷的幽光,直直对准他的眉心。 柳元洵毫不怀疑,只要对方手指轻轻一动,自己的头颅定会被这铁器瞬间刺穿。 耳听得淩亭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柳元洵轻声问道:“怎么了?” 淩亭在书架后面停住,恭声问道:“忘了问您,顾大人可曾说要做什么馅的?” 柳元洵道:“茶叶的吧,我不太懂,你将我房里的龙井拿厨房试试吧。” 淩亭应道:“我这就去。” 待淩亭走出大门,那人才抬了抬手,示意柳元洵跟着他往外侧走。 柳元洵十分配合地挪动脚步,直至彻底走出书架范围,那人猛地扯过柳元洵的身体,三指成扣死死锁住他的咽喉,声音嘶哑难听,低若气音,“将你拿到的东西交出来。” 柳元洵不想装傻,但他需要掌握这个人究竟知道了多少,于是轻声问道:“什么东西?” “别他妈跟老子装蒜!”那人指尖猛然发力,柳元洵只觉浑身一阵剧痛,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身前的架子。然而,他刚有动作,手便被狠狠折到身后,断裂般的疼痛瞬间袭来,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可尽管如此,他依旧努力镇定下来,艰难地调整着呼吸,“我……我没有装,我确实不知道你要什么。我这儿东西众多,你直说,我一定配合。” “少跟老子耍花样!刘老三拿给你的那张琴谱,还有未名居里的那幅画,我知道就在这书房里!动作快点!” 听他说得详细又清楚,柳元洵便知道这遭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疼痛,低声说道:“东西就在暗格里,你可以跟我去拿。” 在对方的逼迫下,柳元洵缓步前行,脑子则在飞速思索对策。 即便将东西交出去,这些人也不一定能发现其中的门道,但不到逼不得已的时候,他实在不想赌万一。 毕竟他掌握的消息远不及这些人,一旦他们发现这是张地图,说不定会抢在自己前头找到里头的东西。 况且,即便他真的将东西交了出去,也未必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他确定淩亭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暗示,可当下自己是唯一的人质,这人若想活着逃出王府,定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淩亭是他的后手,可他自己也得寻机自救。 书房再大也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正思索间,已经快走到地方了。 被强行扣押在身后的胳膊痛得快要断了,可也正是这股剧痛,让他突然想起手指上的那枚戒指。 但谁也没料到意外来得这么突然,顾莲沼甚至都没来得及为戒指里的铁针淬毒。 单纯一枚针造成的伤害终究有限,以身后这人的本事,自己若不能瞬间让他丧失行动能力,只要他还有一丝力气,便能在顷刻间捏碎自己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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