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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笑?”顾莲沼侧身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从哪一句开始是玩笑?” 柳元洵压根没想到会被顾莲沼撞个正着,可他早忘了自己刚说了些什么,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说顾莲沼和扫把尾很像。 可拿人跟狗比,到底不好听。柳元洵很少这么尴尬,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期盼着淩亭快点回来解救他。 他的尴尬明显的就像白纸上的墨,几乎是瞬间,耳廓就红了,人也绷得直直的,就像一根琴弦。让顾莲沼既想接着逗一逗他,看看他能发出什么响,又觉得这弦脆弱得紧,一勾弄就要断了。 顾莲沼抿了抿唇,转头去摸扫把尾,“放心吧,我什么都没听见。” “真的?”柳元洵不信。 顾莲沼道:“扫把尾一见我就开始摇尾巴,自然是我什么来,它就什么时候摇尾巴。” 如此说来,他或许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柳元洵松了口气。 正这时,淩亭也拿着肉回来了。他一来,就看见了蹲在前面逗狗的顾莲沼。 有了顾莲沼,扫把尾总算开始吃饭了,肉刚掉在盆里,它就开始凶猛地撕咬,那样子看得柳元洵不寒而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淩亭体贴道:“主子可是怕了?要是怕,我们就先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怕确实是怕的,可除了怕,柳元洵其实也有点羡慕,所以不是很想离开,“没事,我想再看看。” 扫把尾虽然凶,可它认了主以后,世界里好像只有一个顾莲沼,哪怕骨子里满是兽性,却能硬生生忍住到嘴边的包子,一直等到顾莲沼回来。 一块肉很快就吃完了,柳元洵也感到了冷,见顾莲沼起身,便转身打算往书房走。 只是刚迈了一步,就听顾莲沼声音低沉道:“来,作个揖。” 柳元洵下意识回头,就见扫把尾上半身直立,两只爪子并在一起,行了个十分标准的作揖礼。 他将视线缓缓移向顾莲沼,就见顾莲沼正定定瞧着他,眸子里噙着淡淡的笑意,“它不仅会作揖,还会磕头呢,王爷想瞧瞧吗?” 柳元洵怎会不知道他在指什么。 刚放松的身躯刹那又绷紧了,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道:“不了,下次吧。” “这样啊,”顾莲沼拍了拍扫把尾的头,对狗说道:“你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对人家的态度也要好一些,不然,就跟我一样了……” 说完,他看向柳元洵,道:“是吧,王爷。” 是你个头。 明明什么都听见了,还说自己没听见! 柳元洵彻底羞恼,转头就朝外走。 顾莲沼不知道是没忍住还是故意的,竟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 听见顾莲沼笑声的那一刻,柳元洵走得更快了。 淩亭神情复杂地看了顾莲沼一眼,转身跟上柳元洵,可顾莲沼竟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了柳元洵的手。 “你能说我,我就不能逗逗你?” 柳元洵既理亏又窘迫,根本不敢面对,一边拚命想要抽回手,一边低声否认:“我没说你。” 他没抬头,但能从顾莲沼的声音里听出笑意,“好吧,你没说我,那些话都是扫把尾说的。” 他们身后的扫把尾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平常从来不叫的狗,此时响亮的“汪汪”了两声,中气十足,像是在极力否认。 狗欺负他,狗主人也笑他,柳元洵不走了,使劲抽手,“放开我!” “好啦,”见他小脾气上来了,顾莲沼心里顿时柔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握紧他的手,道:“手都凉成这样了,我帮你暖暖,不说这事了。” 柳元洵向来吃软不吃硬,更何况顾莲沼比他小五岁,还是个哥儿。被他这般半哄半劝,柳元洵也不好再继续僵持下去。 他轻咳两声,放松了手上的力道,放慢脚步,朝著书房走去。 顾莲沼牵着他的手,和他并肩而行,主动揭过了刚才那一遭,“出来的时候,怎么也没捧个手炉?” 柳元洵垂眸看着路,“本想直接去书房,没打算在外面久留,听到扫把尾没吃饭,所以才……” 得,又绕到扫把尾身上了。 顾莲沼看着柳元洵脸上明显的红晕,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好在这次他及时收住了笑声,在柳元洵瞪过来的时候绷紧了表情。 心里盛的原本是笑意,可柳元洵似怒似嗔的一眼,却让他喉头一滚,莫名生出一股冲动:他好想伸手扣住柳元洵的腰,就在此处,吻一吻他的眼睛。 这个念头一起,便收不住了。 他眼眸微眯,忍不住盯紧了柳元洵的眼眸,那里头微漾的水光像极了醉人的酒,鲜活的情绪点亮了他那副病怏怏的皮囊,活色生香,说得便是这一幕了。 柳元洵原本还在埋怨顾莲沼,可被他这般紧紧盯着,心里也渐渐不自在起来。转头又想起是自己先起得头,说顾莲沼像狗。自己能开玩笑,别人开了玩笑又要恼,这不是玩不起吗? 心一虚,底气就没了,忍不住扯了扯自己的手,道:“走吧,去书房。” 顾莲沼原本正紧紧握着他的手,可他这一扯,却轻易将手抽了回来,他低头去看的时候,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紧接着,温热而粗糙的手指轻轻落在了他的眼角。 “别动。”顾莲沼慢慢靠了过来,却拿捏着分寸,在即将凑近时停了下来,只用手指去蹭他眼下的位置。 柳元洵怕戳到眼睛,下意识闭了眸,眼睛看不见了以后,心里就更紧张了,“怎,怎么了?” 顾莲沼一手托住他的下巴,另一手来回轻抚着他薄薄的眼皮,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双和夜一般黑沉的眼眸里翻涌着沉甸甸的情绪。 久久等不到回答,柳元洵忍不住催促,“说话呀。” “嗯。”顾莲沼声音微哑地应了一声,却没解释,又轻轻摩挲了两下后,才缓缓松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守礼而冷淡的模样。 柳元洵眨了眨眼睛,疑惑道:“怎么了?” 顾莲沼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淩亭,而后俯身靠近,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问他:“你洗脸了吗?” 柳元洵即便脾气再好,此刻也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头一回和咬牙切齿挂上边,“顾,莲,沼。你还有完没完?” 顾莲沼维持着说悄悄话的姿势,将头抵在他肩上,两手按着他的肩膀,笑得浑身发颤,就连声音都在抖,“我错了王爷。” 柳元洵忍无可忍,“平常怎么不见你认错这么快!” 顾莲沼不说话,只压抑着笑声,搭在柳元洵肩上的手也缓缓落了下去,先压在了腰侧,见柳元洵没注意,又悄悄揽了过去。 从旁人的角度看去,两个人已经彻底抱在了一起。 笑了好一会儿,顾莲沼才低声说道:“早知道王爷这么好逗,大婚当日,我一定不吓唬你。” 刚听见这话,柳元洵只觉得耳熟,回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前天曾用同样的话取笑过顾莲沼。 “你真是……你真是……”柳元洵一时语塞,憋了好几息,才道:“你真是天底下最记仇的人。” 顾莲沼见好就收,他彻底松手,后退一步,随意抱了抱拳,说道:“‘天下之最’倒也是个名头,多谢王爷抬举。” 柳元洵又好气又好笑,待将方才的事情从头回想了一遍,又觉得和顾莲沼闹起来的自己也挺幼稚的。 都快二十四了,却头一回遇见可以互相逗弄的玩伴。
第76章 顾莲沼一夜未眠,将柳元洵送至书房后,便回卧房补觉去了。 柳元洵闲卧良久,正事又没有进展,于是重拾本职,开始修缮古籍。 他的书架后摆放着大小不一的锦盒,里面装满了从各地搜集来的古籍文献,按重要程度从上至下排列,修复时,也是先选放在最上头的。 今日这本古籍脆化严重,修裱前需先加纸固化。 柳元洵从身侧的架子上挑了几张合适的修裱纸,又拿衬页隔起书页,用笔刷蘸了干粉兑成的浆糊,细细涂抹在了书页上。 修缮古籍是项细致活儿,不同的纸页与字墨,裱拖方式也不一样,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大量知识储备,很考验人的耐心。 柳元洵却很喜欢做这样的事。 寻常人觉得枯燥的事,却能让他的心渐渐静下来,一些平日想不透的事,也在修裱过程中逐渐明晰。 他伏案忙碌了半个多时辰,正准备抬手蘸取浆糊,手指却忽然变得僵硬,笔刷也不受控制地掉在了地上。 淩亭赶忙躬身捡笔,没留意到柳元洵瞬间惨白的脸色。 笔落地后又往前滚了滚,淩亭只得一边伸长手臂去够,一边对柳元洵说道:“主子,这笔脏了,我拿去洗洗,您换一支用吧。” 柳元洵轻轻“嗯”了一声,就在淩亭起身的刹那,他忽然站起,走到书架前,背对着淩亭,低声吩咐道:“我要找一样东西,你去外面守着门,别让人进来。” 淩亭不疑有他,点头应下后,便出了门,守在了门口。 直到听到门响,那滴凝聚在眼眶中的泪滴,才从柳元洵空洞而死寂的眼眸中滚落。 他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两手垂在身侧。 为了做事方便,他今天穿了件月牙白色的箭袖长袍,衣袖从袖根至袖口缓缓收紧,整只手毫无遮掩。 淩亭若是起身得再快些,便能看见他的右手,正以一个僵硬而扭曲的姿势垂在身侧,乍一看,仿若中风偏瘫之人的手。 柳元洵的目光落在前方书架上,可眼神却是空洞而虚无的。右手传来阵阵刺痛,像是血脉不通后的警示,可他没理会,只由着它僵硬,由着它发疼。 他吞下那蛊毒已经三年了,虽说心里早有预料,可当毒发征兆渐渐显现,恐惧还是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当年,将这药留给他的老头说什么来着…… 那老头神神秘秘地凑近他,开口道:“别看它黑黢黢、小小一粒,你知道这药衣里头裹着什么吗?” 柳元洵被那阴恻恻的语气弄得心里直发毛,偏生好奇心作祟,壮着胆子追问道:“裹着什么?” “虫卵。数不清的虫卵。” 柳元洵总觉着李老头以前说不定当过说书先生,不然讲起故事来,怎会如此绘声绘色,吓得他连续做了好几晚的噩梦。 “这是尸僵母虫的卵鞘,一旦入体,便会慢慢孵化,变成无数只肉眼看不见的蛊虫,在你肚子里孵化,接着穿过肠壁,钻进你的血液,一点点地爬啊爬,最后爬到你的脑子里……” 说到这儿,李老头伸出干枯的手指,在柳元洵脑袋后面缓缓画着圈,“它们会这里安家、繁衍,逐渐壮大,一口一口吃掉你的脑子,先是让你手僵脚硬,接着叫你头痛欲裂、行动不能,最后变成一个没脑子、只会傻乎乎流口水的空壳子,人得熬到最后一刻才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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