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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枕迈了步,往谢御那边走。凑得越近,看见其手里握了杯盏,茶水随着弧度,很小地摇晃着。见着自己来了,谢御将茶水放下,动了下指尖,蜡烛随着火符开始燃烧。 半边映入光亮里,姜枕在谢御的身旁坐下:“谢御……” 谢御侧过头,盯着他,目光在温煦的烛火下有些柔和。姜枕忍不住再靠近了点,问:“要做什么?” 谢御:“这雨蹊跷,你今日见消潇,可有受伤?” 姜枕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描摹,像关心般轻拂着,也随之柔和下来,身上还带些热水后的潮,紧贴着道,“没有。” 对于谢御,他是全盘信任的。将今日的怪事全部告诉给对方,一边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我觉得……消潇姑娘跟黑衣人认识。” 姜枕说出自己的想法:“消潇姑娘聪慧,做事也心细,按照往常应该会盘问他的来历,但却跟封口一样,直接将黑衣人杀了,很反常。” 谢御:“不错。” 姜枕眨眨眼,以为自己幻听了,又听见谢御补充了一句:“你很聪明。” “……”姜枕有点不好意思。 谢御问:“黑衣人的周身,你可搜过了?” 姜枕:“……忘了。” 谢御淡然,“现在又不聪明了。” “?”姜枕傻了。 姜枕给自己找补,小声地说:“刚才下楼,听小二说这里已经有百年没下过雨了,庄稼无雨,饱经风霜是长不起来的。那他们靠什么吃食,行商带来的粮食?” “……行商虽然多,但没有养活这里的本事。小二还说,粮食是老天爷给的。” 谢御道:“合雪丹门已有多年不入世,山下百姓自成一派,已不受三点的约束。” 说到这,隐隐有些不对。 虽然修士,妖族,鬼修,都会圈养一些愿意投胎的凡人,但并不会插手五谷杂粮,也便是他们劳动所获得的粮食。因为主要目的是让他们愿意投胎,所以将他们三点约束,从家至两个点的生活,生不出逃离的想法。 如果合雪丹门不曾管他们,行商的粮食也不充足,那他们留在这里,所谓的“老天爷”又是什么? 姜枕敛目,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谢御问:“此雨蹊跷,你可闻到什么气息?” 姜枕努力地嗅了下,什么都没有啊? 因为相信谢御说的话,姜枕没闻到,就更加卖力地去感受。他的脑袋往前拱了下,屋子里的气息还是很淡,忍不住地皱了皱眉,目光有些无助。 但无助也得办事,姜枕吸了吸鼻子,忽然感觉脸颊边被碰了下,还没转过头,有力的指尖便沿着他的脸颊边,滑到了下巴处,迫使着他仰起脑袋。 姜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个姿势…… 太奇怪了…… 他本就粘着谢御,靠得很近,现在脑袋抬起来了,谢御的目光又看着他,两边贴得这么紧,活像把自己的嘴唇送上去。 想到这个可能,姜枕的脸霎时间红了一通,跟烧起来般,把谢御的手拍了拍:“干、”有些冲的语气硬是被他转了个弯,“做什么?” 谢御淡然地松手,“别撒娇。” “……”姜枕的脑袋上缓缓浮现了一个问号。 究竟从哪里看出他撒娇的!! 或许是埋怨的眼神太深,把谢御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居然没再让他找:“鬼气。” “?”姜枕环顾四周,听他这么一说,再仔细一闻。那沉寂的杂粮味中,的确有一丝不为人知的腐朽味道在蔓延。 姜枕想也没想,轻点了下足尖,根须透过木板,往泥土的四周搜索去。果不其然,周边的鬼气严森,但奇怪的是,那并不是饱含冲击的,而是—— 姜枕瞪大眼睛,问:“凡人?” 谢御颔首:“嗯,不愿投胎的百姓。” 姜枕还没缓过来,又听他道:“走吧。” 旁边的白衣剑修站了起来,姜枕急地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袖子:“等等。” “谢御,你要帮他们?” 姜枕抬起视线,问:“你只做你的分内之事,降妖除魔。那它们的心愿,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务之急,的确不是讲这些道理的时候。但姜枕却觉得没由来的烦躁,似乎还埋在那满目的雪里,手求生地往上刨,扒出了领主的尸骨,回过头,又看见三万阶那些百姓的哀悼。如果这些声音尚且无声,无人所管,那谢御为什么管这桩? 姜枕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纠结,他比谢御还要矛盾。 谢御低头看他,旋即抬手,掰开他的手指,牵了起来:“降妖除魔,分内之事。人生前所事,归天道所管,我无需顾忌,死后若不得安生,未免太过凄惨。救或不救,看似一念间,实则天定所为。” 谢御缓慢地攥紧了他的手,又告诉了一个道理:“无需因救此,而悔之当初,修士可圈养凡人,天道便可圈养修士。” 姜枕怔愣,直到谢御持起门前的一把青色油纸伞,伞柄在他的手中翻转,最后“砰”的展开,将门击开,一点光亮顺着电闪雷鸣的夜,和冰凉的雨丝,将他们扯入真实里。 姜枕恍然若失。 —— 往前走,大雨滂沱,将路洗得锃光瓦亮。看着那些积起的水泊,里面倒影着的青伞,姜枕脸颊畔时而擦过雨丝,余光之中,两手十指相扣,谢御问:“枯树在哪?” 姜枕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头顶是电闪雷鸣的声音,时而有鸟雀惊叫的哀鸣。姜枕抬起脑袋,望了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反倒被突如其来的闪电白光晃了眼。街道上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一场风雨来得这么蹊跷,却无人议论。 远方传来打更夫沉重的声音:“三更到——” 轰隆。 电闪雷鸣,火光乍现。 姜枕看向那遥远而旷似飘渺的地方。枯树屹立在中央不倒,只摇曳着红色的触须,随风飘扬。天边撒着黄符,地上淌着鸡血,犹如一派炼狱。 “……”姜枕张了张口,说了另外一句话:“待会儿要打起来,你别让我退后。” 谢御:“……” 姜枕道:“我想陪着你。” ……你要是都被打伤了,我能逃到哪去。姜枕内心吐槽。 谢御:“嗯。” 手心里的温度是热乎的,是像日头般的暖,姜枕侧过脑袋,将思绪全部倾注在相连的地方。谢御牵着他,撑着伞,无畏地往前走。 “天安勿躁,小心火烛——” 打更夫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姜枕听得有些失真,重读道:“天安?勿躁,小心火烛?” 天安,勿躁,小心,火烛。 石路上,唯一照明的红灯笼被雨打得再也抬不起头,周遭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苍穹的雷电才时而照亮那粘稠的路。 鸡血在空气中弥漫着腥味,又被雨水冲刮,混上了泥土味。那些如灰烬般的产物跌在了脚边,突然间,手中被塞了一把伞。 姜枕侧过头,不明所以,但还是踮了下脚,给谢御把雨遮得严实。 谢御道:“别担心。” “?”姜枕不懂,“我担心什么?” 有怪就打怪,有鬼就打鬼,一个天才般的少年剑修和人参精,就算打不过。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姜枕想,“莫欺少年弱。” 谢御看了一眼,大概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内心居然生出一点无奈,解释道:“有人来了。” 吱呀—— 话音刚落,右边的门突然响了一声。
第48章 姜枕侧过头, 只见右侧的堂屋微微敞开了一个角,里头漆黑,看不见陈设。暴雨猛烈地撞击在窗棂上, 发出嘎吱的响声, 衬得里头更加静谧, 人影无踪。 这不太对。 姜枕后退一步, 内心做好了准备,却被谢御攥住了手腕,没由来的一抖。后者道:“没事了。” 或许是说悄悄话,谢御低了头, 声音压了些,原本清润如玉的调子变得有些哑,顺着淅沥的雨声进入耳里,莫名有些痒。姜枕心口有种异样的感觉, 像是要跳出来, 但还没摸清, 便抿着唇,故作严肃地点了头。 谢御却问:“耳朵还没好?” 姜枕不明所以:“好了。” “嗯。” 莫名其妙。 姜枕呆呆地揉了下耳, 侧过脸去,把红晕藏了起来。刚才说话贴得那么近,几乎在他的心口上抓挠, 他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和脖子都是热的。 谢御说没事,那便是平安的。在这停驻了很久,都不见得有人出来。姜枕盯着足尖旁的积水,自寻乐趣地踩了下,后领子突然被碰, 被谢御抓了个正着:“……在做什么?” 姜枕:“……我,唉!有人来了。” 正在此时,堂屋里面有了动静。两人的目光整齐划一,盯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直到从中迈出一位身着鹅黄长袄,怀中抱花,外貌沉鱼落雁的女子。 让人安心的,是她身上属于活人的气息。 对方看似有些害怕,毕竟两个大男人在门口守着,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姜枕看出对方的紧张,表明身份:“姑娘别担心,我们不是坏人,是东洲的修士。” ……说完,他微愣,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第一次见到谢御,那群少年剑修也是这样说的。 那会儿谢御站在眼前,他都没认出来。 而现在,看着在袖袍下仍旧牵着的手。 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受。 ——怀念谢御没抽疯的时刻! 女子道:“东洲……修士?” 她抬头看天,雨那么大,似乎要将一切都颠覆重来,却没带伞。嘴中呢喃:“秘境开了啊……你们来这,可有收获到什么?” 姜枕没想到她会扯到这上面来:“……什么都没得到。” “……哦。”女子拉长音调,抱着花,“那,可否让让,我要去外边。” 耽误到了人家的事,姜枕很不好意思,跟谢御对视一眼,果断开口道:“对不起。劳烦问一下,这树是什么来历?” 刚才,他闻到这棵树有很强的鬼气,甚至带着怨力。但奇怪的是,这里并没有成为鬼修的地带。 女子闻言,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眼,问:“你们……哦,是好奇吧?” 姜枕以为她要回答自己了,没想到对方说:“算了,你们往后稍稍。” 虽然街道那么宽敞,但姜枕还是拉着谢御,听话地往后挪。女子垂着眼,缓步走到了最中间的位置。雨太磅礴,没一会儿就淋湿了,对方却如一缕幽魂,浑然不觉。 姜枕忍不住地说:“……对不起,打扰一下你、小心风寒。” 耳畔突然传来谢御的一声轻笑,又融入了无边的雨季之中。姜枕恍然地抬起眼,听他说:“人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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