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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我刚才在路上听到他们要做什么。”消潇的目光看向了拥挤的百姓。 姜枕问:“什么?” 消潇道:“卫井。他没灵丹妙药打不过精怪,便想找合雪丹门求药。” 姜枕微微蹙眉:“合雪丹门,不是不出世了吗?” 谢御沉吟:“前百年,应不算严重。” 消潇道:“是了,姜少侠可还记得当日我们在合雪丹门,曾见到的众生。” 当然记得。 三万长阶梯,叩首的人虔诚跪拜,雪里藏红,红被雪埋,周而复始,却仍旧带着祈求和满眼的苦痛前赴后继,只求一丝生机。 姜枕道:“自然记得。” 东风行便是从那救来的。 但东风行似乎并未有感受,他现在正在下棋,抬起白子思考,交谈的声音都未入他耳。 消潇道:“百年前,也便是现在的合雪丹门并非完全不管事,只是隐姓埋名了些,与曾经的四家相同。如果百姓哀求,他们定然还是要做的。” 姜枕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而这种预感变成实际,而逐渐放大。喉间艰涩:“卫井要让他们去求合雪丹门?” “有神树庇佑,村庄并无病痛、发肤之外所求为天意,合雪丹门并不受理。”姜枕想到一个可能,不免觉得荒谬,“卫井要他们装病?” 消潇道:“是。” 假谢御道:“三万长阶,叩上去没病也得生病,卫井疯了?” “凭一己之私,让所有人为他付出。”假谢御愈发气愤,“他打的是为百姓降妖除魔的名号,解决的却是私人恩怨?!” 姜枕被假谢御一番话说得满腔愤怒,两人齐声:“凭什么!” 谢御:“……” 谢御不轻不重地看了假谢御一眼,意思不言而喻:不要带着姜枕生气。假谢御气不过,把脑袋别到了一边。 他们这的动静不小,有百姓已经察觉到了,正窃窃私语着。 消潇将少有的围观群众驱走,一边道:“姜少侠别太气愤,乱世之下,已是如此。” 姜枕呢喃:“乱世就可以伤害百姓的性命吗?” 难怪鬼魂不愿意投胎。 人命为草芥。 谢御握紧他的手:“不能。” 阿姐抱臂回神,转头看见消潇,招手:“你的黄符可画好了?” 消潇老实地给她看:“好了。” “凶象……”东风行落子,“恩人,大凶。” 姜枕看他:“谢谢,我知道了。” 东风行摇头:“所看皆雾,火中克土。事态有所受阻,恩人若想解决,不在此中。” 姜枕听不懂他文绉绉的话,但谢御给他解释了:所看见的东西隔着雾,火克了土,要解决的事情会受到阻止,方法不会是所看见的这个、比如阻止百姓去磕头。姜枕也便懵懂地点头。 如果卫井仅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便让百姓装病去合雪丹门求药,姜枕光是听着便觉得怨气连天,更何况真要叩头三万阶。 他揉了揉眉心,内心却仍在想,或许是真的有其他妖魔呢。 可这不可能。 六人在树下待了许久,直到那些谈论的百姓也各自回到家中,约定夜晚来到此处,姜枕才收拢心神,没头脑地蹦出一句:“我想去合雪丹门看看。” 阿姐道:“合雪丹门已经避世,你当下没有灵力,且不说成为冻死骨,时辰来得及?” 当然是来不及的。 可姜枕内心很乱。 他不是一个镇定的人,相反情绪丰富,容易急促、所以看到百姓如此遭遇,才会有气到冒烟,恨不得跟卫井拼了才好的念头。 谢御握紧他的手:“若是只到山脚,来得及。” 阿姐烦躁地看了谢御一眼,但目光落到姜枕的身上,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当做没听见。 姜枕知道她这是同意了,也便站起来:“好。”他还记得谢御身上背了只小鬼,“重不重?” 谢御道:“无妨。” 已至年关,卫井的事迹又带来了不少的外乡人,这座村庄总算热闹了起来。姜枕跟谢御行走在街市上,已见到不少门廊贴上‘倒福’和剪纸,屠苏酒香和熏艾草的气息蔓延。 “走一走看一看了——”人流如织,四处采买,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 姜枕跟谢御牵着手,这次并没有走失。手心的温暖碰着外界的凉,内心的那点烦躁被逐渐的抚平。他觉得暖,又觉得阳光微凉。 百姓的家中现在都扫尘净户,屋檐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姜枕抬起脑袋看着那点红,不禁入神:“真好。” 他们还要向前走,去到合雪丹门的山脚。谢御却不急躁,问道:“怎了?” 姜枕摇头,不予将自己的心事说出。看着这些幸福的时刻,他其实想要的并非一个瞬间、如果修士和妖族没有争斗,不划分疆土,像诞生的初期,那灯笼是否不再挂着鲜血和熄灭。 可惜天地间没有永恒。 谢御便没有再追问,只牵着他的手,往合雪丹门走去。 — 午时,他们成功临至山脚。 说起来也奇怪,翻拟的时间本是在百年前,而这个时刻,居然已经有了完美的分割线,将天地云泥之别。 合雪丹门经年寒冬,大雪纷飞而落。凝结的冰有了灵智,会长出各种生物的雏形。本像是守护此地,却闭着双眼,让人感到寒颤。 分割线外,地里昨日才下了大雨,今日晨曦,太阳还能升起,撒下橙色的光晕。如消潇所说,午时自会好转,的确有些暖和。 姜枕道:“好多百姓……” 如他所料,事情发生后自然会有心急的百姓开始叩首。这无疑是愚蠢的,但姜枕却说不出话,对平安的幻想而付出努力,现在的生活不就是他们所创造出来的吗?跟卫井此人全无关系,百姓怎就想不明白,将念头和成功付诸给卫井。 谢御道:“时辰还早,你可想上去?” 姜枕点头:“走吧。” 在村庄穿着的衣裳,在合雪丹门这显然不够看。一进去便如坠冰窟,冷得让人麻木。姜枕睁着眼,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能受到一些百姓的视线。 上山和下山是全然不同的。上山可以是为了节省磕头而投机取巧的人,而下山却是仙人莅临。这种时刻,没有人再抓住姜枕的腿,但却有人模仿,几步往前走。 “起来,快起来!蠢货,人家都能走,我们干嘛真磕着!” “……爹,这样会不会心不诚啊?” “我也不知道。” 谢御道:“别去听。” 不管上山还是下山,终归还是有一点一样的。 越往上走,风和雪就愈发的大,姜枕发现那并非是他们要跪着,而是因为根本站不稳。稍有不慎,便会被一阵风吹得往下滚。而这里的人也异常的多,显然投机取巧在这,已经是行不通了,老实本分地跪了下去。 前边已经有百姓被冻得脸色麻木,姜枕也觉得冷,但谢御早已将外袍给了他。再往前走已经不合适了,姜枕垂下目光,正欲打道回去,却听见谢御的声音压低:“它不见了。” 谁? 那只小鬼。
第70章 刹那间, 姜枕看向那好似永远没有尽头的山脉,风带着雪骤然来临,十分激烈地拍打在人的身上。谢御攥紧姜枕的手腕, “蹲下!” 姜枕听话地照做, 碰到了凄冷的冰, 瞬间有些打抖, 但他还是更担心谢御:“你怎么样了!” 谢御道:“无妨。” “啊——” 背后传来了尖锐的哭喊声,姜枕侧头看去,狂风将后边的人推倒了,在冰上打滑滚动, 直冲山脚而去、却在半路撞上尖锐的冰锥,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姜枕张了张口,感觉喉咙像是被扼住:“不……” 不要。 像一点水,从始终悬挂的石头上滴落, 在心口泛起的涟漪, 发出的阵阵回响。姜枕睁大眼睛, 觉得自己内心有种抑制不住的火,谢御发现了, 并且将他抱得很紧,像要嵌入骨髓那般紧,还隐隐作痛。 姜枕冷静下来, 他不想再给谢御添麻烦了:“我没事……” 谢御道:“先别说话。” 他复而牵起姜枕冰凉的手:“你想做什么,都没有关系,我还在。” 姜枕愣住,突然觉得眼睛有点泛酸。强忍住后,他蹭了蹭谢御的肩膀,涌出来的眼泪立刻被风带走, 但余韵还是濡湿了那小片的布料:“他们只是想活着,想好好活着……”姜枕没有哭,可内心很死寂,嗓音也逐渐嘶哑:“可是修士不管,群魔作乱,纷争四起,受伤的永远是他们罢了。” 姜枕道:“他们何错之有呢。” 谢御道:“他们没错。” 他将姜枕冰冷的手指勾着,“你我也没错,别自责。” 姜枕点头。 他感觉眼下有点干,像眼泪被凝固,但什么东西都没了,他语气也逐渐平淡:“没事的。”总让谢御帮他,冷静地牵着他,姜枕看着风逐渐削弱,冷扑面而来,小声说:“我是不是很奇怪?” 谢御没说话,姜枕便继续说:“分明知道乱世之中,这样才是常态,却仍旧不够冷静,不长记性。” 可能是心被吹得有点冷,姜枕看见那点红被隐藏,居然觉得死一般的宁静。百姓们的眼神又充斥着惊恐,从上边走下去,便有人去抱姜枕的腿:“仙长,仙君!您救救我们吧!仙人!” 姜枕漠然地看着,可心里又开始泛酸:“我……” 谢御道:“姜枕,你以前是怎么过的?” 话落,谢御解围道:“你看看他是谁。” 闻言,那位百姓颤巍巍地抬起视线,在他们的脸上转悠了一圈。他的脸上有雪,不知道能不能看清,但手却兀自松了:“不好意思……” 他还记得姜枕和谢御是上山的,而不是下山的仙人。 姜枕收回腿,回答问题:“以前?” “嗯。” 谢御道:“你之前,也是这样懊悔,又无法改变的吗?” 姜枕愣了下,仔细回想:“没有。” 坦白说,他过去的妖生太单调。除了阿姐开始带他四处游走,到后来阿姐飞升,他修成人形,便一直在妖族长大。他的过去十分的平淡,没有起伏,没有离开过妖族,每日便在树妖的庇佑下听过去的故事,幻想阿姐会来接自己。再到后来几年,天雷的出现,他基本就没再清醒过。 妖都快被劈成烟了,更别提记忆了。姜枕仔细思索,但要说没有,那肯定还是有懊悔的事情的。比如妖族骗他:阿姐没有名字,是个很普通不起眼的女修,这不是的。比如花草说他是被丢弃的野妖,这也不是的。他所有在明面上的沉默,在深夜就会懊悔自己的软弱。 可是姜枕指责自己,却并不觉得自己罪无可赦。他想他大概知道谢御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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