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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刑部天色已暗,马车又往平王府驶去。 这场雪下的极大,城中各处堆起厚厚的积雪。北风更紧,刮了整整一天,除了城中几条主道有人打扫,其他的小道上渐渐挂起了冰,艰涩难行。 路上行得更缓,阎止上了车便没说话,一直沉默到进了王府。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廊下一盏盏地亮起了风灯,年节下又仔细地布置了一番,更显得整座园林精巧细致。只是院中太静了,重门一关便与外界的热闹彻底隔绝,沉重的冰冷在这样花团锦簇的繁华间缓慢滋长着。 管家引着他们进屋,两人在外间缓去了身上的冷气,这才走进去。 一重白纱落下,挡着苦冷的风,也遮住了榻上的人。胡大夫双袖缚着,行针已到最末,正在起针。他起三根便仔细看一看,回身吩咐徒弟调整方子。黎越峥坐在床头,时不时倾身给榻上的人擦汗,屋子里寂静无声。 胡大夫俯身要起最后一根针,他弯着腰,抬头和黎越峥说了句什么。 阎止看不清,却见拔起针时萧翊清猛地往起一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跟着喷出来,溅在他的衣襟上。 黎越峥俯身给他擦去唇边的血迹,又把他抱起来靠在身上,拿了水给他漱口,又拍着他的背给慢慢地顺气。过了片刻,萧翊清又闷出一声呛咳,血液鲜红刺目。 “好了,这就干净了!”胡大夫道。 萧翊清像脱力一样,立刻软倒了下去。黎越峥牢牢地抱住他,将他脸上颈上的血擦干净,又换一条帕子擦他额上的汗。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投在洁白的纱帘上,难分彼此。 阎止在帘外静立,烛光在他的眉目间投下阴影,像漫漫地落了一层雪。窗外北风呼啸而起,他像是在雪地里站了许久。 “不要再看了。”傅行州低声道,“王爷年年都不让你来,就是不想你看了伤心。你不听我的,也要听他的。” 阎止涩声说:“我不走。” 傅行州无法,握住他颤抖的手,捂进怀里。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胡大夫掀起帘子出来,疲惫地长叹了一口气。他扬脖喝了一大口水,这才看见阎止,又笑起来走过去:“世子来了,京城近日天冷,身体还好?” “劳您圣手,一切都好。”阎止脸色发青,问道:“四叔怎么样,要紧吗?” 胡大夫回头看了一眼纱帐:“王爷要更衣,我们出去说。” 三人在偏厅找了坐了,胡大夫开了诊箱给阎止把脉。指下脉息平稳,看来将养的很好。 胡大夫捋一捋胡子,满意地叹了口气,心道这是今天唯一令人欣慰的事情,却不忘告诫道:“这两天天气冷,少出门,多在屋里呆着。原来给你开的药现在用着有些凶了,不要用了。一会儿我再给你写个方子,更温平一些。” 阎止谢过,又问:“四叔到底怎么了?” “你惦记王爷,不枉费王爷平日这样挂念。”胡大夫道,“王爷毒在肺腑,唯有深拔才见功用,刚才只是清除余毒,不要紧的。” 阎止稍放心了些,还想再问,听见管事来通传,黎越峥请他过去。 ---- 谢谢阅读。
第98章 故梦 阎止回到正屋的时候,看见黎越峥正在廊下等他。今夜月色明朗,如水般的月光落在他身上肩头,像覆上了一层雪。 他走过去,轻声道:“黎叔。” 黎越峥沉默着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陪陪他。阿清说在京城过年,要叫你来。” 阎止忍着心中酸涩道:“好。” 帷幔间烛光昏暗,阎止熄掉最外面的两盏灯,让光线更柔和些。 萧翊清在床上平静地睡着,脸庞像瓷一样苍白,嘴唇全无血色,神情却宁静又安详,仿佛在睡梦之中才能摆脱病痛的袭扰。香炉里散着浅淡的沉水香,将屋里的血腥气压了下去。 阎止坐在一旁的脚凳上,侧过脸趴在萧翊清身边。他的手指搭在萧翊清的手上,手很凉,却让他无端地感到一丝安慰。 窗外的北风吹过,摘支窗下透了缝,帷幔也被轻轻地吹了起来。轻纱飘拂之间,天色如水,阎止恍惚起来。 那时正值春日三月,新科状元刚刚放榜,皇上在宫里设下琼林宴。春风拂面,薄纱在温煦的风中漫漫地飘着。 宴后是场击鞠,皇上特意把行宫里的鹿苑清了出来。据说今年这位新科状元文武双全,一表人才,京城人人都在传。刚刚宴上敬酒离得太远,众人都想在击鞠场上一览他的风姿。 这年阎止十岁,还不到上场的年纪。他在场下伸着脑袋看了看,起身溜去更衣的地方,在门外等着。 不一会萧翊清换了衣服出来,他此时十七岁,个字抽条似的起来,已是长身玉立。刚换了一身深蓝的劲装,他一头乌发束在头顶,长长地散下来,不像天家公子,倒像个潇洒的少年侠客。 “你怎么来了?”萧翊清问 阎止道:“皇上说抓阄分组,可我听见早就分好啦,黎叔在对面呢。” “元昼在对面啊,”萧翊清笑起来,“那今日可有的比了。” 阎止眨眨眼睛,他发现每次提到黎越峥的时候,萧翊清都会笑,好像也很开心。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很高兴能看到四叔的笑脸。 “对了,”阎止道,“那个新科状元跟你一队,刚才宴上给国公爷敬酒我看见了,文文弱弱一个人,不知道他会不会打球。” 他正说着,听见外面鹿苑号角声吹响,是催促众人快些就位。 萧翊清同他往外走,说道:“不管他能不能打,我都能拿头筹。毓琅不是说想要那个玉葫芦彩头吗,我给他赢回来。” 阎止回到看台上,在衡国公身边坐下。 春日三月早已去了寒意,又是午后日头正盛的时候,衡国公瞧见他满头汗,命人倒了一杯橘子汁给他,问道:“跑哪儿去了?” “去见四叔了,”阎止道,“皇上不把黎叔跟他分到一块,我得去告诉他。” 衡国公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还没来得及问,便见阎止疑惑地看向场里:“三哥怎么来了?” 衡国公道:“闻家的公子扭了脚,上不了场了。今日围场中唯有三殿下年纪合适,皇上便指了他来替。” 阎止点点头,不再多问。他看向场内,一队五人,十人都上了马,萧翊清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着,格外引人注目。他扭头向阎止的方向看了过去,后者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但坐下时有点心神不宁。 “国公爷……”阎止道,“国公爷,我担心三殿下是有意前来的。” “怎么说?” 阎止道:“前阵子三殿下几次巡查北关,回京后次次与您不睦。今年您是主考,状元是您亲点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衡国公摸了摸他的头,让他靠自己更近一些:“小小年纪不要想那么多。好了,看比赛吧,看你四叔能不能把玉葫芦给赢回来呀。” 场上已然开赛了,木质的空心小球很精美,八面雕着富贵花,缀着鲜红的璎珞。只听“铛”的一声,看不清是谁挥杆,小球向一侧的球门飞速滚去。 众人纵马跟上,萧翊清领在最前面,他没入人群,快得看不清身影。 阎止睁大了眼睛仔细去追,只能看见他的球杆在马蹄间一勾一打,便听清脆的“啪”的一声响,小球滴溜溜转了向,像对侧而去。 萧翊清从人群中脱出,扬声高喊:“封大人!” 那新科状元一夹马腹,顷刻掉转过头来,他手长脚长,从马上探身下来,对着球又快又准地打了一记。一抹红色飞一般扎进网中,人群立刻爆发出喝彩声。 阎止手掌都拍红了,却道:“四叔骗人,被我发现啦。” “哦?”衡国公问:“什么事情?” 阎止笑眯眯道:“四叔和封大人明明很熟悉嘛,还骗我说不知道他会不会打球呢。” 萧翊清不敢懈怠,他抬手抹了把汗,转眼便见那球转到自己马蹄下。他立刻扬手一杆,小球顷刻间改了方向,跟来的几人皆俯身纵马,一点红色在马蹄间纠缠,时隐时现,谁也不肯轻易放过。 风声从他耳畔掠过,他一手挽缰,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有人越追越近,与他的马几乎贴在一起,这人此时忽然矮身挥杆,萧翊清余光见球杆从小球上方掠过,却直奔马前蹄而来。 他心里一惊,双腿一夹马腹,猛地一勒,白马的前蹄高高扬起,炫目的日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黎越峥在不远处,拨转马头便要过去,不料球杆被萧临彻紧紧地别住,后者笑问道:“黎大人是哪一队的?可别救错了人。” 黎越峥冷冷地回答他:“光天化日就敢出手伤人,你好大的胆子。”随后他手下用力一撞,撇开萧临彻,疾驰而出。 另一侧,萧翊清提缰落地,眼睛被太阳照得发花。他偏头见另外两人向那新科状元而去,心知片刻也耽搁不得,立刻抬手击球,飞起正中一人肩膀。 这人应声而倒。黎越峥见此拨马而追,用球杆绊住另一人的去路,侧头见萧翊清已跟了上来,几记击球杀开一条路,白马逆风而立,横在了那状元与萧临彻之间。 萧临彻十八岁,面对萧翊清也高上一头。 他一挽球杆,嗤笑道:“四叔拦着不让打,要仗势欺人不成?” 萧翊清皱眉,低声道:“今日皇兄亲临,文武百官都看着,你要干什么?” 萧临彻笑起来,提缰撤后两步,忽道:“四叔,我还不想下场呢。” 说罢他提缰向小球追去,半个身子探出马去,几乎紧贴着地。他并没急着出手,在离那球还有一杆远的时候,萧临彻忽得出手如电,扬起手重重一击。 玲珑的小球凌空飞起,萧翊清分明看见一阵寒芒隐在红缨之中,向着那新科状元而去。他刹那间才明白过来,自己之前一直想错了。他猜到萧临彻会用暗器算计人,但是没想到东西并不在他身上。 萧翊清心里一沉,回手猛抽了一记马屁股,似箭一般冲了出去。白马如流电一般划过,翻身拦在那状元面前,几乎是倒挂在马上,纵身扬手击球。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那状元只觉得眼前一花,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而后一声清脆的击球声在他耳畔响起。他睁开眼,只看见小球的八条璎珞里都藏着冷森森的针,在他眼前倏忽划过,化作一道红色的影子,落入对方的球网。 场上爆发出欢呼声,萧翊清却已经来不及控制身形,他揪着缰绳直直地向前坠去,周遭的一切恍惚又茫然,只有天上的眩光格外亮眼。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在下一刻被拉住了。黎越峥拦腰抱住了他,两人失去平衡,一齐跌落在地上。黎越峥牢牢地护着他,滚了几滚才停下来。他顾不上身上的磕碰,停了便向萧翊清怒道:“你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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