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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还未等我走近,父亲的眼睛便倏地睁开了,看到我的那一瞬,直勾勾的双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恨与杀意,直盯得我胆寒不已,霎时定住了脚步。 半晌,父亲闭上了眼,神色难掩疲惫。 “你怎么来了?秋文呢?” “听闻父亲身体有恙,孩儿特来看望。”见父亲面上无甚反应,我接着道,“秋文在门外。” “叫他进来吧。” 我还没什么反应,角落候着的婢女悄无声息地动了。 “你们也都出去吧。”父亲接着道。 其余的婢女也一一走了出去。 见父亲似乎并没有在意我,我有些犹豫,“父亲,那我……” “候着。” 他打断了我的话,我便只能乖乖站在原处。 秋文进来后径直走到父亲床边,没给我多余的眼神,十分娴熟地将父亲扶起来,然后恭敬地侍在一旁,替父亲掖着被角。 “之后我不便再出面,对外就称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山庄所有事务都移交给少主。一会儿你去书房,将我的副印取来,再派人送到观雪轩吧。”父亲语气淡淡,口中却说出让我和秋文同时一惊的话。 “庄主!您的身体!?”秋文一脸急切,反应比我要大得多。 “一惊一乍,成何体统!”父亲皱眉呵斥道,又稍稍缓了神色,“我的身体无妨,不必多虑。” “可是,庄主,少主他……”秋文欲言又止。 “我自有我的安排,你不必多言。”父亲四两拨千斤便让秋文闭了嘴。 我在一旁看着二人你来我往,权当我不存在一般,有些想笑,又有些厌烦,父亲像突然想起我的存在一般,又将目光移到我的身上。 “你也不必疑虑,该交待的我会告诉秋文,你只要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行了。” 秋文看向我的眼神很是微妙,像是怜悯,又像是嘲笑,我看不懂。 我只是应下了。 “是。” 264 秋文将我送到院门口后便直接折返了,我没有回观雪轩,而是转道去了春园。 若我顶着如此的脸色回到观雪轩,大壮少不得又要偷偷担心,胡思乱想,他的确是不会主动来问询叨扰我,但看着他那张脸上如何都掩饰不了的担忧,我看着也烦心,索性自己先静一静。 如今还未值花期,春园里冷清得很,遍寻不见人影,倒是清静了我。 方才之事给了我一种隐隐约约的直觉,父亲接下来八成是会有动作了,虽然我并不清楚他有什么打算,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明明身体暂且无恙,如今却要假借着养病的名头闭关不出面;明明在不久前问我朝他试探副印的时候他还有着明显的抗拒,如今却轻而易举地松了口。 他轻描淡写未对我多言,似乎并不在意副印到我手上,也没有告诉我拿到副印之后我应该做什么,那只能说明,这个副印在不在我手上,对父亲来说,没有区别。 我无意识间顺手折了一节树枝,嫩芽刚生,却陡然无了依托,我想了想,并没有扔,而是带回了观雪轩。 265 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并没有错。 我还未走进观雪轩,就见到在门口等着我的大壮,他刚一见到我,面上明显放松了下来。 我好奇地问他:“怎么出来了?” “我看你许久没回来,出来等等。”他低头道。 “有人来过了?” 他猛地一抬头,“你知道了?” 我拉着他进了门,边走边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 “真没有?” “真的没有!”他的头直摇,“他们只是把一个盒子放在书房了,我没拦住。” 他说罢,我便抬脚往书房处走去,一时没注意,却没走动,回头才发现大壮没有动,神色还有几分仓皇。 “怎么了?” “外面冷,你先回房间吧,我去拿就行了!”他慌张地松开我,急忙朝书房小跑去。 “急什么,书房还有什么吗?”我拉回他,先于他走进了书房。 然而书房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多出来的只有那桌上的小木盒,还有堆放在书架之下的杂乱物什,是下午秋文来时弄乱的那一堆东西,我让大壮自己收拾,没想到他放到了书房,似乎还更乱了些。 他莫不是怕我因此责骂于他? 我余光瞥见他一脸的小心翼翼,傻子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掩饰,于是我没再在意,将注意都放在了书案上的木盒上,大壮在我身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我拿起木盒,掂了掂,木盒并不重,在我残存的记忆中,母亲手中的副印是十分有分量的,也可能是我当初年幼,记忆有些许偏差。 我打开了木盒,目光凝滞。 木盒里的副印只剩下一半,但裂口并不整齐,是被人生生掰断的。
第九十一章 266 断掉的副印,和毁了无异,我虽早已知晓父亲不可能如此轻易就将副印交给我,但也没想到父亲会直接将副印给毁掉。 思及副印的来历,我心里不免多了几丝冷意。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一直在等待父亲的动作,然而出乎我的意料,父亲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整日在房中静养,万事都不再出面,将卧病静养的姿态做了个十成十,连我都开始怀疑,父亲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之前在我面前说的一切不过只是哄骗于我,可是这又有什么必要呢? 一切我无从得知。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秋文自那以后又开始跟在我身边,每日按部就班地随我去父亲的书房,说是辅助我替父亲处理山庄的大小事务,但实际上送到我面前的,仍旧还是商堂的事务,和从前一般无二。 而秋文,与其说是在辅助我,不如说是在监视我,若是我稍微有一点触及书房其他东西的动作,他便立时看过来,神色中颇多警告。次数多了,我也懒得招惹他,加之商堂的事务千日如一,无趣至极,于是我每日一坐定就开始闭目养神。 “少爷。” 秋文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而我习以为常,眼睛都未来得及睁开,便已经抬手接住了他扔过来的半截副印。 我并未真的睡着,因而很快便站起身来,将这半截副印妥帖地系在腰间,副印断裂之处被隐藏的毫无破绽,看起来竟如从前一般完好。 我低头嗤笑了一声。 一开始我拿着断掉的副印找上秋文要说法,他却神色无波,只道是听从庄主吩咐,还令我每日务必将这一半副印带在身上,再进父亲书房。 这等自欺欺人之事听得我直发笑,秋文却当着我的面拿出了另一半副印,说:“少爷,庄主非是戏弄于您,只是您资历尚且不足,而他老人家身体抱恙,恐怕无暇时时刻刻都看顾于您,因而才吩咐属下掌管另一半副印,以免少爷一时不察,犯下什么错事,还望少爷多些体谅。”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然而当我在父亲书房中向他讨要另一半副印时,他却又不肯了,反倒让我将我手上的半截副印暂时交于他,待我出书房之时再交还于我。 他三番两次如此,纵使我几般忍让也难免生了火气,我的手握上那半截副印,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将这玩意儿狠狠地掷在秋文面前,最好砸个粉碎,然而不过片刻,这些画面就被母亲模糊的脸庞所代替,我将那半截副印握的更紧了。 秋文将我的神色收之眼底。 “少爷切莫误会,属下担心您太过劳累,便想着代您分担……是属下自作主张了,若是您想亲自来,属下自是,”他顿了顿,朝我露出进书房之后的第一个笑,“不会阻拦的。” 说着他便将他手中的半截副印放在桌案上,似是一点也不在意,我未解其话中意,只是拿起了他放下的这半截副印,待我坐下将两截副印拼合完成时,他已将锁在箱中的各类文书一一拿了出来。 我将合好的副印安稳地放在一侧,然后便顺手拿了最近的一份文书,虽然我并不是真的想处理这些事务,但当我将文书打开看下去时,整个人都几乎滞住了。 那文书末尾赫然是父亲苍劲有力的批复,观其墨迹,应当就是不久前的。 见我将文书放下,秋文在一旁问道:“怎么了,少爷?” 我抬头看着他,他话中虽有询问之意,面上却没有丝毫的疑惑之色,好似早就等在这里看我的笑话。 “这文书,可是都拿错了?”我问他。 “不曾。”不待我继续问,他像是等不及般又开了口,“庄主到底还是放心您不下,即便劳神费力也要替您把好关,均是出自对您的拳拳爱护之意,少爷也莫辜负了才是。” 我冷笑,“那要我来作甚?” “只消少爷您在批复处盖上副印即可,”他弯起嘴角,似是心情不错,“属下早说愿替少爷分担,只是少爷不领情,也不知少爷此时还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 我自是懒得理会他的嘲弄,而是复又拿起文书,从头看了一遍后才将副印于批复处印下。 我这番作态落入秋文眼中又成了另一番意思,一声哼笑之后只听他言:“少爷若是还有什么疑问,只管问属下就是,属下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并未搭理他,而是将那文书一册册看尽,乃至忘了时辰。 除去商堂的事务已经分属给我,其余分堂的事务在此都是巨细无遗的,唯独暗堂,分毫不见。 不过我也并没有多失望,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若是真有什么机密的事情,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能让我看见? 许多未竟之事,还需徐徐图之。 我揉了揉眼角,准备离去休息,一直安静在旁的秋文却突然出了声,“少爷勿急,商堂的这些,您也莫要忘了。” 说着他又将一叠文书堆至了我面前,如同我拿到商堂令牌后的每一日。 我冷着脸,横竖也看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之后索性再也懒得管这盖章之事。 267 拿回半截副印之后我便打算直接离去,还未走到观雪轩,却先遇见了来来往往的商堂仆役们,因着我拿了商堂令牌后常见到他们,所以便一眼认了出来。那些仆役也看到了我,连忙过来见礼。 我这才意识到又到了各家商铺上供的日子,而我,似乎已经多日未见到银铺的老掌柜了。 我只当是老掌柜近日忙着才无暇来山庄里见我,但心底到底还是有些担心,便顺口问了问这些仆役。 这些仆役面面相觑,才道:“回少主的话,方老掌柜今日也是来了的,不过将东西送到便离去了,气色也尚好,倒是没看出来身子有哪里不爽利的。” 我点点头,表示知晓了,便让他们忙去了, 我心存疑惑,却也不是很着急,想着下次若是见了再问就是,哪知那些仆役们却是上了心,应是下了工后立即去寻了那老掌柜,因而第二日我刚回到观雪轩,就见到大壮同老掌柜都在凉亭之中,一人坐在案旁写着字,另一人则在一旁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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