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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矛盾所在。 既然谢瑜安早已知晓这等谣言并透露给了云岫,岂会不私下查明谣言是何人所为?且他与这帮人关系密切,真查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可他在这帮人面前仍装作无事的样子,既不阻止也不呵斥,最后所有人都牵涉其中,只他一个清清白白,光是这一点就让谢君棠起了疑。 再者,若是旁的人听信了谣言也就罢了,谢瑜安也同其他宗室子一样经常出入宣政殿听政,朝堂内外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对方不可能不知道。可谢君棠自己近来从未在宣政殿提起过云敬恒,谢瑜安此人又为何能够在给云岫的信中,字字表露出皇帝要处置云敬恒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几个月观察下来,谢瑜安在一干宗室子中资质虽算不得拔尖,但也兢兢业业,机敏有巧思,每当考察学业或偶尔问策时,表现也不差,未曾出过错。这样的人,会因为几句无凭无据的谣言就深信不疑并为此奔走么?这是第二个疑点。 还有最后一点,谢君棠自以为这个皇帝当得并不昏聩,对底下一干臣子也还算看得透彻。谢瑜安近日登门造访过的几个老臣,虽过去曾与云敬恒有旧,但都是在官场上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耳聪目明,滑不留手。即便谢瑜安真是个愚不可及的蠢货,听信了谣言,难道这起子老狐狸也都把压根没影儿的事当了真?如果不是当了真并愿意施以援手,何故这几日与谢瑜安频频往来?难道不该在听闻了那等无稽之谈后直接把人撵出去么? 种种迹象表明,谢瑜安另有所图,且他和那些老臣之间绝对还有旁的缘故。 谢君棠略微一猜就知道左不过是为了夺嫡这档子事,为此也懒得传召这些人,只赏了廷杖算作惩戒。 除夕夜捉拿锦衣侯世子等人审问以及杖责老臣的两件大事,帝都上下有目共睹,他又等了两天,到了初三这日才下令发作谢瑜安,不过是为了让这等自以为是的小人在疑心事情败露后多惊惧两日罢了。五十廷杖后少不得让冯、孟二人把庆顺郡王府连同另外两家宗室都查个底儿掉,不怕没理由收拾他。 眼下撇开谢瑜安不说,单论云岫,他闭目塞听,蠢钝不自知,仅凭三言两语就听信了谢瑜安的鬼话,疑心自己要掘他父亲坟茔,真是既可恶又可恨! 如今又见他还在为谢瑜安辩驳,就愈发痛恨了,便故意吓他,“陛下向来不喜朝中结党,尤其是朝臣与宗室勾连,你和谢瑜安蓄意结交股肱重臣,若是让陛下知道了,会是何下场?”果不其然,云岫听后立刻露出惊恐之色,谢君棠犹嫌不够,又咧嘴扯出一个阴鸷的冷笑,进一步恫吓道:“现如今虽离开印的日子还有半个月,可若能上达天听,以陛下的性子定不会忍到正月二十,你要是不信,咱们大可以打个赌试试。” 云岫唇齿皆冷,颤声道:“你……你要去告发……” 谢君棠笑道:“是又如何?等陛下办了你俩,事后少不得要论功行赏,到时我官升三级也不是不可能。” 云岫见他说得信誓旦旦,早已信了大半,忙软语央求他,“别……你别去告发!我们并没有结党,我们只是……只是为了我爹爹……” 不等他细说来龙去脉,谢君棠已先一步冷嘲道:“该笑你天真不谙世事,还是该骂你蠢如鹿豕?谢瑜安的鬼话你也信?” 云岫咬牙把他钳制下颚的手一把推开,恼道:“不信他,我还能信谁?”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如同火上浇了热油,顿时谢君棠胸腔里掀起滔天烈焰,他虽向来克制隐忍,懂得蛰伏之道,此刻也不知是怎么了,一时无法冷静下来,脑海中千头万绪,最后竟归于一端——这人与谢瑜安那厮早有婚约。 说来奇怪,这事他一早就知道,也从未放在心上,然而此刻这个念头突然大喇喇地闯进脑海里,且不断放大再放大,几乎占去了他大半心神。因事出突然又是有生以来头一遭,谢君棠疏于警惕,竟放任它在心神中横冲直撞,渐渐掌控了理智,“你对他深信不疑是因为你同他有婚约?” 云岫不解其意,却仍如实道:“这与我俩有没有婚约无关,我同他自小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他说的话我自然相信。” 谢君棠问:“既如此,你俩只有竹马之谊,没有儿女之情了?”
第68章 缠吻 这倒是把云岫给问懵了,他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 云岫父母去世得早,家中也无兄姊或是长辈引导他情爱之事,长到这么大,他对“夫妻”、“姻缘”这些事情的理解也只限于话本和戏文,或偶尔听家中丫鬟小厮说起哪家哪户行聘嫁娶的闲话。但究竟何为真情,实在懵懵懂懂,不过都是流于表面罢了。只当自己与谢瑜安自小相熟,交情匪浅就是彼此倾慕,非君不可了。 且当日谢瑜安说心悦于他,向他提亲时,他脑内空空,浑然不知如何作的答,等反应过来时已被谢瑜安搂住,说此生必不辜负自己。 他又自忖是个守信的人,亲口答应的事自然不好反悔,何况书上又有“夫妇非同儿戏”之言,断乎不可轻易反悔了。 此刻被问到“是否只有竹马之谊,没有儿女之情”时,云岫愣怔了好久,只觉得脑内仿佛有座大钟嗡嗡地响,震得神魂巨荡,手足发凉,并不敢再往下深思。 谢君棠见他不言语,又掰过他的脸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云岫突然想逃,下意识挣了挣,然而谢君棠岂会在这个节骨眼放过他,只把他牢牢扣在怀里,使他无从挣脱,摆明了如果他不说个所以然出来是绝不会罢休的。 云岫不知所措地道:“我……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三个字显然无法让谢君棠满意,他盯着云岫茫然的脸孔,慢慢迫近,话语未曾深思便已脱口而出,“你去和谢瑜安说,你如今改主意了,不愿同他合卺。” 云岫听罢,脸上的表情定格住了,顿了许久,他才无意识地张了张嘴“啊”了一声,随后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惊恐道:“不行!”因为说得太急太快,上下牙齿一碰把舌头给咬破了,很快血腥味就在嘴巴里蔓延开来。 “为何不行!”谢君棠愈发不依不饶。 云岫把血悉数吞下,激得肚腹中一阵痉挛,他嘴唇抖了抖,思绪杂乱如麻,只会不断重复着“不行”两字。 谢君棠被他说得眼皮跳了又跳,额上青筋暴起,眼底燃着两把暗火,神色危险至极,他又逼近了些许,呼吸间喷吐出的白雾交融在一块儿,他眯着眼缓缓地问道:“你去是不去?” “我不……”一个“不”字只发了半个音,剩下的全被碰撞的唇齿所淹没。 云岫睁大眼睛,只见那艳过皎月的眉目满满当当地扑上来,视线上移便是顶熠熠璀璨的宝冠束着乌云似的发髻,对方背后紫蓝色的穹窿星月自此都变得黯淡无光,沉寂如灰。 那山风扑在他脸上,裹挟了冰雪的凉意,唇上温凉犹在,厮磨、碾压、缱绻、流连……云岫眼眶酸酸涩涩,胸膛里却像藏了一把野火,烧得浑身滚烫。唇齿间溢出几声破碎的呜咽,似哭非哭,似喜非喜,如同春草顶破砖土萌发的细微动静。 起初谁都没察觉到不对,只气息交融着闭目缠吻了许久,一个攻城略地,一个懵懂生涩。 两人一马仿佛自成天地。 直到头顶一声轰隆闷响,原先还在觅食的马儿突然昂起脖子不安地嘶鸣了起来。 云岫和谢君棠倏地睁开眼,天穹之上又接连打了几个焦雷,方才的月色如水皆已散尽,不知何时浓云滚滚,山风渐大,像是立马要泼下一场急雨似的。 在雷声中,两人感性散去,理智回笼,原先搂抱在一处的手蓦地缩回,可唇边黏连着的银丝、错乱急促的喘、息以及眉眼间尚未褪去的潮红无不昭然若揭。 唇齿和体内都还残留着方才温存的余韵,许是风尘吹进了眼底,云岫眨了眨眼,顷刻滚下两串泪,小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摇摇欲坠。 这一刻他就如那开蒙的顽童、初悟道的愚人,虽不曾大彻大悟,识得新天地,却也豁然开朗,渐渐明白了些道理。 只是他仍不敢深究,抛开那些心若擂鼓、意动神摇,只剩惊恐打得他方寸大乱,全无主张。 云岫后背已出了层毛毛汗,被山风一吹像是有千万根针倒竖着,他打了个颤,随之把谢君棠圈在自己身侧的手臂猛地推开,对方此时也是神思不属,竟让他挣脱了跳下马。因他跳得急,且底下刚巧是个斜坡,右脚刚着地就感到足踝上一痛,竟是扭到了。 好在勉强还能行走,此时也顾不得体面与否了,只管拖着右腿蹦跳着遁入密林中一阵乱窜。 说来这天也是奇怪,刚才分明打了好几下雷,云顶像是要压下来一般,然而过了许久却连一滴雨也未见着,云散了又聚,翻滚如水浪,那月只悄悄地隐在后头,并不敢露脸儿。 云岫在林子里摸黑转了半天,也不知仓皇间踩着了什么,脚上沉甸甸的,衣摆也被枯枝藤条刮破了。只是他不敢停留,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哪知跑着跑着又惊了树上栖息的怪鸟,那鸟一面嘎咕怪叫一面扑棱着翅膀从头顶的树冠上飞出,抖落腌臜尘土无数,不消片刻云岫就被罩了个灰头土脸。 等那鸟飞远了,周遭渐渐又寂静了下来,云岫靠着枯树拍干净衣裳抹干净头脸,他动了动右脚,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痛了,想来并不碍事,只是现下环顾四周,乌漆嘛黑,树影幢幢,一时连东西南北也难分清。 若是换做平日里,云岫定会害怕,可如今他的心还乱着,也就顾不得害怕了,便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瞎走去寻那山道。 亏得他运气不赖,摸了半个时辰竟还真让他寻到了路。 此处山道宽阔,容得下两辆马车并驾前进,显然不是刚才别苑角门外的那条羊肠小道,倒像是凤池山上的那条官道。 难老别苑正门就在官道附近,只要顺着路走到山腰处就不怕找不着家门了。 一路行来云岫想了很多,但偏偏不敢去想方才在马背上发生的事,思绪只要稍一沾边又立马乱了套。就在他久久无法平静的当口,忽听前方山路上传来一阵车马辚辚声。 云岫抬眼望去,只见一片黄澄澄的光亮刺得他险些睁不开眼,等眯眼适应了会儿才看清那是一只只紫檀彩绘琉璃宫灯,执灯的都是些身材窈窕的年轻女子,一个个都梳着惊鹄髻,披帛如云,莲步款款,瞧穿着打扮像是宫里的风格,与之同行的还有二十来个虎背熊腰的家将,或步行或骑马,全都佩着刀剑,神情肃穆。 他们人数虽多,却井然有序,自始至终不闻丁点人声,且将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拱卫在其中。 等再近了些,云岫才看清马车前头挂着的灯笼上印着一个熟悉的徽记——不是别家,正是永安长公主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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