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约定了时间,三日后清晨在谢府的角门处碰面。那日群臣休沐,谢庭玄要参与三品以上高官在宣政殿议事的朝会。 是个时机。 魏泱问他难道要偷跑吗?林春澹怏怏点头,他总有种直觉,如果事先告诉谢庭玄,他就绝对跑不掉了。 不过他会留下一封信告知他的。 “要带点钱。”林春澹碎碎念地提醒自己。 * 皇帝急召谢庭玄入宫,便是为了汴州之事。太子赈灾完毕,今日刚刚入京便奔赴宣政殿向皇帝述职,顺便参了三皇子陈秉一本 事实也证明,陈秉担忧到刺杀谢庭玄的举动是有道理的。收受贿赂、勾结官员、贪赃灾银、玩忽职守,甚至还有项强抢民女,几乎把现有法度的罪名犯了一遍。 皇帝料想他应是做了不少错事,却没想到他能如此胡闹。陈秉跪在下面求情,他气得直接抽出身旁侍卫的剑,丢到他面前,让他自我了断,莫再给列祖列宗丢人。 陈秉被吓坏了。他自小便有秦贵妃秦家护着,纵然顽劣恶毒,却次次都能躲过去,不受重罚。后来入朝参与政务,亦有崔党之人在后面替他出谋划策,荡平阻碍。 只是近年他心野了,自傲无比,才屡次不顾旁人劝阻,做出一桩又一桩的蠢事。 现下见到那宝剑,差点吓晕过去。原本就蠢笨的脑子更加不清楚,竟然开始当庭攀咬崔玉响,说:“九千岁,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不能不救我啊。您快求求,快求求父皇啊……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帝王之子竟不顾仪态,跪求臣子。满庭的高官都不敢抬眼去瞧,皇帝脸色更是铁青至极。 而崔玉响是最懂变通之人,他一路从最底层的小太监爬到九千岁的位置,哪里会被陈秉这种蠢货连累。 早就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此刻更是连衣角都没被他沾到。 立即跪了下来。他脊背笔直,含笑道:“三皇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微臣听不懂。什么一条绳上的蚂蚱,您指的是臣的属下邵子骞吧。他欺上瞒下,教唆旁人贪污官银,微臣为了查出真相下手重了些,现下尸体就在殿外。” 说完,额头叩地,高声道:“微臣办事不周,请陛下降罪。” 看似是请求皇帝降罪,实则从陈秉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他殷红的唇一直勾着。 一条、一条名副其实的毒蛇! 陈秉浑身发凉,不是的,不是的,他分明也参与了……是他教唆的。 他快被逼疯了,尖叫着说:“父皇,你别听这个阉货的一面之词!他——” 话未说完,便被高高在上的帝王打断。他冷声道:“三皇子得癔症了,还不将他拉下去。” 候着的内侍赶紧上前,将哭喊着父皇饶命,不要放过崔玉响这个奸臣的三皇子拖了下去。 殿内这才安静下来。 皇帝看向依旧叩首静待的崔玉响,神色晦暗不明。终是缓缓道:“崔玉响办事不利,罚半年俸禄,降品阶一级。至于三皇子陈秉,幽禁宫中,废为庶人,圣旨暂留不发。” “是。” 众臣齐呼道。 今日议事,谢庭玄身为宰辅虽一言未发,但实际上,陈秉的处罚是由他提议的。帝王宣他入宫,便是事先将他召到殿内,问该如何惩处陈秉。 “幽禁宫中,废为庶人,但圣旨留中不发。” 皇帝问他为何要留中不发。 谢庭玄言简意赅:“留中不发便有转圜余地。秦家为朝中第一大外戚,贵妃膝下只有陈秉一子。世家向来盛极必衰,秦氏年轻一代尽是纨绔闲官,若想延续家族荣耀,便无法弃卒保帅。只能出让部分兵权,换取陈秉不被贬为庶人。” 皇帝问他,“庭玄,你难道能咽下这口气?” 他说的是陈秉刺杀谢庭玄之事。当时的处理便不算重罚,若要按他此番所说,再次轻轻揭过,只将陈秉幽禁宫内,怕是对差点丧命的他、对忙碌不已的太子都有些过分。 年轻臣子身穿绯衣,却眉目淡漠,冷静至极:“微臣一心,只为陛下江山千秋万代。另外,臣亦有私心,想用此次退让换取陛下恩典。” “赐婚于臣。” 他要娶一个男人,还是要娶没落家族的庶子。皇帝颇有些讶然,作为他的长辈,是要劝上几句。但帝王终归也是自私的,他培养谢庭玄是为了辅佐太子,帮其扫清障碍,权势过盛,便也是隐藏的祸患。 如此一想,谢庭玄若无子嗣,倒是更稳妥。 便随口劝了几句。 见谢庭玄纹丝未动,心中更高兴,故作叹息道:“难为你一片深情,朕便允了。但朕多少是你的长辈,这赐婚的圣旨不可着急,朕要亲自选个文采斐然的礼部官员,替你好好撰写。” …… 至于陈秉,虽未被废为庶人,却也绝不可能再成为储君人选。秦家想扶持他,便只有逼供谋反一条路走。一举肃清,才更省事。 只是崔玉响与他们同气连枝,奸诈至极,未必会蠢成这样。 谢庭玄垂目思索。 虽未能伤及崔玉响的根本,但他弃车保帅,当庭与陈秉撇清关系。至少以后这二人再难勾结,势单力薄,才好逐个击破。 这时,陈嶷追上来,问他:“孤听太子妃说,她在东宫设宴邀请春澹,席凌却突然递消息说他不去了,是生病了?” 谢庭玄眸光波动,敛目,面不改色地撒谎:“有些疲乏,在府中休息着。” 陈嶷不疑有他,便没再多问,只说让府内下人送些补品过去。 兀自拿出一串红绳,上面系着一块红色的玉石,未经雕琢。谢庭玄凝目,问了句:“这是什么。” 心中已隐隐猜到,应是与他满天下寻找的红玉手串有所联系。 太子眼睛里带着隐隐的激动,他压抑着喜悦,故作轻松道:“是线索。” 之前谢庭玄的属下查出当年先皇后难产殡天之后,贵妃急于杀人掩盖线索,派去处决当事宫女嬷嬷的人,正是时任掖庭局掌固的崔玉响。进而查出其与贵妃互相勾连,害了先皇后。 再往后,谢庭玄前往汴州办案,又遭遇刺杀,没能再查下去。但陈嶷自己着手调查,却意外发现当年处决的宫女嬷嬷中,有一个没死。 崔玉响处决她们那夜,血流成河,但行至一个名叫韩嬷嬷的人时,却没动手。而是命下人给她灌了药,据目击的小太监说,似乎是一种令人疯癫的药物。 灌下去之前,那韩嬷嬷还大骂崔玉响是个狼心狗肺的孽畜。但灌下去没多久,她便只会尖叫发疯了。 崔玉响捂着口鼻,让其余的太监将她装进泔水桶里,秘密运走了。 至于运到哪里去了,陈嶷费了好大的力气都没查到,只找到卷宗记载她家乡是扬州的。便派人去扬州碰碰运气,没想到崔玉响还真的将她送去了扬州。 派了专人看守,好吃好喝地照料着。陈嶷派人将他们控制住,防止他们朝京中递消息,然后将韩嬷嬷接到了汴州。 她的确还疯着。 据侍从报告,从扬州到汴州的路上,韩嬷嬷没清醒过一回,嘴里念念叨叨的是什么也听不清楚。 直至陈嶷亲自去看她。 她看见陈嶷,虽然还是疯疯癫癫的,但至少说的话还隐隐能听见说的是什么。 “反复念叨着男孩,是个男孩。”陈嶷叹了口气,“还有他耳后有红痣,什么你们都记着,拿好红玉手串。但再往后的,便是一些疯言疯语了。” 听见耳后红痣的时候,谢庭玄眸光微闪,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的,是林春澹耳后那颗小小的红痣。 很好看,也很好敏感。他每每摩挲,亲吻,少年身体便会轻轻地颤栗起来。 春澹,还在生他气吗? 男人垂目,敛去轻略变化的眸色。 陈嶷还在说,他拿着那块红玉,又叹息:“孤不知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母后确实丢了串极为宝贵的红玉手串。便是从这块红玉上切下的……这玉花纹特殊,极其罕见珍贵,母后还说等孩子生下来,给他做块吊坠。” 他将玉拿给谢庭玄看。 只见阳光之下,那通透的玉石内部的确有着非同一般的花纹。 像是浅浅的波浪一样,规律,且极其罕见。 但谢庭玄并没有见过任何类似的红玉。
第52章 太子还想拉着谢庭玄去东宫坐坐。毕竟此次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陈秉的罪行一一揪出, 还是谢庭玄的功劳。他在前往汴州之前就已经着手追查到了大部分,这才将陈秉吓得刺杀他。 不过,刺杀是否成功都不妨碍谢庭玄扒掉依旧他半层皮, 只是影响亲自扒他皮的人是谁而已。 所以陈嶷人还没到汴州,便已经抓到他的七成把柄。 但谢庭玄托词身体不适, 拒绝了太子的邀请。他仍然急着回府, 想见林春澹。今日不过分离两个时辰, 他心便如烈火焚烧一样, 根本静不下来。 脑中始终环绕的, 唯独林春澹三字。他不想离开一分一秒, 就像是看守地盘的恶犬,必须要时时刻刻看着、标记着才能安心。 “好,既然身体不舒服, 那你先回去。”陈嶷看着他略显急促的背影,微微蹙眉,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玩味的声音:“太子殿下,微臣给您请安了。” 正是崔玉响。 虽然此次扳倒了陈秉, 但却没能伤及一丘之貉的崔玉响。他这人太过聪明,所有的坏事从不亲自经手, 就算众人心里都清楚贪污行贿之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却也拿他没办法。 降品级,罚俸禄对他根本算不得惩罚。就算再降一级,他实权在手, 仍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此刻他优哉游哉, 眉心一点红痣更加耀眼。凤眼里波光浮动,笑眯眯的样子还是像只阴暗蛰伏的毒蛇。 陈嶷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听他给自己请安也只冷嗤一声,没搭理。 崔玉响却好像没有看见一般, 依旧语调缓和,只是说出的话是明晃晃的挑拨,“殿下一颗冰心,可一些人未必能够信任。都说人心隔肚皮,殿下也应有旁的考虑。这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啊。” 这话说的其实没错。但由他这种奸臣来讲,挑拨之意就太明显了。 陈嶷蔑视着他,冷声道:“比起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中,更重要的是将那滥竽充数、浑水摸鱼的石头捡起来,丢出去。” 说完,理也不理,直接走了。 崔玉响表情未变,反而笑意渐浓。 王海见他这样,小心翼翼地问:“千岁,如今三皇子已经……太子登基的概率又大了些,您何必触他霉头呢。” 男人表情鄙夷,嗤笑一声,不急不缓地说:“很简单,我不爽,他们别想好过。就算他陈嶷没了对手又如何?如今陛下正值壮年,谁赢谁输都还未可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2 首页 上一页 53 54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