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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见了春澹那么多遍。甚至将他接到东宫里住了一段时间,他全然不知全然不晓,若非崔玉响告知……他怕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有何脸面去见他的母后?他有何脸面再做这个太子。 最重要的是,他识人不清,竟任由谢庭玄欺瞒不报。 两方仍在对峙。 陈嶷冷着脸,一步步走近谢庭玄。 后者身旁侍卫只能不断后退,为了保护谢庭玄,十几把刀剑齐齐对准了陈嶷。他冷笑一声,神情蔑然,道:“怎么,你们还要谋反不成?”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动了。 谢庭玄眼瞳沉沉,令侍卫们收剑退下。他抬头看着太子,却一句话也没说。 或者说,他无可辩驳。当他选择欺瞒太子,为了一己之欲留下春澹时,就注定走上这条不忠不臣的道路。 他的沉默,却让陈嶷更加愤怒,袖间的手指攥得更紧。薄唇绷得紧紧地,冷声再问:“真的无话可说?” 谢庭玄静立在那。神情肃穆得像是一尊玉像,眉眼太过无波,好像生死置之度外,任何事情都无法烦扰到他。 淡淡开口:“无话可说。” 陈嶷成功被他气得浑身发抖。他忍无可忍地抬起手臂,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甩了男人一个耳光。 太子盛怒之下,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一向高高在上的权臣被打得侧脸偏过去,冷色肌肤上顿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唇边溢出几丝鲜血来。 但他垂着眼,眸色晦暗,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目光幽邃地盯着陈嶷,面上渐渐弥漫起凶恶杀意,声音冷极,问:“微臣只想知道,是谁告诉殿下的。” “你还想干什么?要不要把孤这个太子一并弄死。”陈嶷差点被他气死。 谢庭玄的态度,只会让他觉得自己这一巴掌打得太轻。他也真是有病,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在思索是谁告密的。难不成他还想瞒一辈子? 难不成还要找别人算账。 这个疯子。 陈嶷冷嗤一声。自始至终都想不明白,谢庭玄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但他此刻无暇去想,更重要的事是赶紧将被困住的春澹带回东宫。 理智回笼,陈嶷勉强平息心底的怒意,越过他往里面走。 擦身而过时,只剩一句,“你实在太令孤失望了。” 可谢庭玄竟然不依不饶,他追上去,抓住陈嶷的衣袖。 清冷的眉眼间满是癫狂,他死死地抓着,指甲都要渗出血一般,“不准带走春澹,不准带走他。他是我的。” 陈嶷从未见谢庭玄如此失态过。他满眼不可置信,眸中光芒跃动着,冷斥道:“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来人,把他给孤按住!” 储君之怒,莫敢不从。魏泱和几个禁军涌上来,将谢庭玄按在雪地里。但那双骨节修长的手,始终抓着陈嶷的衣袖,始终不肯松开。 陈嶷低头看着他,发觉那双深邃的眼瞳此刻充斥着的阴狠晦暗,掀起滔天巨浪。暗夜般的浓郁仇恨,几乎要将所有人吞没。 看得他心惊,又觉得此人实在陌生,跟从前那个理智冷淡的谢庭玄简直不像是一个人。 接过身旁人递来的剑,他当即割断两人相连的衣袖。望向谢庭玄的时候,神情失望至极。 垂着眼,还是开了口:“谢庭玄,你还记得自己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吗?恪守己身,做个忠臣良将,不辜陛下的提携,好好地辅佐孤。” “可你,什么都没做到。” 陈嶷的眼睛,冷得就像腊月开的梅花。毫不留情地揭露着谢庭玄的自私与卑劣。 “春澹乃一朝皇子,他是陛下的儿子。你瞒而不报,是不忠,是不肖。” “其次,春澹是孤的胞弟。你我相识十几年,你明知我日日受着折磨,你明知我有么多愧疚,却还闭口不言,将我当傻子耍。抛开君臣,你有没有把我陈嶷当成你的朋友?!” 太子伸臂,长剑直指谢庭玄的喉咙,“还有爱人,你也没做好。” 他闭上眼,想起魏泱告诉他的事情,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他懊悔又心疼,声音微哑:“这世间的情爱皆要讲究你情我愿,你却囚禁强求。你有把他当成爱人吗,你有尊重过他吗?” 谢庭玄紧抿着唇,眸色波动。他被按在雪地里,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抓不住。 只能伸手,不管不顾地握住了锋利的剑刃。鲜血从他的指缝流出来,冒着热气,一滴滴地落在雪地上,凝结后如同在雪地里绽开的梅花。 垂目,浓长眼睫掩映下,他眸色凄冷,神情脆弱得宛如一尊易碎的瓷像。 “我知道,这一生,深恩尽负。”他喃喃着,握剑握得更紧,疼痛仿佛能令他更加清醒一般。 但到底是清醒,还是更深的沉沦,谁也说不清楚。 因为疼痛和彻骨的寒意,反而令他的骨血里都充斥着一句话,“唯有林春澹,是不可抛却的。” 唯有林春澹,是不可抛却的。 唯有林春澹,是他唯独不能放手的。 男人抬目,眉眼幽冷,周身弥漫着一种浓郁的鬼气。倏然笑了:“什么忠臣良将,什么君子之义,那些都不重要。” “失去了就失去了。”他收起笑容,死死地盯着陈嶷,眉眼幽冷,“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叛主叛君又算得了什么?” “就算辜负所有,我亦不悔。” 陈嶷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火光映照在谢庭玄的侧脸。从上面看去,其眼中好像燃着一簇火,显得更加灼热又癫疯。 他心里五味杂陈,今日他见到的谢庭玄,与往日的他相差太大。一时间,他都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闭上眼,只能评价一句:“你真是疯了。” 陈嶷退让一步,他松开手中长剑。不再与这个疯子辩驳,转身向府里走去。 身后被按在雪地里的谢庭玄还在剧烈地挣扎起来,爆发力太过强大,差点掀翻压着他的那几个人,冲了出去。 可惜,在过分巨大的力量差距下,他始终未能挣脱束缚。鲜血混杂着沾在他的衣服上,雪地上…… 他被压着脑袋,却将薄唇咬得出血,也要挣扎着抬头,看向陈嶷的背影。 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陈嶷距离新房越来越近。也就是说,他离失去林春澹也越来越近…… 不准,不准,带走他。 那双骨节修长的手混杂着血污,被冻得发紫,却还是不断地费力向前攀着,试图拉近自己和陈嶷的距离。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前进半分。谢庭玄疯得彻头彻尾,体面尽失,他完全顾不得自己现在这样有多狼狈,多可笑。 满脑子都只剩下一句话: 他会永远地失去林春澹。 那种痛苦,仿佛心脏都被一寸寸地掰开、撕裂。命运一点都没有垂帘他,昨日林春澹刚刚同他成亲,刚刚说过爱他。 而今天,他就要永远地失去他…… 老天为何如此残忍。 不知冬夜太冷,还是谢庭玄的心太绝望。他恍惚间,好像被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中,浑身冷得彻骨,没有一丝知觉。 失去林春澹,不若去死。 可就算他去死,却连林琚都比不上。 到时林春澹会为他流一滴眼泪吗? 还是满怀恨意、畅快地说大快人心。 * 陈嶷站在新房外,足足做了半分钟的心理准备才推开门。 遥遥望见的,是坐在床上的林春澹。他闲着没事,又没办法出门,只能坐在床边,慢腾腾地晃悠着两条腿。 在思索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子和谢庭玄之间到底怎么了。 听见门开时发出的轻微动静,少年下意识抬目望过去,正好见到太子站在门口。 他睫毛微抖,心想着太子要烧府,那肯定是他们闹矛盾了。此刻太子出现在这,不会是谢庭玄跑了,要拿他泄愤吧。 想着,陈嶷已快速走近,他的目光完全凝在了林春澹的脚腕处。那里戴着的镣铐,一路延伸到床角,少年像是个犯人一样,被锁住。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愤怒到双唇发颤。抓紧那锁链,满目震惊地看向林春澹,说:“他拿这个锁你?” 陈嶷简直气得快要晕过去。他五指死死地扣着那锁链,指腹压得苍白。他喉结滚动着,抑制着愤怒防止吓到林春澹,“他还做了什么。” 别的,除了那种事,倒是没做什么。而那种事具体的,林春澹也不好说,所以没回答。 而是有些奇怪地看向陈嶷,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愤怒。 陈嶷是个好人,是个好太子。可两人毕竟没什么关系,而且他还是谢庭玄的好友,林春澹觉得他犯不着为他愤怒吧。 他垂目,很安静地说:“可殿下又不会为我主持公道。殿下是谢庭玄的好友,而我只是一个小人,殿下是不会——” 在意我的死活的。 “不要再说了。” 话未说完,他便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所包围。陈嶷紧紧抱住他,声音发颤道:“不要再说了。是皇兄的错,是皇兄太过无能,十七年前没有保护好你和母后,十七年后又任由你被人欺凌。别怕,春澹,以后有皇兄保护你,任何人都不能再欺辱你了。” 皇兄? 林春澹还处在茫然之中,浅色通透的瞳仁轻轻地颤动着。陈嶷的怀抱和谢庭玄的完全不一样,被他抱着,就好像被一团温水包围了,没有侵略性,温暖得让人发晕。 他隐隐地感觉到,脸颊上沾着湿凉的泪水,是太子的眼泪。 陈嶷在为他流泪? 如果不是他疯了的话,似乎只剩一种可能。 少年抿紧唇,问了句:“殿下,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陈嶷松开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他沾着泪的桃花眼,凑近一看倒是真的和林春澹有几分相似。 瞳仁轻轻颤动,他握紧少年的手,缓缓诉说:“别怕,你听我说。十七年前正月,皇后、也就是我们的母后,她生产的时候遭到旁人算计,难产而亡。当时,我们都以为那个孩子没生下来,但其实他出生了,没有死。” “他被皇后身边的宫女带出宫门,辗转留在了金陵梦。没多久儿,一个由金陵梦嫁入林家的小妾,十三娘,她的孩子生下来五六个月大时夭折。她害怕自己被驱逐出府,就和金陵梦的那个宫女达成了协议,将皇子当做自己死去的孩子养。只是后来,她们不知为何去世了,这个秘密便永久地掩盖住了……” 林春澹心脏砰砰地跳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染上些许希望。他当然会高兴,当然会喜悦。 他生于林家,母亲早逝,父亲不慈。半辈子都是靠自己,靠坚强的意志,靠没有人爱也值得活下去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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