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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比起刘缵,刘钦那张面孔少了几分温和,他哪怕是笑着,也带几分凌厉,好像他浑身的骨头都磨成了刀枪,英英武武的,让人不大能生出亲近之心,惊得刘缵府上几个使唤用的侍女纷纷垂头看向脚尖。 但在这时彼此倚靠着的两兄弟眼中,周围的一切便都如尘土一般,似这般细事,自然谁也不曾注意。 刘缵设宴,便是真真正正地设宴,刘钦赴宴,也是真真正正地赴宴,在这天翻地覆的前夜,他们俩的这顿饭反而吃得十分温馨,甚至于自从八年前刘缵被废一直到今日,兄弟二人之间都再不曾有过今夜这般温情脉脉的时候。 有时候只有一个人说话,另一个只含笑听着,有时候两个人不知谈到什么,相对大笑起来,醉酒间杯箸时时落地,换上副新的,又继续饮宴,直从高日当空聊到弦月升起,直惊得坐立难安的朱孝偷偷来廊院间瞧过几次,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刘钦善抚琴,值此一夜好风东来、欢然对酌之时,原该援琴鸣弦,以助酒兴,可是因他眼疾未愈,刘缵便没让他弹,换成自己为他吹箫听。 刘缵善吹箫,从刘钦很小很小、他也不大的时候,他便吹得很有几分意思,刘钦懂了点事,就常缠着他吹给自己听,刘缵从来无有不应。 天边薄翳如同轻轻的纱,时不时将月色拢起,有时被风拂开一角,朗月下照,映得刘缵按在萧管上的手指也如白玉一般。 箫声幽幽咽咽,如犹带几分寒意的春水,在桌案上的几支红烛间缓缓淌过。刘钦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侧过耳认真地听着,过得好几曲,忽然道:“草里有蚂蚱在叫,大哥给我抓一只。” 箫声停了,萧管却还停在嘴边。有那么一刻,刘缵像是在夜色当中凝住了,但随后,就听他笑着叹了口气,骂道:“你这小雀奴!”说完便站了起来,当真走到花草当中,找起了熬夜不睡、同他和鸣的春虫。 他身着锦袍,高大修长的身形弯伏下去,跪在土里,白玉般的手在草间摸着。下人们惊惶无措,想要上前,却被刘缵止住。 刘钦坐在案边不动,偏过头默默瞧着。刚才刘缵曾吹过的萧管放在桌上,刘钦看着刘缵拱起的背,也向它看去一眼。曾经刘缵把他放在膝盖上面,教他一根一根把手指按在那排小小的气孔上,用的就是这一支萧。可惜那时他没耐心,也就没有学会,后来年纪大了,刘缵也没再教他。 过了好一阵,刘缵终于大汗淋漓地爬起来,两根手指捏着什么,让刘钦伸手。刘钦两手捧在一起,中间留一只小洞,刘缵把什么东西放入进去,刘钦赶紧合上两手。蚂蚱的翅膀在手心上嗡嗡地煽动。 刘缵从下人手里接过丝巾,轻轻擦了擦汗,舒一口气,揶揄他道:“这次可收紧了手,不小心弄丢了,不会再大哭大叫了吧?” 在刘钦很小的时候,小心灵已经淘气起来,身体却还没来得及跟上,短胳膊短腿、笨手笨脚,自己抓不到蚂蚱,不去找下人,反而央求刘缵给自己捉。 刘缵半是自己觉着好玩,半是为着逗他,就给他捉,捉到之后交到他手上,结果刘钦没有来得及把手合上,蚂蚱就飞了出去,气得他当场大哭不止。 他哭得真是惨,鼻涕眼泪淌了一脸,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莫说是皇子,就是扔在大街上也没有人要,惊得刘缵手足无措,忙趴在地上又给他抓了一只,好说歹说才把他哄好。 只是刘钦哭得实在惊天动地,刘缵到现在想起,都觉心有余悸,便不觉打趣于他。 刘钦的手比小时候大得多了,已经不再需要两手合抱才能拢住蚂蚱,左手手指贴着右手心慢慢合起来,就将蚂蚱虚握在掌心里面。青年人的手指修长、有力,月光下泛着与刘缵一样的莹白,他将左手松松攥成拳头,举起来贴近耳朵。 蚂蚱嗡嗡地叫着。刘钦抬起头,对站在面前的刘缵笑道:“不会,蚂蚱飞了,大哥还会再给我抓的。” 刘缵也看着他。 就在这时,从大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先是大喊声,然后是兵器相拨声,离着他们越来越近。 刘缵和刘钦同时脸色一变,朝出声处看去,原本等在一旁的朱孝浑身一凛,踩着栏杆猛地一跃,越过刘缵府上的卫兵落在院里,冲到刘钦面前。他身上刀剑已经卸下,便张开两手,把刘钦挡在后面,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刘缵。 刘缵却也面露惊愕之色,没有向他多瞧,听交战声不过眨眼间就到了面前,忙朝那边看去,要到底看是什么人硬闯他衡阳王府。 刘钦按下朱孝,站到他旁边来,也朝同一个地方看过去。然后,他就瞧见,一众卫兵手忙脚乱地追着一人闯进院里,在他们正中,陆宁远高大的身形豁然劈开夜色,一左一右撞开两个拦在庭院边上的卫兵,迈着大步向他飞身而来。 他走得那样急,腿瘸得像是马上就要一跤栽倒,满庭烛火让他带起的风惊得明灭闪烁。在乱摇的烛火中,在半昏半明的庭院里,刘钦就看着陆宁远从天而降,急急向他奔来,好像再晚一刻,他就要被人杀死。 那张面孔不再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模样,带着焦急,带着担忧,也带着薄薄的一层怒意,像是一泓寒潭忽地烧起来,烧得高高的。衣袍翻卷着,陆宁远走到他面前几步处,忽地顿住了脚。 衡阳王府的卫兵马上追上来,把他围在正中,一柄柄钢刀出了鞘,在月下闪着片片寒光。森森白刃中,陆宁远看着刘钦,刘钦也看着他,先是看他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然后是那两片微微张开的唇,在这一刻,第一次萌生了一个念头——他忽然想要吻他。
第115章 那是刘钦刚刚从夏人手中脱身,与陆宁远这个杀过他的凶手一道逃亡的时候。陆宁远去找食物,刘钦便想着趁此机会脱离陆宁远居心不明的辖制,凭自己一人在夏人眼皮底下闯出一条生路。 可是他瞎着眼睛,遍寻被陆宁远藏起来的唯一一匹赶路的马无果,摸索着还没来得及走出多远,陆宁远就折返回来了,速度快得不像一个瘸子。 刘钦连忙把自己藏在一棵树后,紧紧贴在那上面,听陆宁远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寻着自己,脚步踏得树枝“咔咔”乱响,听他忽然叫出自己的名字——压抑着惊慌、焦急,一声一声不停地叫着。 他不知道,那个时候在自己心底里面,到底是希望陆宁远就此放过他,赶紧转身离开,别再回来,还是希望他就这样继续一声一声叫着自己。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两耳之中只有陆宁远的呼喊声、脚步声——他瘸得太厉害,几乎要显得滑稽了。 如今陆宁远又一瘸一拐地朝他走过来,这次没有再叫他的名字,只沉默地喘着粗气。而刘钦这次看清了他,亲眼瞧见了他脸上满布的惊慌之色,它们在两人视线相对的一瞬间四散逃开,陆宁远在看清楚他安然无恙的那一刻,蓦地站住了,呆愣愣站在原地。 卫兵围上来,把陆宁远困在中间,好像下一刻就要挥刀砍到他的身上。刘钦却一时顾不上去瞧他们,只看着陆宁远,或许同他一样,微微怔愣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看着呆立着、仿若惊魂初定的陆宁远,看他肩膀歪斜着、那条伤腿就是站也站不住的模样,心里对他生出一阵怜意,然后是种柔软的感觉。再之后,他忽地想起在睢阳的时候,陆宁远寻救兵回来,见到守城受伤的他,坚持要给他上药,涂药时拿手轻轻在他伤口旁边摸过,陆宁远看过来的眼神,竟像是在怜惜着他。 那时刘钦刚刚重活不久,恨不能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生出刺来,见到他那副情态,只觉心中一震——他刘钦风里浪里闯过,难道还要旁人怜他?更何况是陆宁远! 但现在他好像忽然懂得了,因为他心中正生出同一种感觉。他慢慢收回视线,赶在刘缵借着这个机会,干脆下令把陆宁远格杀当场之前,对他道:“我在大哥家里叨扰得太久,手下人恐怕误会了。他是个愣头青,一身傻力气,冒犯之处,大哥就饶过他这回吧。” 他说话时仍半抬着左手,那只刘缵亲自为他捉来的蚂蚱还握在手里。刘缵膝盖、袖口、手掌上还沾着土灰,脸上薄汗也还未曾消去,看一看他,又看看陆宁远,笑道:“你这小将倒颇为忠心,拳拳护主之情,我这做大哥的如何会怪罪?都散了吧!”最后一句是对本府卫兵说的。 卫士们依言退后,各自收刀回鞘,刘钦这才看清陆宁远一路闯到这里,居然都并未拔刀。他脸上笑意愈深,看上去像是为了自己的这个手下没有当真犯下死罪而松一口气,对刘缵道谢,然后带着陆宁远和朱孝几人离开了。 刘缵微笑着目送着他,将今日兄弟间的温情脉脉延续到了最后一刻。 刘钦走出衡阳王府,才摊开始终握着的左手。因为刚才陆宁远的突然闯入,他心中一惊,手不由攥紧了,蚂蚱早已死在手心里面。 他看看手上,没说什么,弯腰把蚂蚱放进草丛,手指把两边草叶一拨,掩埋了它。陆宁远在旁边只默默看着。 刘钦直起身,向他瞧去一眼,没有坐早已准备好的轿子,同他步行着往家里走。 陆宁远走在后面,明白自己刚才反应过度,渐渐地有些局促起来。 在回京路上,按邹元瀚的速度还有一日的脚程时,从东宫有人把消息带出来,说刘钦被刘缵叫去了府上,之后就再没有出来。 收到消息的不止陆宁远一人,他不知道别人作何反应,只知道自己听说之后,两耳当中陡然间轰隆一响,有片刻的功夫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个他永生难忘的腊月十五,那一杆长枪、横流的鲜血、刘钦渐渐白下去的面孔,第一万次出现在他眼前。 等回过神来,他马上下定了决心,没有片刻犹豫,匆匆对李椹叮嘱几句,然后带上几个亲兵,还有一个周维岳,撇下大军,赶在城门关闭之前的最后一刻,几个人飞马入城。 在赶到衡阳王府的这一路上,他不知多少次想象着刘钦已被杀死的场面,想到他那颗被割了四刀从脖子上取下的头颅。有时他又想,刘钦或许还没出事,还来得及,但此时此刻,刀已经架到了他脖子上面、枪头抵在他胸口上的衣服,只得不住挥鞭,把马催了又催。 他撞开衡阳王府的门,一把推开拦到身前的卫士,循着上一次来时的记忆,大步往里闯去。更多的侍卫拦过来,火把大起,人声喧哗,他无暇他顾,劈手夺下几十把刀,没受伤的左手摔下几十个人,终于,他看到了刘钦。 刘钦安然无恙,正站在刘缵的旁边。 在刘钦身后,拖着脚步慢慢走着的陆宁远后知后觉地想,光天化日之下在自己家里杀死国之储君、杀死自己的亲弟弟,其实绝不是刘缵会干出的事,也非常人所能为。又想,自己扔下大军,无令私自进城,便是罪加一等。纵然刘缵不追究他擅闯之罪,消息传回,明日或是后日的朝会,朝臣们的弹劾也定饶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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