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是这么想,但每次见了岑士瑜,他也都是一团和气,换上一张对着别人已经不再展露的笑脸,恭恭敬敬、甜甜蜜蜜地叫上一句“岑相”,在路上遇到,隔着老远就让下人放下轿子躲避,给岑士瑜让路,有时自己也要走出来站在路边呢。 徐熙闲居在家,有时候照旧出去寻欢作乐一番。他处处留情,哪里都有老相好,一连多日都还没有一一见全。崔允文每日宿在宫里,禁军的布防每两日就要彻底变动一次。朱孝掌管了羽林,每日几乎不离刘钦左右,睡觉时刀剑都不离身。陆宁远仍是住在京营,没去过刘钦赐给他的宅邸一次。秦良弼则已经开始率部缓缓向南移动。 所有人或动或静,或紧张、或闲适,战争的阴云始终笼罩着,但建康城内,无论如何暗流涌动,明面上总是显得有些过分平静了—— 直到出兵之日前三天,刘钦任命陆宁远为辟英的副将,让他将京营兵暂时交与俞煦,去辟英营里供职。这个任命一出,当即一石激起千层浪,担忧者有、不满者有、提心吊胆者也有,辟英本人更是戒备非常。 更有幕僚向他分析,陆宁远明显是新皇钉在他身边的一颗钉子,搞不好是为了夺他军权而来,即便不是,放在他身边这么近,也是为了防备、监视、控制他。不如暂且假作不知,先和和气气的,麻痹陆宁远和新皇,等出京之后,天高皇帝远,再做区处。 陆宁远是外来的和尚,想夺他的权,那是天方夜谭,而辟英架空他,只消几句话的事。等之后随便找个由头,把陆宁远控制起来,到时候若要反出朝廷,就杀他祭旗,若是不反,就随便给他一支队伍让他自己去打。总之不论新皇打的什么算盘,到他这里,恐怕都要落空了。 他也不怕刘钦找他的麻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刘骥谋反,新皇所能倚仗的就只有他手里的这支军队,其他人要么太远、要么太过零散,来不及集结。新皇正是用他之际,自己做得过分一点,他也只能捏鼻子认了,不可能跟自己翻脸。 在辟英同幕僚紧急商议的同时,刘钦也传了陆宁远。他传陆宁远的事不是秘密,连辟英都有所耳闻,只是二人说了什么却没旁人知道。 见了陆宁远,刘钦对他密嘱一番,把一应筹画交代给他。 徐熙说得对,辟英意向实在难测,他又不同于旁人,无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是诱之以利,都不好办。这时候刘钦要是直接召他入宫,他可能马上就反,没可能向同徐熙那样一番长谈了解他的心意。因此稳妥起见,刘钦对他动了杀心,让陆宁远做他的副将,不是要监视他、控制他,而是要取他性命。 这是辟英一个失察之处,他错估了刘钦的杀气和果决,也错估了刘钦对他的倚重。而这就好比在战场上,仅仅一次错误的判断,就会让指挥官送去性命。 陆宁远心里早有准备,他虽不愿自相残杀,但形势所迫,到了不得已时也没有二话。只是听说刘钦让徐熙同他一起时,他仍是不由暗吃了一惊,看向刘钦的眼神当中也有几分欲言又止。 刘钦明白他的意思,陆宁远是想问:徐熙如何可信?带他一道去辟英的营里,不怕他二人互相勾结么? 他解释道:“徐熙家族枝繁叶茂,不是光杆一条,他的任何选择都不止代表他自己。他不是什么忠臣、死士,而是一个聪明人,见刘缵已经倒了,一条路走不下去,便总要走别的路。” 他看着陆宁远,又一次地,把自己的机心、权术不加掩饰地展示给他,两只眼睛在他面孔上面盯得禁了,不错过那上面的一丝表情。 “他之前几次害我,也是忠人之事,我向他做了既往不咎的承诺。他信也好,不信也好,投靠刘骥,明摆着只有死路一条。而我已经传召江北秦良弼率军勤王,不过旬日可到,只要京城生变,虎臣即刻便能过江。建康城池坚固,就是被围困,没个一年半载也打不下来,那时候秦良弼援军早至,以刘骥的本事,哪里是这些惯于野战的江北军的对手?” “这些话我没同徐熙讲,但想来他不会不明白。更何况他无功于我,为日后计,眼下不能不做打算。我想他应当是可用的——”刘钦看着陆宁远,话锋一转道:“只是该防备的,还是要防备。” 之前他传召徐熙入宫的那次,徐熙自请去解决辟英,刘钦也曾在心里掂掇了一阵。后来听了徐熙的打算,他觉着可行,当真有几分心动,思索片刻,准了徐熙所请。 当时徐熙也曾反问他不怕自己与辟英有所勾结么。原来刘钦在评估着他时,他也在心里暗暗对刘钦做着判断。如果刘钦是假意,他也难奉真心,刘钦如要杀他,他也不能不想法自保。 然而刘钦微微一笑,对他道:“你敢直言发问,便足见没有二心。当日你为庶人刘缵出谋划策,是忠诚事主之事,既然对他尽心尽力,想来对我也是一般。如今刘缵已死,刘骥猪狗之辈,难成气候,凡见事明者,岂有他想?我敢用你,便无疑心,你但去便是,成算你有戡乱之功,败也恕你无罪。” 徐熙神情微微一变,随后领命,缓缓退出。 刘钦将心中所想对陆宁远说了,陆宁远既不惊疑,也没有露出震惊、失望、审视的神色——在刘钦的其中一个设想当中,如陆宁远这般忠臣,对他这赤裸裸的机心当是难以承受、更又嗤之以鼻的。但陆宁远听过之后,平静地接受了,慨然道:“定为陛下做成此事!” 最不愿看到的情况没有发生,刘钦心里仿佛一块石头落地、滚到边上,难得感到一点轻松。他眨了下眼,看向别处,随后又向陆宁远看去一眼,陆宁远也正看他,一张面孔仍是那样几无表情,两只眼睛却像正向他说着话。 刘钦两手交叠着,轻轻握了一握,捡起刚才的话道:“该防备的,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徐熙应当可信,但十分当中总还有一分变故,你和他一道进到辟英营里,万事都要小心。有把握全身而退,才能下手,要是局面不允许,绝不可以硬来。你要记着——” 刘钦认真至极地道:“你的性命,比他重要百倍!这是命令,你明白么?” 陆宁远神情一变,好像晃了一晃,马上稳住了。他迅速低下头,错开刚刚还同刘钦对视着的眼睛,看向地下的某一处,应道:“是!” 随后,他不知是怎么想的,就听一个声音从他自己喉咙里面钻了出来。“他们加在一起,也不及……不及我的手指头。”说着壮起胆子,抬头向着刘钦看去。 在这一瞬间,他回想起在刑部的那日,想到刘钦说的那一番话。 他是重要的么?或许吧,他身经大大小小数百战,御夏人于国门之外,一度恢复数百里河山,让多少百姓重归故土,多少流民不必寄食于他乡。夏人畏他,百姓爱他,有他在处,夏人往往不惜绕道别处,不敢冒犯兵锋;百姓扶老携幼,来他驻地以求安枕。 可他被投入牢里,皇帝杀他,如杀草芥。 他是重要的么?他在牢里,无论怎样呼求,都不见天日,皇帝没有见他,朝臣也无人来看,他的那些旧部与他远隔千里,还有的被奸人诱杀。日月轮转,除去他被投入大狱之外,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去的一切都如一场大梦,国家、皇帝、朝廷、百姓,可曾有一日当真需要过他? 旁人说他是“淮北长城”,他听得多了,就好像也把自己当做了长城看待。可他这长城,分明一摧即垮,他分明是轻于鸿毛,身如秋毫之末,寄于天地,何堪一提! 重来一次,他所求或许又有了实现机会,可他自己又如何?微末之身,屡遭折辱,有功无赏,再罹冤狱,仍和之前一样。刘缵再一次把他扔进牢里,甚至不是因为他本人遭了忌惮,而只当是在棋盘上吃掉刘钦一子,除此之外,再没其他原因,他是何等轻贱,何等渺小! 可那天刘钦说,他是那样重要,所有人加在一块的分量,都不及他一根手指头。刘钦疾言厉色,却是说得那样认真,那样毫不犹豫,那样无可置疑。 在那个时候,陆宁远几乎连咳嗽都忘了,有什么震撼着他、摇动着他,在他胸口当中忽地涌起一道激流,与从天外劈来、轰地落在他身上的那一道电光猛地一撞——又一次地,他想,我竟是这样重要。 百年奇耻,留待何人湔洗,千里江山,唯有他能恢复!若要尽逐胡虏,收拾天下,舍他其谁! 他是那样重要,至少在刘钦眼中,他非鸿毛片羽,非忽微毫末,他简直重于泰山了。死前的那座监牢缧绁穿过两世的风尘,囚缚他至今,如果说他何时终于从中脱出身来,卸去枷锁,重见天日,便是在那个时刻。走出刑部,那照在他身上的,究竟是怎样的天光。 陆宁远看着刘钦,心中有什么在涌动,刘钦一时却难以读懂。让人忽然提起自己气头上的话,还是那样不妥帖,他先是不明所以,随后顿感一阵尴尬,但看陆宁远神情颇不寻常,也难当做是他忽然兴起说了笑话。 自己说过的话,他也不否认,怕陆宁远不能真正明白他的意思,索性大方应道:“不错。辟英、徐熙、刘骥,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及你一根手指。你要放机灵些,进了辟英营里,就是进了龙潭虎穴,怎么样去,就要怎么样回来。” 说话时,他面上不带曾经两人朝夕相处那阵的亲密之色,但陆宁远还是看得痴了。马上他回过神来,毅然领命,应道:“我一定带着他的将印,自己回来向你复命!”
第153章 辟英身披全甲,等着刘钦的那颗钉子楔进来。 陆宁远仅带着几个随从,几可说是只身进了他的军中,一见了他,辟英便扯起嘴露出几分笑意。 他性情严肃,平日里几乎从来不笑,这一扯嘴角,颇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思,看着很是瘆人。陆宁远却像没有看见,待走近之后,神色如常地向他见礼。 在陆宁远朝他走来的时候,辟英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腿。 他倒不像邹元瀚,不会在心里暗暗嘲笑旁人的残疾,只是见到刘钦派来的人居然是个瘸子,一时不由皱了皱眉,觉出几分不满。 陆宁远此行,明摆着是分他的权来的,辟英心里本来就不乐意,见他连路都走不明白,更添几分不快。他倒听说了陆宁远平叛时候的一些事,但那是刘钦放出的风,和邹元瀚最开始报告的差别巨大,胜者王侯败者贼,如今刘钦做了皇帝,那陆宁远的功劳自然大而又大,就是大破了天,也由他一张嘴,具体几分可信,各人心里都有杆秤。 辟英从陆宁远腿上收回视线,傲然对他点了点头,对这位新晋的天子近臣没有什么寒暄的意思,只核对过他的姓名身份,就让他自己去找事情做了。 话虽如此,但陆宁远一举一动都在监视当中。他去到辟英给他留出的营帐里面,放好行李,便开始熟悉军务——自然是些不要紧、不机密的军务,看样子没有什么异动。辟英却也没有完全放心,仍让人继续观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68 首页 上一页 163 164 165 166 167 1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