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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听说过他有多么赫赫的战功,也不曾见过他有什么过人之处,他却能一跃而至众人之上,由天子亲送出郊,风风光光地统领着自己这些比他年纪更长、资历更深的老将,他却还不知收敛,当着众人的面放下如此大话。 众将当中有人对他可说是积怨已久,听他说出这话,马上便要发作,虽然被人拦住,但各人心里怎么想,别人可管束不住,一时看向陆宁远的数道目光颇为复杂。 陆宁远只做没有瞧见,请刘靖下令。 刘靖见众将龃龉,颇为忧心,这些天虽然尽力弥合,但收效甚微,只能维持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而已。但大敌当前,毕竟也不是再顾虑这些的时候,他见各营结阵已毕,便下令进击。 他对各营各将都有安排,其实却出自前一天夜里陆宁远回营后向他的进言。他名为一军统帅,也打过几仗,其实却自知才能平平,当不得什么当世名将,于用兵一道上常听别人意见,又因为对陆宁远颇为倚信,听他所言也无不妥,所以干脆照章全搬。 两军交起手来,除去他所在中军之外,陆宁远所部后军也按兵不动。众将多已接敌,陆宁远却还同他一起站在一座土坡之上,居高临下观望着战局。 刘靖看他几眼,对他略生了几分不满,暗想是不是自己近来对他宠爱太过,让他自觉超出众将太多,不自觉端起了架子。 他见下面战局焦灼,两军相持不下,问陆宁远:“是不是将后军也投进去?”委婉地要赶他走。 陆宁远却好像没听出来他弦外之音,只道:“再等等。” 这些军队除去一早同他一起从建康出发的之外,还有部分是从沿途各府县抽调的地方军,虽然一边行军、一边训练,但毕竟是以赶路为主。一些最新招募扩充进来的士卒只堪堪能识旗色、辨金鼓,仅能满足他对他们最低一档的要求而已,那些训练时间稍长的士卒,倒是已经习过了武艺,却尚欠历练,接敌之后,出于紧张,往往将训练时的战法忘在脑后。 因此即便他称刘骥所部为“乌合之众”,但开战以来,两边其实是不相上下,谁也没胜过谁。 上一世时他掌管十余万兵马,但这些都是他一点一点打出来的,倾注了他无数心血,却也收获巨大。这一支敢战能战之军,足可以横行天下,即便对上夏人当中最能征善战的几支,也丝毫不落下风。 但眼下这五万人于他而言乃是从天而降,彼此间相处不过两月,远远谈不上如臂使指。而就他现在所见,军队韧性极差,稍一受挫士卒便不敢向前,往往整营整营后退。每一队中只要有数人受伤或是战死,其余的人便观望不前,甚至丢盔弃甲而逃。不像他亲手带出来的军队,有时遇到恶战、苦战,减员半数,剩下的人犹能殊死力战,就是夏人也深畏其悍勇。 既然如此,这仗便要换一种打法。 正观望间,有将领已经坚持不住,飞马回来请求引兵暂退。刘靖看着下方交战情况,似乎是自己这边略占下风,担忧这样下去损伤太大,要是一战便伤了元气,后面就愈发棘手了,沉吟一阵,便要同意。 陆宁远却拉住他道:“大帅勿急,还未到决战的时候。” 刘靖问:“现在还不是决战?” 陆宁远答:“再等一等。” 刘靖咬一咬牙,仍是答应了他,命前来求援的那员将领再坚持片刻。那人瞪了陆宁远一眼,恨恨去了。 刘靖料想,陆宁远不答应现在就退,是因为要等左右两翼的消息。 他们两军十余万人并非全都人挨着人挤在一起,战场也并不是只有眼下这一处,西面正在争夺一处土垒,东边两军各有两三千人在争夺渡桥,北边不远的石滩上也有交战,是刘骥想要派兵绕路过来,被他们侦知,分兵去守,这便交起锋来。 这几路形势尚且不明,现在撤退的确有些为时过早。刘靖又等了一阵,却又有几处告急。 最开始众将大多都是派遣传令兵来,请求后退,后来因中军就是不许,不得已自己赶来。其中一人年纪在众将当中为长,战功也高,却因为顶撞上司,至今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千总,名叫霍宓,早就瞧不惯陆宁远,今日众将死战,陆宁远却作壁上观,还向刘靖进言,让他们不许后退,这话传进他耳朵当中,更是让他恨得牙痒。 他是有话便要说的人,虽然当着刘靖的面,却也压不住火,摘了头盔往地上一摔,指着陆宁远鼻子骂道:“好哇!我们在这边拼杀,你可倒好,悠悠闲闲看上热闹了!好看么?给你搬把椅子,你坐着看?” 众人不满已极,只苦于无人率先发难,霍宓说完,马上便有人接道:“搬把椅子来是行,他一个瘸子,你指望着他打什么仗!像咱们这般冲杀,还不一刀就让人砍了?” “待这战打完,我即刻上书朝廷,据实言事!让朝廷评评理,看看咱们在前面出生入死,有的人在后面袖手旁观,是怎么个事!” 他这话说完,有的人愈发来了火气,想起陆宁远一向受当今天子宠信,刘钦是太子时就向朝廷举荐他,后来当了皇帝,陆宁远更是风头无两。他们想到这个,却也不觉着忌惮,反而愈发瞧他不过。 战场上与官场上各自有一套逻辑,起码在与人短兵相接的这一刻,陆宁远在天子眼前多受宠都没有用,该骂他就是要骂他。这次就连张大龙都没回嘴,他坐下那匹黑马都已经按捺不住了,两只鼻孔张开,正一下一下喷着热气。 他不知道陆宁远到现在还死拦着他不让他下去的原因是什么,战场上战功说话,他现在留在这里,别人就是往他头顶吐痰撒尿,他也只能受着,只有涨红了脸对陆宁远硬声道:“让俺上吧!” 但陆宁远真不愧是天子近臣,架子真大,让人这样或嘲讽、或大骂、或恳求,都如渊渟岳峙,只是不肯松口。众人便又转向刘靖,刘靖心里打鼓,不知该不该信陆宁远,咬着牙思虑良久,将脚使劲在镫子上一磕,对众将道:“都回去!等我将令!” 众将见主帅也如此说,别无他话,只有各自回去。 人无战心,战线自然越来越往后退。有几处已近溃败,叛军如同狼嗅见血,撕开军阵,长驱直入。刘骥已是得意非凡,身穿盔甲,手提宝剑,在护卫下亲自下场冲杀。 陆宁远仍是凝神看着。下面,方才骂他骂的最凶的霍宓部反而没退,仍勉强保持着防线。河滩处传来战报,分兵来击的叛军已被打退,陆宁远只点一点头,说了声“知道了”。 忽然,他眉头一耸,低声喃喃:“贼军败了!”张大龙正在心烦意乱,没听见他说什么,以为是给自己的军令,正待发问,陆宁远高声喊道:“全营看我旗号,随我出击!” 张大龙精神大振,忙拍马走在最前。 陆宁远所率后军只有八百余人,但其中有三百都是在他与翟广交战时的老部下,既得他亲自教授战法、兵器,被他很是磋磨过一番,又亲历过十恶战,最后更是在孤立无援的那几日中从死人堆里拼杀出来,三千人只剩下这样一点,说是以一当十也不为过,偏偏又以逸待劳,在交战双方都已筋疲力竭时忽然杀入战场,而且直击叛军后方,一时竟是锐不可挡,所过之处无不旗靡。 他这八百人投入战场,刘靖原本没有寄托什么希望,只是为了安抚众将之心而已,正打算见势不好就鸣金收兵,谁知他在上面望见,陆宁远兵锋所指,原本节节胜利的叛军却好像忽然不堪一击起来。 更重要的是,刘骥就离后军不远,他亲身参战,本来是见胜局已定,想要收此全功,谁知陆宁远突入战场,眨眼间离他已只有一箭之地。 刘骥起兵数月,一路上同官军少有交战,就是交手,官军也往往兵无战心,一触即溃,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麻了手脚,怕陆宁远杀到自己面前来,忙带人逃跑。 可他自己乱跑还不算什么,中军旗帜跟着一动,军心马上为之一摇。好像烧着的纸,一开始只一颗火星,眨眼间到处都烧了起来,一处乱、处处乱,陆宁远又亲率人众左冲右突,往来驱驰,在他军阵当中如入无人之地,搅弄得叛军营营大乱。 原本已经取胜的叛军前军听见后面异动,又瞧见后军已在溃退,也不敢再恋战,不闻号令便自己回军。官军马上反击,他们后有追兵,只能往前去跑,却被前面的兵马拦住,只有冲入进去。中军被前军冲乱,以为已经大败,窜逃得更加厉害。其余在前面交战的各军见了中军如此,也纷纷丢盔弃甲而逃,战局竟在转瞬之间为之一变。 别说是身在战场中的众将,就是站在高处纵观全局的刘靖也不曾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陆宁远那一支平日里只是显得纪律比别人稍好点的兵马为何能骁勇如此,更不知道陆宁远为何认定此时就是真正的决战时机,率军直入后竟真有如此奇效。 他只知道,刘钦没有看错人,他刚才的坚持也是对的。眼见得下面血肉横飞,尸横遍野,陆宁远已驱使着众将不住追亡逐北,驱赶着已经溃不成军的叛军,胸口当中忽地一热,眼前渐渐看不清楚。 他含着滚烫的泪,在心中叹道:“老天开眼,我祖宗社稷,有望再复了!”
第176章 按说叛军既然已被击溃,剩下的便是追亡逐北而已。但官兵激战了大半日,眼见得敌人遁逃,但感长松口气,要让他们再辛苦追逐,实在一千一百个不愿。 加上叛军逃跑时兵甲、器械、财物散落一地,士兵们一见之下,哪里还走得动道,一哄而上前去捡拾,任长官如何鞭笞、催促,都不肯放下。更有甚者,有些营的将官自己都看红了眼,为着争夺战利品,不惜和自己人动刀动枪。 最后竟然没能擒住刘骥,让他率领残部逃了出去,重整兵马,仍有数万人,屯在汝水边上。 白天那一战中,陆宁远因为确信能够取胜,为着断叛军遁走之路,特意分兵去抢占渡口。谁知刘骥竟然也有同样的想法,两支兵马在河边遇上,终是刘骥人多势众,略胜一筹,击败那一路官军,抢先占据了渡口。 他败退之后,听从手下大将建议,屯师河边,大有背水一战的架势,但其实已依托着那只渡口,在周围连夜开修数座浮桥,以做渡河之用。虽然大军暂时扎下营垒,但遁走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官军大营中,士兵正在休整,帅帐里面对如何应对刘骥,却又起了剧烈争执。 大多数人都觉着既然新败了叛军一阵,挫了他们的锐气,就应当乘胜追击,稍事休整后马上就发动下一次攻击,以免刘骥趁机渡河,金蝉脱壳,到时候等他恢复几分元气,再想擒他就要难得多了。 陆宁远却坚持称此时不宜将刘骥逼得太紧,应该稍稍放松,不然他定要背水一战,而以官军战力,再打败他一次容易,想要一举将其歼灭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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