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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如此托大! 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刘钦勉强又坐一阵,辞别了母亲,把岑府晾在一边,召集几位亲信连夜入宫商议。 夏人军中,此刻同样正在议事。 狄庆坐在帅位上,拿手敲着桌案,问:“既然过得江来,不饱掠一番,何故言走?我看雍人不会有所反应,便是有……” 他用力把手一挥,“那个敢撄我兵锋,都管教他落荒而逃!” 当即便有人高声呼应,却也有人沉默着一言不发,互相瞧瞧,面露难色。 其实刘钦猜得并不全中,夏人这么快就撕毁盟约,再度动兵,的确是看准了雍国国内政局不稳,想要趁此良机狠敲一笔,但这并不是出于皇帝诏令,也不是朝廷商讨后的结果,而是狄庆个人所为。 狄庆和如今的夏国皇帝狄志乃是一对手足,都是已故那摄政王的同父异母弟。两人从小一块长大,后来又一起从军,辅佐摄政王兄成就一番大业,狄庆还要比狄志更年长两岁。 两兄弟从小到大,一直好得像是同一个人,你有的我也有,我有的你也一样,从来没有什么分别。可到了最后,轮到天底下最尊贵、最重要、最独一无二的东西,兄弟俩竟有了分别。 狄志被立为新君,狄庆却仍是个统兵之将,皇位没有两个,注定要有一人得不到,这个人是狄庆。 狄志即位时,摄政王还活着,狄庆心中虽然震惊、伤痛、实难接受,却一句怨言也不敢出。他不说,却免不了心里想,他和狄志到底有什么区别?论年纪,他更年长一点,论战功,他也不在狄志之下,为何现在他成了狄志的臣子,两人忽然间就分出了个上下高低? 摄政王身死,他被任命为整个东路军的统帅,遵其遗诏扶着他的灵柩率军后退,沿途看着身后逶迤兵马,纠纠健儿,看着雍国的大山大河,愈发地意不能平。 他不由想到,一年前他和狄志两人都在东路军中为将,有天狄志却忽奉密诏回京,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其中甚至也包括他。 狄志回京后不久,宫廷当中便生了变,摄政王废黜天子,改立狄志为新帝,直到狄志登基的消息传来,狄庆才得知此事。 狄志的嘴巴真是紧,不曾给他去信透露丁点口风,就摇身一变做了皇帝。他当初奉诏西归时,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这件天大的好事,却对着他隐忍未发?他怕和自己说了,自己会坏他的事么?还是怕自己接受不了,索性不说? 在他小时候,夏国宫廷间很是有一番手足相残、弟兄倾轧的人伦惨剧,亲眼瞧见多少颗人头落地,平心而论,狄庆绝无夺大位的心思,尤其那位置上的还是他的同胞兄弟。 他更知道,狄志做了皇帝,定不会亏待了自己,也许还会因为对他有所愧疚,加倍补偿于他。只要他别做得太过分,不引人忌惮,他这一生会过得比朝中任何一人都好,要兵要粮要权要钱,狄志都会无有不允。 但即便如此,他每每思及此事,越是想,越觉心里窝一把火,无论如何都浇熄不得。 率军缓缓行进了一月有余,雍国的种种消息越来越多地传来,那边同样是新帝即位,新换上的小皇帝不知韬晦,刚一上台就同人斗得不可开交。 传闻他们朝中君臣失和,不知到了什么程度,但有一点可以探听明白,那就是雍国南部起了叛乱,叛军足有十万之众,雍国朝廷几乎是举江南之力、倾半国之兵前去平定,如此良机摆在眼前,岂能错过? 狄庆摩挲着羊皮舆图上的长江水文,八百里加急塘报在他案头堆成小山。汉人辛应乾捧着《江防要略》谏言时,他正用匕首尖在建康城上轻轻点着,闻言猛一撒手,刀尖钉穿地图,扎进帅案里面。 “这方略能用,写一份报给朝廷!” 不料辛应乾却摇摇头,“天子是持重之人,定不愿大帅在此时起什么事端。大帅如果发问,天子复书,必是要大帅谨守和议。” 狄庆问:“那你的意思是?” 辛应乾的那双小眼睛紧紧盯着他,“生米煮成熟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狄庆沉吟了。 他知道辛应乾的心思。这人是个汉人,是前些年他大夏国还在草原时被他们俘虏后投降的,深得他摄政王兄的倚重,因此青云直上,如今已到了宰相的高位。这次摄政王东征,也将他带在身边,足见信任,一应后事也由他处置。 但朝中还有另一个汉人,比他投效得更早,没有随军东征,却是留在京里助新皇稳定朝局。如此一来,远近亲疏便有别了。 辛应乾向他如此进言,未尝没有私心,狄庆想,他十有八九是想借着自己的东风,将朝廷上的另一个汉人吹到自己下面去。但即便洞察了他的意思,狄庆对动兵之念也仍是心动不已。 旁人都以为他的摄政王兄是暴病而死,却只有包括他在内的少数几人知道真相。王兄放权之前,从容安排了“身后事”,朝政没有旁人想象的那样难以收拾,他此时出兵,不算太过胡来。如今雍国形势如此,现成的大功递到他的手里,他不能两手一撒,给它掉在地上。 他要借此机会立一大功,给同胞兄弟、现在的皇帝狄志看看,也是给那些朝臣看看。他心里梗着一口气,非如此不能吐出。 狄庆为了防止人多口多,谁把消息偷偷泄露给京城,坏了他的谋划,没有找太多人商议,只找了几个心腹,加上一个辛应乾,共同商定了南下的事。 他将押送王兄灵柩的任务交给另外一个同姓宗室,分了一千兵马给他用来护送,然后不打招呼,忽然由荆鄂南下,趁着雍国全然不及反应的时机兵分两路强渡长江,大肆劫掠沿途州县。 如他所料,雍人果然没有还手之力,他所过之处几乎没经历什么像样的抵抗,雍军各地驻军要么人数太少,不敢撩拨他的虎须,只龟缩城中不动;要么闻风逃遁,生怕触了他的霉头;胆量最大的,也不过就是派兵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边,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只是做出一副忠勤任事的样子,不知是给谁看的。 草谷年年都打,只有这次收获颇丰。这是因为每年到了秋高马肥之时,雍国就会预做准备,对他们的军事行动有所提防,但这一次雍国朝廷打定主意以为他们定会好好信守盟约,不会南犯,因此各地都不曾坚壁清野,百姓也没有迁入城内。 加上雍国内乱正亟,守军中的能战之将、能战之士都被南调,无力同他相抗衡,十五日之内,他便连破数县,俘虏丁壮百姓三千余人,劫获粮草无数。 取了如此大功,按说已经够本了,但狄庆既然来了,就不愿草草撤走。他要看看雍国会作何反应,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如果雍国置之不理,以为他饱掠过了便会引军自退,那他便杀一个回马枪,趁此夺战他一二坚城,为之后全军南下预做准备。而如果雍国胆敢集结大军反扑,那他当走则走,当战则战,战则要寻机消灭其主力,让他们元气大损,数年间不敢再与他交锋。 不像这样捅上一刀,如何能看出来,他们南边的这个老邻居究竟是偶染微恙,还是已经病入膏肓了?
第181章 刘靖与陆宁远刚刚送上告捷的露布,朝廷急令马上便发到手上,让他们火速带兵北上,防备夏人,等候朝廷下一步的命令。 数月奔波,刘靖病势愈重,诏令发来,最早是由陆宁远拆看的。书中刘钦说了夏人难犯的事,陆宁远因为有上一世的记忆,同样也吃一大惊。 但很快,和刘钦一样,他马上便也想到夏人是想趁火打劫,不由以手碰了碰腰刀。 兹事体大,他不敢多耽搁,往刘靖帐外一连去了几次,听说他一醒,马上便进去求见,将朝廷诏书给他。 刘靖因为叛乱已平,心里的石头落地,劲力一松,马上旧疾转剧,正卧床调养,闻此信后不由大骂夏人背信弃义、猪狗不如,靠在床头便是一阵大咳。 陆宁远有些手脚发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幸好随侍的下人见怪不怪,忙抱起刘靖,拿手重重拍他的背。刘靖咳出淤痰,脸色才稍稍见好,问陆宁远:“叛军残部安置得如何了?” 这一战中,叛军投降者足有数万之众。他们本就是普通将官、士兵,被迫同刘骥一同起事,战败之后朝廷说不追究,马上便纷纷反正,没有做任何抵抗。更有一些是被刘骥从田间抓来的壮丁,被迫跟着走了这么远路,只盼着能回到故乡,就更加不可能与官军死战了。 刘靖听闻陆宁远在平定翟广、扎破天之乱时颇有作为,便将处置俘虏之权交给了他,想看看他如何处置。 陆宁远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对这些兵士百姓以抚为主,宽大处置,甚合他心。有时有军士因为之前血战之仇,对俘虏暗中报复,被陆宁远发现,严责了犯法军士,将俘虏保护起来,申令全军不得虐待。 不止如此,这些天来陆宁远命自己原先的三百部下分入各营,对这些俘虏逐一拣选,仍愿意继续从军的,按以前的法子一一加以核查,合格者编入军中,其余遣回原驻地。有愿意回家的,也不强求,一律给予路费,妥善安置归田。 因此时刘钦主政,不短他们的军粮,更又在收到捷报之前就额外筹措了一批军饷,足够大军支应数月,眼下正好用来安顿俘虏。 此举当时颇有争议,大军远征,便如虎兕出柙,粮草则是缰绳,把缰绳交到猛虎手里,如何可制?但刘钦力排众议,还是调拨了过去,不知是信任至极,还是早料到有今日之胜。 陆宁远拿着这笔粮饷,安置俘获叛军无可厚非,但随意拣选士兵,相中的编入自己军中,没看上的则遣送原籍,则未免有营私之嫌,一时议论颇多。 可他毕竟是天子宠臣,是奉命行事,谁也说不得什么,况且戡定此次叛乱,他的确厥功至伟。第一战获胜还可说是以全军为诱饵取了个巧,第二战时无论是精准预料到刘骥要当晚突袭,还是料到他必不在最先过河的人中,抑或是在万军丛中手擒了他,都令众人心服口服,见此虽然眼红,但转念一想,自己没有这般本事、也没有这般功劳,更没有这般同天子的关系,也就作罢。 朝廷封赏下来,陆宁远已擢为都指挥使,与当年的邹元瀚等同,位列众人之上,趁此时机扩充军队,也是循前人旧例。只是他选兵的标准未免太严苛,让众人不由得大开一番眼界。 手上没有茧子的不要,稍微带点油滑气的不要,从军日久却没有战功的不要,一番挑选下来,总是留下的人少,遣回去的人多。但不给他精挑细选和练兵的时间,朝廷命他火速北上的诏令便发来了。 陆宁远将这几天安置俘虏,选兵练兵的事如实说了。刘靖听后,颇为沉吟。先前那两战,对朝廷官军和叛军的实力如何他心里已经有数,要以如此之卒,北上迎击夏人,岂不是羊入虎口、以卵击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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