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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钦“唔”了一声,“是摔倒时候磕的吧。” 陆宁远不出声,又挽起他左面袖口,看见一道长长的伤口,血痂已经脱落一半,新长出的皮肉因为不曾见光而显得有些苍白。 他没有伸手碰,握着刘钦手臂上没有伤的地方,声音沉沉地道:“要是我在你身边……” 他在京城外任何地方的作用都比在京城里大,刘钦却也没反驳,笑道:“你现在回来也不晚。” 像这样的磕碰、浅浅的划伤,他一向不放在眼里,只当从没发生过,听陆宁远的声音,却好像难过得厉害,于是宽慰他道:“没关系,也不疼。” 他听陆宁远好像是跪坐在床下,便让他起来,往桌案方向看看,正要说什么,陆宁远又挽起他左边裤脚。刘钦无奈,按住他手,“别看了,替我读章奏吧,在桌子上。” 先前为了能如常上朝,不在百官面前露出破绽,他不让人搀扶,反复练习过多次,腿上磕碰比手臂上只多不少,实不愿让别人看见。 况且他身体有恙,就愈发接受不了这一副示弱于人的姿态,躺在床上,在别人面前袒露身体,任人查看,平日里他都未必能够接受,更何是况瞎了时。哪怕对方是陆宁远,他心里也觉着抗拒。 陆宁远轻轻握着他的脚踝,没有放开,炽热的手心透过那里单薄的皮肉,好像将骨头都烘得热了。刘钦闭上眼,又睁开,眼前所见都是一样,浑身上下只有被握住的那里莹莹透着一点亮光——在昏昏茫茫之中,好像只有被触碰、和被他自己触碰到的地方是真实存在的。 陆宁远请求道:“我想看一看……可以么?” 刘钦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听他小心得有点可怜,也不回心转意,摇摇头道:“没什么好看的,过几天自己就消了。你去……” 他话音未落,内侍从门口进来,因为知道他看不见,有意放重了脚步,既不吵闹,又刚好能让他听见,知道有人过来了。 “陛下,到戌时了。混堂司已经备好水了,现在摆驾么?” 他站在门内不远,眼观鼻鼻观心,两只手在身前抱着。混堂司乃是专门掌管宫内沐浴的,他这样问,便是问刘钦是否要去沐浴。 刘钦喜好干净,哪怕眼睛不便,每晚亥时也都要清洗一番身体,即便不去沐浴,也会让人打水擦身。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本来没有什么奇怪,但偏巧这个时间来问…… 他转头过去,“看”了内侍一眼。 并非他多疑,只是这个心腹内侍在他身边已久,多少知道一点他和陆宁远的事。之前陆宁远的信发来,也是他读给刘钦听的,回信也由他代笔。他早不提、晚不提,偏偏此时来问,刘钦便疑心他是故意为之,甚至在心里暗暗怀疑起陆宁远和他身边人内外串联的事来。 果然,陆宁远闻言便道:“我……我帮你……” 刘钦听他顺杆就爬,颇不乐意,想自己今晚索性脏着入睡算了,左右先前流落在外,也不是非得有这么多的讲究。但挺了一阵,又觉着实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知道内侍还在,便道:“今天不去了,给我打热水擦擦。” 内侍忙领命而去。 陆宁远坐在床边,忽然手足无措起来。他身上的紧张之情好像一道道大浪,把他自己打得东歪西倒不说,更不讲道理地也朝刘钦兜头拍来,他哪怕看不见,也被淋了一身。殿内很静,陆宁远紧张的吞咽声一下下悄悄传来,让刘钦心里的那股不自在渐渐变了模样。 他忽然喉咙有些痒,轻轻咳了一声,身上发热,是殿内太闷。于是他问:“窗户开了么?” 陆宁远答:“开了。” 刘钦就不吭声了。 内侍很快打水回来,搁在一旁,轻轻解着刘钦衣服。没理由赶陆宁远出去,刘钦坐在床头,垂下眼睛,两片眼睫一扇一扇地抖,说不清是烦闷还是别的,陆宁远仍在紧张着,喉咙连滚,让人疑心他就快要吐了。 安静的大殿间陡然拔起一声,“我来吧!” 所有人都是一愣。 内侍惊讶地瞧着陆宁远,刘钦也将眼睛转了过去,陆宁远这出声人却也同样愣在原地,过了一阵,才从内侍手中夺过刚刚浸过热水的布巾,拿在自己手上。 他的力气很大,万军丛中也缴过敌将的刀枪,内侍抵抗不得,也识趣地并没挣扎,很快就松了手,似乎是怕陆宁远殴打自己,撒手时脚下也跟着退出两步。 刘钦张了张口。这会儿在他面前的两人必须赶走一个,他想了想,还是让内侍出去了。 内侍把脚步踏出声音,走出寝殿,关上殿门,屋里就只剩下刘钦和陆宁远两个,一时谁也没出声。 这时刘钦上衣已经脱下,因为被内侍搁在旁边,他看不到,自然也无从穿上,僵持一阵,忽然便想:让陆宁远看了又怎样了?便出声问:“不是要帮我擦么?” 陆宁远如梦初醒,上前一步,察觉布巾已经不热了,去盆里又浸了一下拧干,这才轻轻擦向刘钦的脸。 他从额头开始,一点点向下擦着,擦到脖颈,连耳朵后面也不放过。每次他擦到哪一面,刘钦就配合地向反方向偏一偏头,好半天都再无人说话。 陆宁远又洗过布巾,擦在刘钦锁骨、肩膀上。刘钦身形匀称,既不显得太过纤瘦,更谈不上魁梧,锁骨那里有两个不大不小的窝。陆宁远手持着布巾探向里面,左右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嗒”地一声,打在刘钦大腿上面。 刘钦也正屏息凝神,身上的感官好像被放大了几倍,立时察觉,知道是在室内,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下意识伸手摸向那里确认。陆宁远忙捉住他手,不知如何解释,仓促间擦向他的手指。 刘钦不知,只心中暗想:他擦得毫无章法,倒远不如内侍来擦。又想:他本也不是应该做这种事的人,要是放在别的前朝大臣身上,让他做这等事,恐怕便是折辱了。想到从前,一时出神。 那边,陆宁远仍在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擦着,连指蹼都要细细擦上两下。在做着这件事的时候,他和缝补衣服的张大龙实在有着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只可惜刘钦看不见他,也没见过张大龙绣花,他只是从回忆当中回过神来,感受着陆宁远擦拭起他的小臂,碰到淤青的地方,力气就放得格外的轻。 陆宁远擦得太慢,热水已经有点凉了,但现在正值夏末,天气炎热,刘钦也不觉着冷,有心说些什么,却觉着现在这样反而更好,先前的不自在之感退去了,慢慢觉出一阵宁静。 陆宁远擦完他的两条手臂,洗了布巾,又擦拭起他的胸口、肚子。侧腰被碰到时,刘钦下意识地一抖,有点想笑,忙把嘴角压下去了。 他刚才抖那一下,不知为何,将陆宁远也带得一个哆嗦。他忽然撂了挑子,两臂一伸,又把刘钦抱住了,一方布巾还拿在手上,是他不尽忠职守的罪证。 刘钦讶然问:“怎么了?” “我想……我想这样抱你很久了。”陆宁远这次力气用得不大,却也抱得很紧,下巴在他脸颊旁边贴了又贴,这样亲昵依恋的样子,刘钦几乎想象不到会在他身上见到。 “从很久很久之前……”
第191章 那是许多年前,陆宁远的父亲蒙冤自杀,他启程前往大同之前,刘钦过来送他,送了他亲手写下的“青山白铁”那副字,然后在他身上用力抱了一下。 那时刘钦两眼含着热泪,没有落下,却让陆宁远在麻木的痛苦中陡然间一阵颤栗,被刘钦抱住时,他甚至没有能抬一抬手。 这便是上一世两人唯一的一次拥抱。在这之前,两人是童年好友,一起读书、玩耍,却从不会想着抱在对方身上。在这之后,两人是陌路人,刘钦看见陆宁远,只点一点头,再没有别的话给他。 在陆宁远去刘钦府上探望他的那次,他看见刘钦苍白的脸色,手上那两道狰狞恐怖的伤疤,还有他站起来时摇摇晃晃的样子,心中难受已极,多么想伸手在他身上抱上一下。 他想把刘钦抱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稳稳地站着,想细细地问他身上还有哪里受伤,疼不疼痛,想摸一摸他的手,用所有语言安慰他。 可他刚刚伸出了手,刘钦就皱一皱眉躲开了。 于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面,陆宁远什么也说不出来,听刘钦出言送客,抗争不得,只有跟着他慢慢走到门口。 刘钦仍是摇摇欲坠,脸色看着比之前更白,额头、鬓角滚下汗珠,陆宁远甚至疑心他就要昏倒了。周章快步过来,赶在他之前扶住刘钦,刘钦借他的力站着,终于把送客的客套话说完了。 陆宁远看一看他,转过身慢慢走了。 他心里又酸又涩,还有点疼,往下去的台阶那样多、那样长,不知要如何走过。他想周章既然来了,应当会好好照顾刘钦,刘钦会把不愿对他讲的难过尽数倾诉给周章,而周章会用力抱住他,同他头抵着头,一声声安慰他,轻轻吻他身上疼痛的地方。 慢慢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他终于难以忍受,站定脚步转回身。刘钦已经不在了,他同周章一起回到了屋里,眼前只余下一扇紧闭的门。 后来他终于得以抱住了刘钦——那应当并不能称之为抱。那时刘钦已经死了,他托着他的肋下,把他放在腿上,用力按住胸前的血洞,血却从背后的洞口流出,温热地浸满他的腿。 宫里的使者来了,四刀砍下刘钦的头,急着回去复命,剩下那无头的尸体留在这里。他重新抱他起来,紧紧拥了拥,那身体也跟着被收紧了,又拥了拥,身体又紧了紧,没有血再流出来,他仰头看天,怔怔然仍不知发生了什么。 再然后便是这一世了。 他把刘钦从夏营当中救出,追兵在后,他又受了重伤,一度以为自己即将命丧于此,在把刘钦送走之前,他才终于鼓足勇气,在他身上用力抱了一下,就像他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一样。 这是于他而言的第一次拥抱,可那时他抱得太过匆匆,竟什么也未及感到,就不得已松开刘钦,催马让他快跑。 再后来在悬崖边上,他拉起刘钦,终于击破萦绕在他梦中的无数次死亡而救下了他。他抱着刘钦,一次次地抱,却没有实感,怀里的好像一缕青烟,他怕稍一松手,它就将随风而散。 那一次他心跳如鼓,仍是什么也没有来得及感到。 再后来,他和刘钦一道来到建康,刘钦终于发现了他的秘密,转身就走,他不知受什么驱使,涌身上前,从背后抱住了他。 马上他就昏死过去,心神太乱,仍然什么也没有感到。后来再这样做,大概就是向刘钦亲口坦承自己秘密的时刻,告诉他自己的确是曾经杀他的人,请求他相信自己。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那样匆忙、苦涩、心神激荡,他抱住了刘钦,事后却不敢回忆,抑或是回忆不起来。只有现在、只有现在……他抱着刘钦,一次一次,抱上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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