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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第二声炮响,从原本静悄悄的屋子里冲出无数雍军,在街道间来来往往。夏人有想上马的,马上便被射死,混乱中大部分人只能弃马步战,雍军却越涌越多。 一个参领趁着那黑汉子越斗越远,在士卒护卫下抢到斡赛里的尸体,便往村外狂奔。谁知村口已被人扔满了铁蒺藜、放了木栅、布了绊马索。再看留在村外的一队,也已经同雍人交起手来,只不知这些雍人先前都藏在哪里,如何会忽然出现。 他一时突围不出,只能调转回去,往村后走。像这样的村子,出去的道路常常不止一条,他绕过交战最烈的地方,抓了个村民引路,让他带自己出去。 那人怕死,带着他走了一阵,果然越走人便越少。等当真见着别的路,这参领却不肯再往前走了,转身回去收拢士卒,意图整军突围。 若是寻常雍将,见着生路,早已经逃命不迭,但一来夏人军纪严苛,这样败走回去之后也是死路一条,二来他这一路都是战胜而来,心里颇怀自傲,不愿自己逃生,便尽力救下更多士卒,让他们随自己一道突围。 好容易收拢了百余人,成建制以后,便又恢复了几分锐不可当之意。雍人发现之后试图阻拦,却拦他们不住,直让他们跑到另一头的村口,此时却听见第三声炮响。 从村尾的房间中竟又涌出一堆雍人,从前面拦住去路。这些夏兵稍一顿足,后面的追兵却又到了,那参领无法,只得大喊一声,鼓勇向前,刀还没举起来,座下马便被什么绊翻,将他和背上斡赛里的尸体一起摔在地上。还未来得及爬起,脖颈上一把刀剁下,便身首异处。 临死之前,远远只见数张汉人面孔,各个骇得白了脸,仿佛仍对他无限惧怕、无限惊恐。为着这眼神,他忽然又有了无穷勇力,无头的身子就待要从地上爬起,却终究动弹不得,蓦地眼前一黑,就此死去。
第223章 刘钦把弓递给旁人,登上看城,便有内侍为他净手,解开护腕,然后将一件狐裘披在他肩上。 刘钦身上还有热汗未消,便不让人系紧,敞开怀坐在椅子上,一开口呼出一串热气,马上被烈烈北风撕扯开,“好了,开始吧。” 一转眼又是一年冬狩。这年刘钦没再将驻守在外的众将召回,因此规模也就远远比不上去年他刚登基的那次。只是既然要治戎讲武,场上总要有些武人,他不能亲临江北检阅各军,便要江北诸将各自派几个健儿过来比校武艺。 他方才射猎回来,算是开了个彩,之后的一项是让众人比校骑术。 今年不见了秦良弼、陆宁远几个,参赛的人中,除去江北众将派来的健儿之外,还有从东南各省驻军当中选出的小将、御林军中诸将校、一些年轻的宗室和重臣子弟。 这些武弁贵戚,大部分自然都是用自己惯骑的宝马来比试,以便更能取得名次。御林军中的将校,更是沾了刘钦的光,得以从他的马厩当中借来御马,因此各个摩拳擦掌,昂首挺胸,看着旁边那些身份比自己尊崇得多的贵族少年,也不由多了几分睥睨之色。 由于人数众多,怕一会儿跑起马来互相挤压,因此参赛的人被每十个人分成一组,这么一轮轮比试下来,选出每组当中最快的人,最后额外再跑一次,决出最后的胜者,这一场便算结束了。 这会儿第一组人刚刚列队,余下的人还未上马,只在一旁观看,既紧张,又兴奋,看着已经在马上的人窃窃私语,“不愧是御马,骨架不一般。” “看着好像是北方马呢。” “嗯,江北来的那些人不全都是这样的?”有人酸溜溜道。 “不对,你看那个——那不是朱统领么?” 众人瞧着,果然朱孝就在第一队人当中,却不像其余御林军中选出的好手那样骑了匹威风的御马。看他座下那匹,无论是毛色还是骨架,都十分一般,不知他今天怎么选了这么一匹来参赛。 刘钦在看城上下望,听不见众人的私语,但见下面健儿骏马林立,也不由露出几分笑意,一时却没注意到朱孝。 崔允信上前拍马道:“陛下那几匹天马,即便在这些宝马当中,也让人一眼便能瞧出不凡。” 刘钦心情正好,便指着下面,对他和左右解释道:“那匹枣红马,那匹青骢马,都是去年灵璧一战中从夏人那俘获,陆靖方献回朝的。那一战,倒是俘获夏人不少良马!” 当时灵璧一战在朝中砸出了不小的水花,崔允信自然一早就摸清了这几匹马的来历,之所以凑上来贺这个喜,只是凑趣讨刘钦的欢心。 在朝廷公文、众人口中,那一战常名之为“灵璧一战”,其实只是图个好听而已。那战是在一个村子里打的,村名有几分凑巧,叫“刘家村”,正和国姓一样。所以其实应该称之为“刘家村一战”,但因为太不好听,也就从没有人这么叫。 那战中的夏人主帅,一个叫斡赛里的都统,在刘家村里被斩首,麾下士卒也死伤甚重。 按说都统在夏人当中虽然也算高位,却毕竟不是正经将军,在以往两国交战之中,这样的人哪一次都要死上个把,一战当中杀死一个都统,不算多大一件事。但这斡赛里行事太过嚣张,在此之前已经骚扰过十数乡县,还曾几次败过前去邀击的雍军,害民不浅,为朝野人所共愤,能一战而将他斩首,不能不说是一件快事,朝廷中密切关注此事的大臣也不由暗暗松一口气——迄今为止天子还没说什么,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人再不死,就有别人要收拾收拾准备掉脑袋了。 但此战的意义还不止于此。灵璧一战虽是伏击,占据地利,又有以逸待劳之便,但所与对敌,毕竟是斡赛里这一路当中的精锐,大部分又都是装备精良的骑兵,甲胄齐全,几乎每人都有战马,还有人配备了不止一匹。这些人的战力,自然同寻常夏人不可同日而语。 对付这样的夏人,每杀伤三个,自己只折损一个士兵,已经是两国交战以来都从未见过的战绩,无怪刘钦收到斡赛里死讯时没什么反应,却在后来拿到详细军报的那刻连说了两个“好”字,喜形于颜色,当即把军报递给旁边侍候着的宦官,让百官传阅。 为陆宁远送行时刘钦对他说的,“为大雍练出支真正的军队,结结实实打赢夏人一仗”,这么快竟然就已实现了大半。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这一战胜则胜矣,可惜却是伏击,也是欺负夏人在村子里跑不起马,而不是在野战当中同他们真刀真枪地大胜一场。 只是既然有一,便会有二,刘钦熟知陆宁远是何等样人,只要给他兵马、钱粮、信任,剩下的他便都会带给自己,便对他在江北所为不多过问,来往信件当中,说得更多的反而是私事—— 其实那些与其说是私事,倒不如说都是些没有什么意义可言的闲话。从成年之后,刘钦就很少做什么没意义的事、说什么没意义的话,更不可能将那些絮絮叨叨、不知所谓的言语特意誊写下来制成信件大老远地发出,但真去做了,竟也不觉着厌烦,好像自然而然便该如此。 一旁,崔允信见刘钦面带微笑,连眼睛里也沾染了些,知道话说对了,喜滋滋地又奉上几句。 刘钦转过头,笑着看他一眼。崔允信近来很受重用,却不是因为刘钦突然对他另眼相待了,更谈不上是报答崔孝先于他登基之初在稳定朝局上多少出的几分力,而是为了另外一人,那便是薛容与。 薛容与的一应举措,近来已从外朝到了内朝,有人力主变革,就会有人一力反对。刘钦不是和事老,既然一心支持薛容与的改革,就不会在其中用什么制衡之术,为了行事方便,只有“排除异己”这四字而已。 只是他已不是当太子、或是刚刚登基那时候了。那时他权术未精,许多事情事后再想,做的并不尽如人意,现在却知道了怎样将事做得曲折。对那些激烈反对的大臣,他自己并不直接动手,免得显得好像君臣对立,在朝中激起更大的反弹,而是稍退一步,让别人代劳。 崔允信便是他最好用的一把短匕。 他年轻、活跃,既不像崔孝先那般老奸巨猾、审时度势,也不像崔允文那般为人正直、有所不为。指向谁,他便刺向谁,尽心尽力地为他搜罗罪状、挖掘隐秘,再适时地在朝中抛出。那些刘钦想要摒除的大臣,从此再没有一个是因为同薛容与、刘钦政见相抵触,不合时宜而失势去位的,而是他自己“罪有应得”——起码看上去是这样。 人人心照不宣,薛容与身上却毕竟再没有了党同伐异的口实,只有崔允信龇着尖牙利爪上蹿下跳,引得旁人侧目,抑或是暗暗记恨,倒是分去了不少谤议。 刘钦为着补偿他,也为着让他能心甘情愿地继续为自己做事,更是为了在旁人面前抬高他的威望,好让他行事方便,近来在人前,总是对他宠爱有加。见崔允信巴巴凑过来,脸上的神情、身体上的姿态,与其说是人,倒更像是一条忠犬,便不吝拿言语的手在他朝着自己低下去的脑袋上面摸了一摸。 “朝政贵在上下一心,近来整顿江北诸军,已是初见成效。这只是胜过夏人的第一仗,往后还有第二仗、第三仗!也该让他们看看,我大雍的军队,毕竟不可同日而语了。” 薛容与的改革能在军中顺利推行,除去在江北的周章等一应封疆大吏之功外,在中朝的崔允信也算是功不可没。他听出刘钦是在暗暗表他的功,毕竟“上下一心”可不是靠上下嘴唇一碰就轻易达成的,愈发地喜不自胜,同样向着刘钦奋力摇动起言语的尾巴,“全赖诸位大将公忠体国,能体会陛下的苦心。” 这“公忠体国”,自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全然出于自愿。他不提自己,刘钦也没刻意提他,将他列为此事的功臣,君臣两个视线一交,却是各自会心。那边,发令炮响,第一批骏马已经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出,刘钦便将视线转到看城下面。 第一队多是江北众将派回的,有的是本军的先锋,曾立有大功,也有的是骑兵统制,最擅骑术,所用的马匹也无不是当世良驹,因此谁也不曾比谁落后,除了朱孝。 跑出去不多远,他便被渐渐落到后面,刘钦这才注意到他,看到他胯下的马,毛色杂驳,远远看着有几分眼熟。 他却想不出来在哪见过的了,见朱孝让人落在后面,颇感脸上无光,恨不能亲自下场替他去跑。虽说他是天子,台下这些人按说都是他的儿郎,但是人总有亲疏远近,自己的御林军统领取得不了名次也就罢了,落在最后一个,实在让人不快。 崔允信也注意到了,半是奇怪、半是抱怨,其实却是替他递台阶道:“朱统领遮莫是将惯骑的马落下了,臣看着他身子底下的好像不是平日里的那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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