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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震看得清楚,他们有的营里已经死得只剩下个把人了,却仍守在那里不退。放在以前,按他同雍人打过那么多场下来的经验,一支雍人军队里面,只要死伤超过十之二三,士气便已在崩溃边缘,这时候只要给他们稍稍施加压力,发动一次猛攻,就能将他们击溃;而如果死伤达到十之四五,雍人胆落,此时此刻就已经在四面逃奔了。 但这一次,酣战一日下来,雍人战死得那么多,不说全军,只说当他兵锋最久的那几阵,死伤何止这个比例?但无论他怎么威吓,怎么冲击,都不能像往常一样惊落其胆。 从军以来,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雍军,一时竟没有措手处,如同狗咬刺猬,没处下嘴,不知道怎么才能吃下他们,一直到退入营垒里面,都久久不能回神。 “去查,去给俺查——”呼延震亲自下场冲阵,还同张大龙交手过一番,致命伤没有,轻伤却受了不少,手脚、头面、盔甲缝里都是血口子,比起开战前的意气风发,这会儿简直堪称狼狈,“看他们到底什么来路?” 曾小云连忙打来清水,一面为他清洗伤口,一面包扎,“不是张大龙部么?陆宁远麾下的,老解死后,跟着陆一道擢升,现在已是副守备了。” 呼延震不耐道:“这俺知道!”但又不好说自己实在困惑他怎么这么能打,疑心这路雍人里有什么古怪,也不解释,只一劲儿催促人去查。 曾小云被他吼了,愣了一愣,脸上神情带了几分勉强。但随即她收拾好面色,冷不丁道:“不知陆宁远还在凤阳大营里么?” 呼延震暗吃一惊,忽然想到有几日没听说陆宁远的消息了。斥候早就来报过,说凤阳大营当中频频有军队调动,今日与张大龙部遭遇,正可印证,但陆宁远呢?难道他至今还在凤阳安坐如山不成? 呼延震再听到陆宁远的消息,是几日后,鹿邑守军发来告急的文书,说雍国悉大军围攻自己,主帅正是陆宁远,日夜围攻甚急,朝廷若不速派兵马支援,此地旦夕不保。 呼延震一惊,急取地图来看。鹿邑离亳州不远,而亳州如今正是雍国地盘,陆宁远突然进攻鹿邑,倒是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此前刘钦撤出睢州时,因夏人主力被吸引至此,攻拔睢州之后,顺势又将河南东面一一扫平,南取陈州、鹿邑,东取夏邑,将商丘围在中间。 彼时正是秦良弼驻军商丘,人数不算少,但在夏人合围之下,商丘已成孤城。朝廷审时度势,便命他退回,以免将这么多兵马都折在这里。 秦良弼在商丘经营日久,虽然极不情愿,但形势比人强,就是朝廷不下此令,他也不敢孤军在此。在其余各地相继沦陷之后,仍坚持近半年之久,才引军退至颍川一带。于他而言,那半年来唯一能称道两句的功绩便是撤退时从夏人手底下保此全军,几乎可说是全身而退,除此之外便没什么别的可说了。 但自陆宁远过江之后,凤阳、归德、开封数府形势便即悄悄发生了变化。 因两国之前签订了和议,虽然边境线上小摩擦不断,却也始终没有哪方再挑起大规模的攻城战。只是在这段看似和平的日子里,夏人对雍国固然是虎视眈眈,雍国却也没有闲着。 在这半年时间里,陆宁远不断悄悄加强了凤阳府东的守备力量,每隔几月便调兵数千人,分兵占定几座城池。因他之后再没有别的什么举动,调兵的频率又不高,夏人虽然想到他此举可能是觊觎开封、归德等地,却也并没有怎么当一回事。 谁知夏人撕毁盟约,两国战火重燃之后,陆宁远放置在凤阳府东的几支军队同时动作,趁着夏人还未反应过来的功夫,便连下数城。 亳州便是这时重入雍国版图的。而距其不远的鹿邑,再度易手恐怕也只是这几日的事。呼延震自然救援不及,附近的其余几路夏军也各有任务,没人顾得上这个地方,恐怕只能拱手让给雍人了。 一个鹿邑,还算不得什么,只是观陆宁远动向,恐怕对商丘也是志在必得。呼延震顿感一阵挥不散的阴云笼罩在了头顶,明白此事重大,连忙向朝廷、向徐州大营递交军报。 按朝廷的谋划,须得将陆宁远大军羁縻于凤阳一带,然后狄庆部好趁机在山东建功。只要山东平定,东西夹击,攻克凤阳,夺取全淮之地,便只在反掌之间。 如今似乎像是做到了,在解定方死后坐拥大军的陆宁远果然没有东顾之意,好像全未看出他们声东击西的计策,对山东瞧也不瞧。但如果当真让他拿下商丘,西可威胁开封,东可进逼徐州,不是反而玩砸了么?要是拿下山东诸城,徐州、开封这两处要地却有一处有失,到底是赔是赚? 呼延震不敢自专,将军报和自己的见解递交上去,便等着朝廷回复。 接下来的几天里,一是因为路途遥远,二恐怕是朝中众官一时拿不定主意,朝廷的回信始终未来,先传来的却是鹿邑失守的败报。 此事在意料之中,没什么可惊讶的,但失守的详细原因传来,如呼延震这般一众夏人将官均感难以接受。 原来鹿邑当初入夏国版图,便没经历过什么恶战,是那地长官审时度势,知道雍国大势已去,也就不负隅顽抗,在夏人大军兵临城下之时便毫不犹豫地举城献降。 事后为着对他投桃报李,为着安抚其他也正在观望的雍国各地城守,也为着大夏人口太少,夏人又多不通文事,朝廷就没有更换此地的汉官汉将,仍让他们官复原职。 可谁知现在兵临城下的换成了陆宁远,他们竟然照葫芦画瓢,又降一次,竟让陆宁远兵不血刃便入此坚城。鹿邑一失,陆宁远下一步定然是联合亳州之军北上,徐州以西已如累卵之危,如何不让人心焦? 呼延震骂道:“当时就应该杀光蛮子!竟让他们守城,他们守得甚么?吃里扒外的东西!” 骂归骂,谁都知道,开封、商丘等地的情况其实和鹿邑一样,眼下主政的也基本都是汉人。既然如此,这几处的汉官要不要都换掉,还是都杀了?守城的汉将如何处置?要派多少军队入驻、协同守城?每一座城都要如此么?原定要发往山东的后续部队,要不要回身支援? 这些都要从速决定,不然以陆宁远的速度,加之眼下人心浮动,半个河南恐怕马上就要变天。 呼延震有些坐立难安起来。他虽然只是一个寻常将领,算不上多大官,却常常关心国事,放在后世,大概当得上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只不过他的天下,是大夏国的天下而已。 呼延震分析,河南中部已没有雍军,再往南去,最近的也不过是荆襄的秦远志一军,那里有夏军万余人虎视在侧,秦远志自顾尚且不暇,定无余力北上支援,陆宁远应当没有胆量孤军深入去取开封。而商丘在开封以东,距离鹿邑、亳州的距离更近,不远处的颍川还有秦良弼一支军队可为策应,十之八九陆宁远是盯上了商丘,要做这里的文章。 他因在前线,许多情报得知得比朝廷更为清楚,想通此处之后赶紧上奏,希望加强商丘一带的防御力量,并自请移兵而西,前去阻截陆宁远一军。 但他被张大龙牵制于宿州一带,相距实在太远,而陆宁远到得太快了!几乎在鹿邑失守的消息刚传到呼延震耳中的同时,他就从鹿邑北上,一路跋山涉水,置相距较远的柘城于不顾,兵锋果然直指商丘,不到一月的功夫,连拔附近的宁陵、郭村、凤池口、小坝等地,将商丘给围在里面。 而直到这时,夏国朝廷才匆匆定下决策,命大将元涅分兵去守。 元涅所掌大军,此前一直在兖州附近按兵不动,是因为朝廷打算等狄庆在山东闹出动静,发现自己被骗了的雍军匆匆从凤阳一带赶去支援时,沿途邀击,以野战取胜,现在却已顾不得了,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先解商丘之围。 而就在这时,原本静悄悄的秦良弼军也从颍川出发了。
第235章 “陆帅!”霍宓在帅帐外犹豫再三,引得陆宁远的亲兵不住拿眼看他,终于下定决心,一掀帐进去。 “大军既然已经开到,何不抓紧攻城?如果让援军赶到,恐怕那时就不易措手了。大帅若有顾虑,末将愿率部为先锋,死战攻城!” 陆宁远在军帐里,便听见有人在自己帐外来回踱步,只是初时不知是谁,见人进来,方才了然,听了霍宓那一声“陆帅”,不由愣了一愣。 这称呼他上一世听得多了,这一世听见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叫的时候,眨眼间他心头纷纷乱乱掠过许多,慷慨的,悲愤的,无可奈何的,但也只是一瞬间。 帐外万余甲士,商丘高耸的巍巍城墙,铸成一面铜墙铁壁,这让他最熟悉不过的金戈铁马,不住敲击着他铁打的心肠,上一世已去他那样远了。 “后军刚刚开到,尚需休整,不宜此时攻城。”陆宁远让霍宓坐下,向他解释道。 因他不摆主帅架子,在他面前,众将少有不自在的时候,霍宓闻言便当真坐下了,可是听他说完,忍不住从椅子里“蹭”地又站起来,“可是兵贵神速啊!拖延一日,便少一日的攻城时间,在援兵赶到前进城的把握就小一点。” “你看攻破商丘有多大把握?” 霍宓一愣,“当在……六七成吧!若能像鹿邑一样,向他们稍稍施加压力,他们就献城,那自然最好。但现在我大军已兵临城下,城里却还静悄悄没有动静,反而是城守加强了许多,倒不像是乖觉献城之意……” “不过他们守城的决心坚不坚决,会不会一攻城他们就软了,这还两说,还是要打一打看。至于夏人援军何时开到,或许三五日,或许七八日,是骑兵先到还是马步军一起到,要看他们的决心大小还有如何部署,现在倒也不好说,要等斥候回报。” 他说着,自己也感这“六七成把握”带点水分,问陆宁远:“大帅莫不是顾虑这个?” 陆宁远道:“孙子讲,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况于无算!攻城战损伤过剧,只有六七成把握,是万不够的,更何况不远处还有敌人。” “那依大帅之意?”霍宓神情已缓和下来,却还没坐回椅子里。 陆宁远起身,带他走到连夜新筑起的沙盘前,上面正是商丘附近数十里的地形。他将几面旗子插在商丘附近,又将一面远远插在外围,霍宓定眼去瞧,不禁心中一动。 “我军先至,占得先机,既是以逸待劳,又可占据地利、提前布置,正可阻击来援夏人。至于商丘,先围住就是。他们知道援军将至,定然决心死守,不会投降,强攻未必易克。如果援军失利,他们知道没人来救自己,那时反而好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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