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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他们昼夜兼程地行军,在只有几十匹马的情况下,一日夜要走近百里。刘钦在江北见过许多军队,知道像这般行军,以他所见,几乎没有第二支能够做到。没人有一句怨言,也没有人掉队,所有人都鼓着一口气,一路往前。 刘钦有一匹马,自己也长于骑术,但没两天大腿内侧就磨破了,从早到晚一直流血,咬着牙没说,知道旁人也不会好到哪去,心中只有愈发敬重。 他想要的答案已经彻底找到了,可他没有任何轻松之感,一个比建康城里的风云莫测、比夏人的劲弓铁骑还要沉重十倍、百倍的庞然大物陡然现出身形。有些人懵懂数十年,有些人懵懂一辈子,但只要有一次瞧见了它,从此就再没有一日能视而不见了。 最危险的一次,一队官兵在不到一里地外,与他们堪堪擦身而过。 他们先前往这个方向派去的斥候不知为何一个也没回来,这一队官兵的行踪还是附近百姓跑过来告诉他们的。按翟广之前探得的情况,他应当是在几支官兵的缝隙当中穿过,可这支人马比他之前探得、估计出来的早到了足足两天。 他不知道官军当中出了什么变故,抑或是自己收到的消息哪里有错,也不知道这队人过去,前面还有没有更多官兵,有的话又在哪里,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命所有人就地隐蔽,让这队官兵过去。 上天或许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与这队官兵遭遇时正值夜晚,附近又有一片密林,远远看去深黑一片,几步开外就不见人影。 他手下几百人钻进林中,熄灭了手中火把,给仅有的几匹马绑紧了嘴,一人嘴里叼了一片树叶,静悄悄地看着官军在不远处经过,一只只火把连缀成一条条长龙,带着噼啪的火声,在他们眼前同样静悄悄地滑过。 这支官兵走得很快,步伐十分整齐,没有人胡乱吆喝,除去来来往往的传令兵外,也没有人乱走,队首与队尾的阵型几乎看不出差别。 刘钦向他们多瞧去了一眼。明知道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刘缵已不可能再想无声无息地除掉自己,这时候他出现在官军眼前,已不会再有性命之忧,却也一声没出,反而在此情此景之下,肩膀一阵轻抖,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 忽然间,他肩头一沉,轻轻转头看去,翟广把那只铁打的手掌按在他的肩上,用力握了一握。一阵夜风掠过繁密的树梢,在他身前倏忽穿过,刘钦瞧见,翟广看过来的眼神带着感激、安慰,更带几分自炫,让不远处的火光一映,像是两点明星,一瞬间打在他心上。 忽然间,他起了争强之心,像从前渴望夺回在他眼里原本属于他自己的位置、像渴望把被夏人占去的山川湖海一点点拿回来一样,那样强烈地渴望起什么。 心跳得愈发地快,几乎要按捺不住,他于是从翟广身上收回视线,看向那队已经快要从他们面前走过的官兵,然后就在队伍最后面瞧见了陆宁远。 他坐在马上,微微弓着脊背,不住地左右看着,又一次转过脸时,似乎看向了他所在的这片黑暗。刘钦几乎以为他看见了自己,但是没有,陆宁远又转回头,把手里的缰绳抓了又抓,火把的光从他脸上掠过,他没有再看回来。 刘钦张一张嘴,终究没有做声,但他知道,离开的时候已经到了。
第59章 按翟广的事先筹划,此次突围,原本不会和官兵碰上,可凡事只要算在前面,哪怕敲钉钻脚,也总有例外。 遇见陆宁远是一次,这次运气好,正同他擦身而过,没教人发现,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次便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再往南走,快要出了省界,又遇见第二队官兵,不知是冤家路窄还是怎地,碰见的不是别人,正是邹元瀚,这次没能躲过去,而是正正好当头遇上。 他们走的是一处偏僻小路,附近水网密布,旁边便是河流,当天早晨河上起了大雾,翟广借着雾气遮蔽身形,比平日多赶了一阵路。 探路的斥候因着雾大,走岔了路,还未回来,翟广便下令减慢些速度,谁知走着走着,一丈远外,前军隐约瞧见有人,再细看时,正是一队官兵,正在休息。 他们看见官兵时,官兵也看见了他们,没有二话,两边这就交起手来。 翟广部人数虽少,但也占了几分便宜,这伙官兵人离了马,马卸了鞍,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上来便杀伤不少。加上翟广此来是为搏命,老弱已在前一战中就被官兵杀净,剩下这五百人各个都是血勇丁壮,本来就一个能抵两个人使,更不必提这一路打下来,谁与官兵没有几分血仇,当下杀声震天,竟有几分不可挡的意思。 邹元瀚原本也正在休息,听见杀声赶忙起来,先是惊慌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是那帮流寇撞在了自己手里,在心里估计了下翟广身边还剩下多少人,又想想自己这支兵马的人数,把心放下来,连忙让人帮忙穿上盔甲,给自己的战马套上鞍具。 不是他轻敌,而是按他先前收到的消息,翟广应该离这里很远才是,上一次出现,离这儿隔着几百里地,凭他那几个人,连马都不见得有,难不成是插着翅膀飞过来的? 他压根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叛军,见连夜赶路,人困马乏,就让手下兵士就地休息,没有扎下个像样的营寨,谁知道刚好就出了岔子。幸好他所在中军在最深处,前营的士兵死了一片,倒给他争取了时间。 他穿戴一毕,即刻恢复指挥。 另一边,翟广一开始势如破竹,可那是因为官兵被他当头一棒打得蒙了,全没反应过来,但过得片刻,邹元瀚不住下令,官兵便开始重整旗鼓,渐渐开始结阵。 两边争斗过那么多次,对对方什么样都心里有数,互相都瞧不起,因此两边都存着几分自信,均以为能很快胜过对方,可战事就这么胶着了下来。 以翟广看来,那邹元瀚只是一个酒囊饭袋,那么多次围剿,打疼了他也好,打伤了他也罢,可这人手里攥着那么多的军马,却没有一次当真压得他翻不了身。谁知这次却不一样。 他不知道,邹元瀚从前颟顸,其实是惜了几分力,存着养寇自重的心思,想借他向朝廷要兵要饷。只要他还存在着一天,白花花的银子就往他全权负责剿匪的邹指挥使的口袋里钻,能睁只眼闭只眼处,绝不肯往死里打。 可这一次,太子失踪,已是上达天听,他翟广已成众矢之的,这寇是养不成了,邹元瀚正要借他人头去填刘缵挖的窟窿,哪里还会对他手下留情? 况且调来附近各省兵马,这么多路合围,要是翟广最后在他手里走脱,让圣上知道,他以后在朝廷也不用混了,因此这一仗使劲浑身解数,打得格外卖力。 同翟广一样,他也以为自己认真起来,以翟广这区区四五百人,一定用不多久就会被尽数歼灭,到时候只需要犯愁如何能活捉翟广,而不是失手把他杀死,谁知道却也想错了。 眼看那贼酋应对得明显吃力起来,却始终硬顶着没有落败,还高举着长刀不住回头呼喝,给身后那些叛军鼓劲儿,遇有部下被围,更是几次亲自前去解救,上蹿下跳没个安生。他几次让人放箭,翟广竟是一箭未中,骑着马左右驰奔,简直有如神助。 但这么胶着下去,时间是站在他这边的。 邹元瀚马上让人发急报给附近兵马,说自己这里遇见了叛军主力,让他们速来支援。翟广连他这一关都闯不过去,等援军一到,那便插翅难飞。 翟广与宋鸿羽他们也想到了这点,渐渐心焦起来,几次强行突围不成,人人身上带伤,宋鸿羽终于忍耐不住,骂刘钦道:“你出的馊主意!翟大哥,我看他是向着官兵,故意给你出这个主意,好让咱们自投罗网!” 翟广不信,想出言回护刘钦,但见手下士兵也露出不满之色,怕泄了士气,终于没说什么。 他不说话,宋鸿羽却又道:“我刚才一直瞧他,从交战以来,他就没出一分力,只躲来躲去,一味自保,连半个人也没杀!他要不是官家的人,何至于处处手下留情?要再放着不管,他怕是一会儿就要帮着老邹杀咱自己人了!” 他曾猜想过刘钦就是那个传闻中失踪了的太子,因此刚生出这个猜测的那几天,他对刘钦有意无意,有那么几分讨好。但相处时间长了,越想越觉着不可能。 要真是太子,怎么会不着急回去,同他们这些朝廷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叛军”朝夕不离地待这么久?因此也就变了态度。 他见刘钦没有离开的意思,仿佛要在他们营里久居,再看他自从加入以来,便与翟广相交甚密,几次开口,也都有过人之见,翟广对他多有倚重,许多事情第一时间不是来找自己商议,而是去找他,心里如何能不着急?便想着将他排斥出去。 如今正是机会。主意是刘钦提的,官兵他也一个不杀,更加上他来历可疑,私下里宋鸿羽曾与许多兵士谈论过,经他一提醒,不少人都想起曾在官兵当中见过刘钦,只是碍于翟广看重他,始终没有当面讨个说法。 现在交战正恶,人人都杀红了眼,刘钦却不出力,任谁都觉着他有异心,宋鸿羽稍一煽动,一些人便叫嚷起来。 翟广顾不上,又不愿当真绑了刘钦,一时有些进退两难。正失了计较间,刘钦自己策马上前,“景二哥,看见东面那支冲来的兵马了么?咱们两个破了他们。” “咱们两个?”景山问:“咱两个怎么做到?” “你马上知道。”刘钦放下话来,扯过旗子遮去半张脸,也没解释,从翟广腰间取下他的弓箭,手指一勾,试了试弦,然后搭箭上去,怒气开弓,息气放箭,手一松弦,一杆羽箭嗖嗖而过,直插冲在最前面那官军的面门。 翟广的弓不是什么好弓,弦也不是硬弦,他这一箭却挟着十分威力,一下便将人从马上射落在地。身后传来惊呼之声,刘钦全不理会,紧跟着又是两箭射出,最前面又有两人应声落马。 刘钦把弓扔回翟广怀里,对景山道:“景二哥,该你了。” 景山会意,大吼一声,一拍马冲了上去。 他与官兵交手过多次,马上就明白了刘钦的意思。无论是什么人,朝你冲过来时再是气势汹汹,但只要杀了为首的几个,剩下的人就都不敢冲得太靠前,说是有意退却也好,说是下意识也罢,必然缓下脚步,不像刚才那样一往无前。 而对骑兵而言,最怕的就是前后脱节。要是前面快了,后面慢了,战阵拉长,倒还在其次,更严重的乃是像现在这样前面慢了,后面还没来得及慢下来。后军顶上前军,本就容易出乱子,这时候他再上前冲阵,果然引得这队人阵脚大乱,自相践踏起来。 而官兵从来便是这样,只要有一处溃退,剩下的人便都要落荒而逃。景山没带旁人,只凭着自己一个,左右冲杀几次,竟然当真把这队数百人的官兵给顶了回去,还在地上留下了二十来颗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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