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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己赶在前面,先说岑鸾无状,把他那句“诛九族”的话一摆,刘崇岂有不雷霆震怒之理?再从岑士瑜口中得知自己砍断了岑鸾两根手指,果然一点不觉着自己有错,反而骂了老岑一通,说他教子无方,唬得老岑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只有不停点头而已,当场便说要带不肖子登门向自己道歉。 刘钦知道,看在他的面子上,刘崇绝不会对岑鸾动真格的,最多只是小惩大诫而已,便借坡下驴,没有咄咄逼人,紧咬着不放,反而说自己也有冲动之处,替岑鸾在御前求了求情。这样一来,非但岑士瑜感激他,刘崇也有个台阶下来,一时皆大欢喜,这本账只在刘钦心里记好,除他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只不过当着刘崇时,他那通哭还算有真有假,等过后去后宫见到母亲,那时下泪,才是当真出自一片真情,毫无半点矫饰。 上一世时,他失陷夏营当中太久,母亲只有他一个独子,伤心过剧,身体便垮了,后来因刘缵翻出旧事大做文章,她便愈发失去圣心,后位险些被废。 她性情刚强,绝难咽下这口气,借刘钦的外祖父生前的门生故吏之力四处活动,起效甚微,反而自己病得愈发厉害,还未等到刘钦终于被放归那日,便病死了,母子两个再也不曾见过。 那时刘钦回到建康,幽居之日,身上最疼的时候,除去咀嚼着对周章的恨意之外,剩下的便是想她。 有一次他发了高热,昏沉中只觉让一只手轻轻抚过,朦朦胧胧地睁眼,看见母亲拨开纱帘坐在床边,那样温柔、那样怜惜地看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一翻身,没有扑到她的膝头,半边身子垂挂在了床边。 他惊醒过来,没有纱帘,没有母亲,浑身骨头疼得像有刀子在磨,新入府的小厮跪地请罪,那个从小看顾他长大、被他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仆扶着他头放在自己腿上,不说话,半张着嘴,拿袖子一下下擦着眼睛。 刘钦一把推开他,翻身背对着床外,脸贴在被子上面,不让他们看自己,自己也不理会他们。那是他回到建康以来,一直到死,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流泪。 今天这一次相见,于他母亲而言,是终于见到了两年多不见的儿子。而对刘钦来说,他们两个的分别,却已有足足十年了,因此他一开始尚能自持,只是哽咽,后来忍不住出声啜泣,到得最后,几乎是嚎啕大哭。 那几千个难熬的日日夜夜,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一力承受下来、全不放在心上的孤独、怨恨、委屈,在看到从母亲的眼眶中为自己流下的第一滴眼泪时,忽然从各个看不见的地方涌出,掀起万丈大浪,拍在他的身上。他如何还能忍耐得住? 他哭过之后,不觉伤心,只感庆幸,亲手调过汤药,服侍母亲喝下,没把自己几次遇险的事情同她说,只让人拿来弓箭和靶子,就在坤宁宫中挽弓射箭,更又舞刀舞枪舞剑,让她瞧自己在军中历练一番,非但没吃苦头,反而打熬得筋骨愈发强健。 等用过饭出宫,回到周章府上,瞧见正在等他的陆宁远,刘钦蓦地想起翟广、想起薛容与,隐隐感觉虽然他们性格各异,其实却是一路人。 想到他们,再想自己今日面见刘崇,说了那么多话,可从始至终都没有敢拿征集巨木、强抢民女之事质问于他,唯恐好容易借着这父子重逢之情争取来的东西又从手指缝里脱出,不由有些自嘲地笑笑,转开眼去发了阵呆,忽然道:“对了靖方,过两日我要重新进一次城。” 陆宁远问:“重新回京?殿下有事要暂时离开么?” “不是。”刘钦转回眼看向他。这是他向刘崇争取来的第三件事,“就是重新进城,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第71章 通往建康南门的街道上,从十里开外,便以细细的黄沙铺平道路,沿途连夜建起数面牌楼,进城之后的主道上,卫士一早便净过街,匝路的树木都已彩绸缠系了枝桠,让风一吹,红绸翠幄便即轻轻飘动。 “来了,来了。”张大龙推推李椹,小声道。 他与李椹原本各自受了任命,刘钦回来之后,便又被解职,之后要做什么差使,听说要到今日朝会给陆宁远定下官职之后才能确定,于是现在他们这些人便成了无事可做的闲人,听闻今天刘钦要大张旗鼓重新进城,便与城里百姓一道,找了个地方沿街观看。 李椹听见张大龙提醒,忙往南看去。 张大龙刚才和他说话时,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嗓门仍是不小,附近百姓也都听见,纷纷抻长了脖子。 李椹被他们挡住,只得踮了踮脚,也把脖子抻长,大老远看见两骑并驾而行,骑在马上的两人高矮胖瘦几乎一模一样,一人手执了一面红旗,朝着他们缓辔而来,既是开道,也是为着提醒沿途百姓,太子仪仗就在后面。 见到这两面旗子,刚刚还翘首观望的百姓像是忽然看到什么信号,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将李椹和张大龙他们几个显了出来。按规定,仪仗经过,百姓是不可抬头直视的,李椹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低头。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但他随刘钦出生入死过几回了,没道理连看都不能看上一眼。这么一想,当即理直气壮起来。一旁,张大龙没有他提醒,自然也想不到该低头,仍是乐呵呵地看着。 转眼间,又是四马联翩而来,马上骑士各执清道旗一面,神情威严,莫可仰视。在他们后面,紧跟着是六面龙旗,旗上绣龙并非金色,而是通体翠绿,虬身拳曲,四爪张开,双眼圆瞪,四面绘五彩祥云,环绕周身,看着便如腾云驾雾一般,好不威风。 这时仪仗已近,道路两旁鸦雀无声,李椹不好在这时开口,只得自己在心里道:清道四骑、龙旗六面,乃是只有太子才可使用的仪制,要再往上,那就只有皇帝了……想到此处,把嘴抿得更紧,担忧一会儿不小心祸从口出。 在龙旗后面,便见一群擐甲持戈的卫士,以五行方阵列队而来,按服色上举黄、青、黑、赤、白五方旗各一面,每面旗下各有卫士六个,或是手执盾牌,或是手持弓弩,或是跨刀仗剑,或是举戟横戈,身上甲胄明亮,却花纹繁复,不是作战时用,仍是为着彰显威风。 等这些卫兵过去,后面忽然金光大灿,一队校尉持皇太子礼器慢慢走过。 李椹屏气凝神,这般排场之下,难免生出几分庄严肃穆之感,竟不自觉地稍稍低头,抬眼上看。 但见绎引幡一对,戟氅、戈氅、仪锽氅、羽葆幢各三对,吾杖、仪刀、班剑、立瓜、卧瓜、镫杖、骨朵、金钺接踵而来,长长一串仪仗卫士手持各色礼器缓缓在他面前走过,却不闻半点人声,只听得脚步踏在地砖上面,发出“沓、沓”的声响。 在这些人后面,远远现出一乘步辇,在人群尽头露出最上面的抹金辇顶。李椹心里微微一颤,暗道:来了! 最后几个金甲校尉持着四面青绣圆扇走过去后,那乘步辇离李椹便只剩下两丈远。李椹还是头一次瞧见如此大的步辇,前后左右横纵轿辕皆由四人抬着,即使是这些个抬辇的仆役也是大内之中挑选出来的,无不是猿臂蜂腰,相貌堂堂,昂然矫视,步子放得极慢,在一片静肃无声中缓步而行,一步步迫来,当真有几分威严难犯。 步辇正中,窗格却未如李椹想象中合上,为今日的气象森严再添一笔神秘难测。黄缎围帘向两边挂起,露出辇中之人。 刘钦端坐其中,翼善冠、衮龙袍,神情庄严,目不斜视。不知是被在他面前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的繁复仪仗带来的威严所感染,还是他从未见过刘钦这般盛装华服的缘故,李椹虽然与这太子相处多日,自觉已经与他熟识,今日见来,仍觉着陌生不已。 他怔怔地看着,刘钦的步辇经过时也忘了低头,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为什么刘钦明明已经回到建康,却还要这么大费周章,以太子仪仗重新进一次城——他是要炫耀威严!给百姓看,给朝臣看,昭示雍国还有他这个太子,就在此时此刻,回京正位了。 李椹心里原本有几分隐忧,担忧刘钦甫一回京,就在金粉珠屑、烟柳繁华、宫阙万重间变一个人,变得和那些王公贵戚、和他知道的所有人一样。但现在,他看着刘钦在自己面前只有一丈远外经过,忽地恍然,下意识喉头一滚,吞咽两下。建康城中风雨暗结,他似是已听见云层间的第一道滚滚雷声。 在围观的人群当中,在李椹的不远处,还停着一辆车架。车里,徐熙手托着车帘,同样远远瞧着。 时至今日,他也不知道于他而言,是他处心积虑想要除掉的太子就是那天在倚翠楼中惊鸿一见之人,还是那天为他饮酒抚琴舞剑之人就是当朝太子,哪个更该让他惊讶。 太子的步辇在他面前缓缓而过,经过他时,刘钦没有转头看他一眼,宛如一尊雕像,他却从那张一丝表情也没有的面孔上,看见了那天那张薄施粉黛的脸,看见那双含威流转的清泠泠的眸子。那段难以忘却的记忆,在某一刻,像箭一样射向他。 他叹一口气,看着刘钦的步辇经过,跟在后面的一长串甲士也渐渐去得远了,才放下车帘,让人传信给刘缵,言太子挟雷霆之威而来,决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按两人昨日商定好的行事。随后让人催动车马,启行往城外去,踏上了自己的外放之路。 因刘钦今日仪仗入城,百官按制需得夹道迎候,今日早朝便推迟了。等刘钦车架经过后,文武百官走东西掖门进入宫城,又等了片刻,皇极门外鸣鞭三响,百官按文武品级列队,依次在丹墀上站定。 在皇帝升御座之前,刘钦从琉璃影壁后转出。这时他早下了步辇,步行拾阶而上,从文武百官之间经过,走到丹墀最前面停下脚步。 百官垂首肃立,因已进宫门,谁也不敢交头接耳,只低着眼睛,看刘钦迈着两腿从眼前经过,脚下蹬着方崭新的云头靴,腰间革带下面垂着条鎏金玉带,随着步子前后摆动。 刘钦从一个个人身前走过,在这一刻,好像忽然想起了上一世时他作为废太子,不尴不尬地列于朝班时的景象。 两侧许多人的面孔他都再熟悉不过,但这会儿他们全都低着脑袋,眼睛只看着他的鞋尖。他目视着前面,只拿余光看着他们,昂首从他们面前经过,然后停下来,站在他大哥刘缵身前,同样也没有看他。 又是静鞭响过,刘崇下辇升入御座,鸿胪官高声一唱,百官行过三拜一叩首的常朝礼,这才终于开始奏事。按制总是末次官员先奏,刘钦已事先打好腹稿,只静静等着。 一开始都是琐事,他只留一只耳朵听着,许久没有上朝,倒有些不大习惯。过得一阵,忽然听人说起平叛之事,忙收摄了心神仔细听过去,得知邹元瀚这些天出了真力,摸清楚翟广老巢,不惜进到山里,想要把他一举歼灭,可惜被打了伏击,非但没有成功,还倒贴了许多兵甲刀枪给他们,在满庭唏嘘、责备声中,在心里暗暗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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