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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掩映之中,一队车马悄悄驶向梅斋。 队伍在宅院前停下,从马车里伸出一只青白修长的手,将那锦绣门帘掀开一道窄缝,来者并未露面,隔着山水帘子,朝前来迎接的仆役淡淡吐出三个字:“开正门。” 那声音在最清冽的山泉水中濯洗过,一字一句如冷玉碎了昆山,那仆役清正的脸霎时变色,顾不得君子仪态,跌跌撞撞往回跑,边跑边抬高嗓音,往深宅大院层层传令:“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车马队伍无声无息的驶进园子,从马车里款款下来一名高个儿男子,初春天气,柳绿河开,那男子却捂着铜手炉,仍如隆冬腊月一般全身裹在雪白狐裘之中,风帽低低压住脸,只露出一段挺拔得不近人情的鼻梁,看不清容貌。 一众仆役围拢过来。 “公子不是传信来说要在临安住到五月?这说回就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也好去城门外等着,给公子备一顶暖和轿子……” “虽已是春天,倒春寒也是要命,公子一路舟车劳顿,不知身体吃不吃得消?” “我立刻差人准备饭食,日常吃的药也得提前煎上,公子先回房休息……” 那穿狐裘的男子脚步微一停顿:“不必。” “我要迎客,你们各自退下,今夜任谁也不准靠近正厅一步。” “迎客?现在?” 男子点一点头:“现在。” 那一众仆役面面相觑:“什么客人如此大的脸面?” 男子的脸隐没在风帽的阴影之中,唇角往上一牵,隐约是笑了。 “贵客。” 接着勾勾手指,朝车马队伍末尾的一只大箱子轻轻一指:“那一车药材是我从江南各处收集而来,极其名贵,你们谁都不要碰,原封不动给我送到卧房来。” 夜色寒凉,林故渊临窗而坐,点着一盏灯笼,板着一张万年不改的疏离面孔,看他的书。 门外突然起了敲门声,梅斋仆役的声音隔门传来:“公子,我们主人回来了,有请您移步正厅,见上一见。” 林故渊眉头一皱,主人?梅斋主人? 他不动声色合拢书页,淡淡道:“谢离呢?” 那仆役竖高冠,做读书人装扮,袍袖低垂,恭恭敬敬在门口作揖:“已在正厅等候。” 林故渊被那仆役带领着穿过花园,来到正厅,果然就看见谢离早已到了,正负手看墙上字画,听见他来,转身微笑着比了个“坐”的手势,大约下午饱睡一觉,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难得换了端正衣袍,玄衣银绣,长发在后腰束起,编进一根银光闪闪的绦子,一股湿凉的富贵气,活像个风流倜傥的王爷,皮相真是好皮相,可惜了金玉其外,内里不堪。 林故渊开门见山:“何人夤夜相邀?” 谢离摆手笑道:“不必紧张,自己人。那人叫梅间雪,是个性情孤高的江湖郎中,当日在少室山藏经塔下,你曾冒充过他。”
第66章 故人之二 林故渊淡淡点头,想起梅斋种种做派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清苦药香,心里一动:“是不是那个‘命由天定,分文不取’的神医?他竟是魔教中人?” 谢离奇道:“你知道?” 林故渊道:“依稀听师尊提起,三十多年前江南有位姓梅的神医,曾经治好过顺安公主胎里带的哮喘病。” 谢离笑了一笑:“那事啊,那是他爹梅先生,上一代的梅家家主,原先是我们天邪令一个分舵主,后来年纪大了,又遭遇了一些私事,自感平生欠债太多,告别江湖隐居去了,梅间雪继承衣钵,仍旧‘命由天定,分文不取’。” 他沉吟片刻,又道:“不过他身子不好,脾气比起他父亲来是另一种古怪,又极厌生人打扰,梅家许多年没开门行医了。” 林故渊暗暗咋舌,这父子俩名声太大,哪怕远在昆仑山,也曾听闻过一些梅家大夫的奇闻异事,传说这人之所以有‘分文不取’的名号,并非因他有济世之德,而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梅家看病不设门槛,不收银子,一碗汤药,可能是毒药,可能是起死回生的神药,全凭他心情,不论王侯富贵还是街头乞丐,进了梅家,一概死生由天,愿赌服输。 至于何人服毒药,何人又能得到倾情救治,江湖上纷纷扬扬的猜测过一阵子,有的说那身世贫苦的老百姓必定不会分到毒药,有的说梅大夫品性高洁,从不救治贪官污吏,还有的说梅先生根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好色登徒浪子,专门救治美貌年轻的姑娘,动不动就借着看病救人调戏良家女子。 传来传去,还是说不出个定论,从梅家欢天喜地走出来的和家人哭天抢地抬出来的依旧差不多数量。 为了梅家一手起死回生的绝妙医术,死的人再多,梅家依旧是门槛踏破,也有家大业大来闹事的,说梅家是故弄玄虚,医术不济治死了人,拿什么‘命由天定’做幌子,都被梅家一手家传解意剑法打得落荒而逃。 梅家好手腕,背后又有魔教撑腰,多年风雨飘摇,初衷不改,仍旧是命由天定,愿赌服输。 后来听说梅家老家主卷进了一桩风流韵事,似乎与西南百药宗宗主家的大女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为这事,魔教和百药宗明里暗里的没少过不去,死的人更是多了去了。 还没等众人议论出个究竟,梅家便退隐江湖,鲜少再有消息,一晃就是十七八年。 梅间雪不知在摆什么架子,仍未出现,谢离也不催,闲闲的一边喝茶一边把梅家的琐事讲给林故渊听,也不知是不是信口胡诌,把梅家那位纵横江湖的上一代家主形容的活像个见了女人就流哈喇子的采花贼。 提起梅间雪倒是赞不绝口,又说起当年在昆仑山,一见林故渊便觉得似曾相识,想来想去,怕是因他与梅间雪的神态举止有那么似有似无的三分相似,因此格外亲切。 林故渊端着茶杯,冷冷道:“你见我时我还挑着粪担子,原来你们魔教谪仙一样的人物,也是要挑粪浇地的。” 谢离一口热茶全喷了出来。 马屁拍在马腿上,全是现世报。 林故渊回忆起白日在南风别院见到的那个小倌,一阵不畅快,又想到那梅间雪跟谢离厮混一处的情景,从心里浮出“姘头”两个大字,只觉意兴阑珊,语气更是寡淡:“你们魔教的事,我掺和进来做什么,今夜时辰不早了,那位梅公子若还不来,我先回去睡了,明日再来拜会。” 说罢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起身要走,谢离拉着他,连连赔笑脸:“这么些年混得落魄,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旧友相见,只能托赖你撑撑台面,看在我为你跑前跑后的份上,卖我个面子行不行?” 他一脸期待,半是哄半是央求,知道林故渊性情不爱与人妥协,倒也不敢强求什么。 林故渊听到他说“撑台面”三个字,神使鬼差的又站住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只听一个清淡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半路犯了旧疾,让两位久等。” 林故渊循声回头,只见一个高挑男子踏着门槛,手扶门框,面朝室内雪亮灯火,缓缓除下狐裘风帽,细白手指解开颌下绳带,从那密实厚重的风毛里露出高得不近人情的鼻尖和刀刻般的下巴。 仆役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狐裘,林故渊看见那人面孔,一下子被震慑了。 确实是好看,冰清玉洁的好看。 那人一身雪白狐裘,眉长而唇薄,一张脸挑不出一点儿毛病,生的太白了,一丝血色也没有,活像是北地一片无人涉足的雪地,杵立在千年落雪的极寒之地的一尊神女雕塑,身披风月,遍身辉光,缓缓而来。 冷眼观其神色举止,一如谢离所说,是与自己有那么点相似,只是那人面有病容,眼露倦意,缺了一股刚直冷硬的男子气。 林故渊端详着他,轻声道:“这人我见过。” 谢离道:“你见过?” 林故渊沉吟片刻,又摇摇头:“不……大约认错了。” 那人在门口站定,与谢离四目相对,长长久久的沉默,久得好像真的成为一尊塑像,眼中各种情绪流转不定,张了几次口,说不出话,不知是不是烛火摇曳产生的错觉,林故渊觉得他的眼里泛了泪光。 眼角一颗褐色小痣,明明灭灭,起伏不定。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几不可闻的颤抖,道:“这些年风雨飘摇,持绿玉牌者走的走,死的死,仅剩寥寥几人,我听下人说起,没想到真的是你。” 谢离道:“是我。” 两人相隔丈余,谁也不动,一问一答,机锋暗藏,仿佛参禅一般。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 “讨血债。” “想明白了么?” “想不明白,大概一生也想不明白。”谢离叹了口气,“人生如梦,退无可退,唯有砥砺前行。” 两人都再不说话,站成了两棵高大笔直的树。 气氛莫名微妙,仿佛有什么东西玄然一变,变得坚固而磊落,千丝万缕无主的丝线缠卷成团,一切回归原位,一切尘埃落定,然而他们谁都没有提及那玄妙的感觉到底是什么,火光扑朔迷离,只有淡淡的一句我回来了,不飘不摇,不疑不惑,重达千钧。 林故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人影从梅间雪背后走了出来,打破了仿佛要天荒地老的沉默,只见那人步履沉稳,二十来岁年纪,一身白不白灰不灰的半旧长衫,作布衣书生打扮,身板修长清瘦,腰里一边别着一把精钢扇子,一边挂一支竹笛,面容是天生的俊逸,儒雅潇洒,有股文人自成一体的清贵。 只是也看着不大健康,嘴唇泛青白,眼仁藏着深深的哀伤情绪,一屋子四个男人,倒有三个像病秧子——谢离平日成日烂醉也挡不住他上房揭瓦,这几日收敛多了,反而动不动就露出虚弱样子。 谢离看见这书生,才第一次露出了讶异神情,皱眉望着梅间雪;“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梅间雪笑而不答。 那书生刷的展开精钢扇子,率先迈进厅堂:“你来得,我来不得?箭在弦上,刀在鞘中,人在火里,你敢现身,我就敢舍命。” 谢离道:“轻率。” 梅间雪道:“他非要来,不带他来就不肯喝我的药,再拖下去要砸我起死回生的招牌,为了保全名声,我只能赏他一碗毒酒。”他一垂眼睫,眼角泪痣明灭,“我只管医病,不医命,人要找死,挡不住。” 那书生白他一眼:“放屁。” 他扭头转向谢离,张口便要喊,谢离使了个眼色,率先迎了上去,抱拳深深行了一揖,恭恭敬敬道:“堂主。” 那书生眼中疑窦一晃,硬是把话咽了回去,谢离打过招呼,向林故渊引荐:“这是我们青木堂堂主易临风,你别看他像个书生,忠义骁勇,堪称死士,前些日子夜袭天邪令总坛,受了些伤,一直避世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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