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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虚子坐于上首,身着银紫道袍,被一群白衣弟子围绕,除玉移子出门送客,玉玄、玉清二位掌门也已到场。 林故渊双膝跪地,深深叩首,他心如明镜,掌门师尊所忧所虑之事与殿外群豪全然不同,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兼山议事堂大门在背后缓慢关闭。 “不肖徒儿林故渊,前来向师尊、诸位师叔请罪。” 兼山堂一片死寂,自上而下尽皆沉默,玉虚子不发话,谁也不敢擅动,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玉虚子的声音空空渺渺从上首传来:“说吧。” “是。”林故渊抬起头来。 他再不回避,提起一口气,款款将怎样下山,怎样碰见谢离,怎样鏖战风雨山庄、现身少林、不得已劫掠少林心法,一直到避世梅斋,为寻友人潜入魔教总坛,最后与谢离分道扬镳的前因后果说个清楚。 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打斗在他平静无波的语调里徐徐展开,一个个怪诞疏狂的人物粉墨登场,在场昆仑弟子的眼睛越睁越大,偷偷以目光彼此示意:竟有这等事,竟有这等奇妙经历! 这些个名门弟子在门派待久了,都盼着能行走江湖见见世面,或许能杀一两个魔教人士以壮声名,听林故渊侃侃而谈,有几个甚至露出羡慕神情。 而当听林故渊讲到魔教右掌教聂琪累累恶行,朱九万等人挥师投靠魔教,又尽皆哗然,玉清子性情最为与世无争,此时也坐不住了,看向玉虚子:“师兄,故渊师侄所言之事非同小可,是否广发英雄帖,邀请侠义道同盟一同商议?” “不忙。”玉虚子望着林故渊,沉吟道:“你先起来。” 他是一副剑眉星目的冷峻模样,一双如炬慧眼直望向林故渊,看得他冷汗直流,这却另有一桩隐情,谢离等人密谋之事千难万险,他怕贸然吐露,引得师尊从中干预,反坏了谢离大事,因而只字未提谢离真实身份,隐去了梅间雪等一干姓名,至于孟焦蛊毒、他与谢离的私情往来,更是无法言明。
第87章 昆仑之二 玉虚子从卓春眠手里接过一碗汤药,慢慢喝了,将药盏放回桌上,手指叩击木桌,淡淡道:“渊儿,学会撒谎了。” 林故渊的身体震了一震,玉虚子看在眼里,语气愈发严厉。 “你在风雨山庄已知那人是魔教走狗,为何脱困后不与他一刀两断,反而与他一道现身少林寺,还当着武林众师叔师伯的面与他当场出逃?” “你劫走心法后,侠义道同盟到处寻你,你为何不立即返回师门,反而与那魔教妖人一起躲躲藏藏,期间全无消息?” “魔教与我正教水火不容,他武功又如此高强,他为何不杀你,竟能容你进入魔教总坛?” “你说你亲眼看见魔教红莲作恶,因而决定助那妖人一臂之力,可依你所言,你在去到魔教总坛之前便已对他信任有加,为何?你与他又曾作何约定?” 玉虚子声色俱厉,句句打在他心上,只这几问,林故渊已知师尊所疑何事,顿时冷汗湿透项背,他从未在师尊面前说过半句瞎话,一时舌头僵直,一边要掩藏谢离踪迹,一边深悔自己在最亲近的人面前竟不能坦白,挣扎困顿,恨不得一头碰死过去。 他伏地跪拜,把心一横,说道:“那人、那人武功甚是邪门,弟子力战不敌,反被他压制折磨,横加利用,不得已、不得已才——” 玉虚子怒喝:“你竟为妖人遮掩!” 林故渊跪地膝行,只盼着师尊平息怒气,他想到谢离曾叮嘱他:“他们逼问时你需说是我对你欺骗折磨,才有机会洗脱冤屈。”一边深服谢离深谋远虑,一边暗暗自嘲,师父深谙我性情,便是编出这一番诳语,他又如何会信? 果不其然,他话未说完,玉虚子已是恼怒至极:“故渊!你闯下滔天大祸,事到如今,仍要隐瞒!” “师尊!”他声如泣血,心肺肝胆俱裂,朝玉虚仰起脸,清冷倔强的一张面孔,万般无奈,万般痛苦,他视师尊如生父一般,只觉得此刻半分隐瞒都是辜负师父一片信任之情,手掐掌根,几乎淌下泪来。 玉虚子却又轻轻叹息:“渊儿,你瞒得过外人,瞒不过我。” 林故渊道:“弟子与他有约在前,其中种种细节关窍,便是把我一剑杀了,我也断不能开口。” 玉玄子怒道:“你真是昏了头了,你与魔教中人谈什么信义!” 陆丘山急忙从中调停:“那魔教妖人必是使出下流手段欺骗在先,师弟江湖资历尚浅,难免受人蒙蔽。”说边朝林故渊使眼色:什么有约在前,还不向众师叔认错! 林故渊此话出口,心意已决,反而从容不迫,白衣凌然,紧闭双眸,渐渐淌下两行泪水,只是沉默不语,似是有那万千伤心事,全都藏在心底。 因他脾气性情一向孤直刚毅,从未对谁有过半点徇私,在座师兄弟从未见他如此,都看得呆了,玉虚子也不再逼问,殿内一时寂寂。 玉玄子突然冷笑一声,转向玉虚:“瞧他这副神情,半点不恨那魔教妖人,反倒像我们逼他害他,他要与我们慷慨决裂一般,先前其他门派说咱们昆仑派弟子私通魔教妖人,今日一见,却是信了大半——他既与妖人同流合污,今日带少林心法赶回师门,怕不是有什么阴谋?” 因陈远一事,玉玄子一直对他不满,闻怀瑾、陆丘山等全为他捏着一把冷汗,不住挤眼睛让他快些低头认错,林故渊如何不知?但他要隐瞒之事,不是偷藏酒酿,不是贪玩逃课,便是低头,又能躲过多少问询? 玉玄子冷眼打量林故渊:“方才在殿外你已蒙混过关,当着一众师父师叔和师兄弟的面,还不快将你和那妖人密谋约定都从实招来。” 林故渊目光决绝,只是道:“故渊问心无愧。” 玉玄子见他吃了秤砣铁了心,竟是半分没有回旋余地,一叠声向玉虚子冷笑:“瞧你养的高徒!”他走在林故渊身旁,背手绕了两圈,忽然道:“好,既然你一口咬定问心无愧,我便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林故渊登时抬头,只听玉玄子道:“你与那魔教走狗厮混多日,想必有办法与他联络,今夜你将他引至后山百花谷,各位师叔助你一臂之力,一举诛杀那妖人!” 林故渊一把抓住玉玄衣袍:“师叔,不可!” “魔教之流,人人得而诛之,有何不可?” “那人虽是魔教中人,但隶属魔尊一脉,与那红莲势同水火,若此时杀他,红莲再无牵制……” “一派胡言!你一向最明辨是非,怎么在最重要的一件事上反倒糊涂?”玉玄子来回踱步,他是个火爆脾气,说起话来如爆豆一般,“什么魔尊、红莲,一样是魔教走狗,一样狼狈为奸,人人得而诛之!那魔教说辞一听便知是为了稳住你而胡乱编造,你为何如此愚蠢轻信?” 林故渊深知玉玄子对他成见极深,转头求助玉虚子:“师尊——” 他只当师尊必定怜惜他苦楚,不料玉虚思忖片刻,缓缓道:“玉玄师弟所言有理,那魔教走狗欺辱我门下弟子,实在可恶!这件事不仅要办,而且需渊儿亲自动手,我等只能暗中协助,事成之后,我们再昭告全武林——” “师尊!”林故渊急道,“他虽为魔教中人,可并未欺我辱我,反而处处关怀呵护,弟子怎能忘恩负义? “冥顽不灵!” 玉虚回身一甩衣袖,紫色纹饰流转如电,“你结识的那魔教妖邪为人究竟如何,为师根本不关心,为师为的是你!” 林故渊怔怔看他。 玉虚子道:“魔教逼退南疆三十年,新生一辈,谁还知道恶徒是何嘴脸!谁知道他们吃人还是饮血?但你与魔教中人厮混数月,此事已传遍武林,若不杀他自证清白,人人借此欺你辱你!” 他脸色一片铁青:“故渊,众口铄金,党同伐异,我若只顾门派颜面而不顾你死活,大可如他们所说,昭告武林将你逐出昆仑,你如此年轻,前途不可限量,难道要为一个不相干的魔教走狗自毁名声,连安身立命的根本都不要了么!” 林故渊如遭雷击,他听出师尊有意维护,但心中所想却与师尊截然不同,心道:我们自诩磊落仗义,难道我的名声竟比朋友性命更为重要,难道武林安危还不如我的前途? 他望向着玉虚子如蒙霜雪的冷峻面孔,心头更是苦涩: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只当是自谦之词,不想师尊这等清妙人物,也不能独善其身……江湖之大,谁又真正能凭本心而活? 他摇摇头,轻声道:“大丈夫行事,论是非,不论利害。师尊和师叔的话,弟子恕难从命。” 玉虚子冷着脸道:“哪怕身败名裂,你也要袒护那魔教走狗?” 林故渊不答,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 玉虚沉默许久,幽幽叹道:“故渊,我了解你为人,你说实话,你到底与那妖人真的只是萍水相逢,还是另有渊源?你从实招来,师尊不为难你,若这次有半句虚言,你我师徒情分恐怕真要到此为止——” “师尊对弟子恩重如山,弟子从未想过隐瞒。” 他挺直背脊,抬头望向玉虚子:“弟子喜欢上一个不能喜欢的人,弟子知道正邪殊途,今生不能与他相伴,可、可弟子只有和他在一起时,才真正快活,才有喜怒哀乐,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如今弟子已与他决裂,人生再无半分趣味可言……故渊罪孽深重,一切任凭师尊处置,只请师尊不要再为难渊儿。” 大殿空旷寂静,当啷一声,闻怀瑾手中“六两金”滚落在地。 玉虚子的脸沉在阴影中,甩手狠狠砸了药盏。 玉玄子指着林故渊,抖着手道:“疯了,真的疯了,这人中了魔教的迷魂妖法了,快,快,把他关起来,让他好好静一静心!” 林故渊被押往思过堂,跪在三清像前,一跪就是一天。 思过堂位于“天地生宫”西北角一座绝壁之上,以悬梯上下往返,幽深晦暗,大砖砌地,拼太极图案,供奉三清像,供犯错弟子晨昏参拜,静思己过。 他年幼莽撞时,曾是这思过堂常客,后来长大懂事,严律己身,不仅再不来了,反倒跟随玉虚师尊执掌门中戒律,把其他师弟送进来不少。 此次故地重游,情思难抑,心潮起伏难平。 跪到第二天入夜,大门突然开了,他眯眼一看,却是陆丘山,他换了常服,翩翩公子打扮,挎一只竹编食盒。 陆丘山朝他做个“嘘”的手势,从食盒里端出一盘清炒茭白和一碗冬笋汤,道:“一天没吃饭了,吃些东西垫垫饥。” 林故渊扫了一眼盒中吃食,淡淡道:“师尊知道吗?” 陆丘山不说话,林故渊转过脸去:“我不饿,多谢师兄。” 陆丘山观察他神情,知他心中苦闷,变戏法似的从竹篮底掏出一条镶着风毛的雪白厚缎斗篷,故意寒着脸道:“喏,掌门师叔给你的,我方才向师叔请令,师叔非要让我带上此物,我又不在哪里罚跪,还能怕冷不成?”他朝林故渊额头一点,“你们一对师徒,一样好倔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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