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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醒宴

时间:2025-08-12 06: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竹间听客

  年逍被这话噎住了,他确实盘算着要暗中插手,至少得护那两个孩子周全。

  “你就不怕我闹大了?”年逍斜眼瞥了沈明堂一眼:“我跟他们可不一样,我要是想杀人,可从不借朝廷的手,更不会管什么后果。”

  “水搅浑了,才能把底下藏的脏东西翻上来。”沈明堂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再说了...”

  他吹了吹茶沫,“你哪舍得替他杀人?你分明是想教他杀人。”

  年逍沉默片刻,没好气的冷声道:“你也是个老狐狸。”

  沈明堂不置可否,只是了然的笑着,转头跟旁边的太监说:“拟旨传于天督府,御史台那位,可以抓了。”

  “陛下,陆大人今日同御史台几位大人出城巡查了,两日后才回城。”老太监轻着声音说道。

  “两日?”沈明堂侧目看着太监,“迟则生变啊……”

  沉默半晌,皇帝终是叹了口气,说道:“罢了,那便等他回来再收押吧。”


第82章

  天刚蒙蒙亮,和平医馆的老大夫就挎着药箱进了山庄。

  老人家诊治完后,收起药箱,看着榻上昏迷的萧凌恒,摇头轻叹:“两位公子当真是...多灾多难啊。”

  任久言眉间忧虑,微微颔首道,“劳烦先生了。”

  “公子伤势虽重,但性命无碍,”老大夫指着萧凌恒腿上的绷带对任久言交代:“只是这大腿的伤,怕是要养上两个月才能活动自如,这期间不能使力。每日换两次药,夜间若发热就用老朽留下的方子。”

  任久言沉默着将老大夫送至院门,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晨雾中,老大夫佝偻的背影渐渐模糊。

  任久言刚转过身,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楚世安风尘仆仆地闯进院子,官服下摆还沾着泥点子。

  “人呢?”他一把抓住任久言的手臂,“伤得如何?”

  厢房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香,楚世安轻轻掀开锦被查看伤势,眉头越皱越紧。萧凌恒上身缠满绷带,右肩处还渗着淡红的血渍。

  “昨夜高热不退,寅时才稳下来。”任久言站在窗边,晨光勾勒出他消瘦的轮廓,“四处刀伤,失血过多,但脉象已经平稳了。”

  “怎的好好的遇刺了呢?”楚世安轻轻放下被角。

  “许是跟丁口簿一事有关,”任久言说,“凌恒如今无官无职,这段日子他着手的事无非就是潺州的案子,想对他动手的人只会是这一个原因。”

  “早没这念想,前些日子不动手,御史台被翻出来了倒想起来了,”楚世安想不通,“船到江心补漏迟,这会儿才来干涉怕是晚了些吧。”

  “或许是这背后之人本与潺州丁口一事并无直接干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先动手只会暴露,并无好处,”任久言分析道,“但如今陆中丞被挖出来了,他们担心之前和御史台的勾当被供出来……”

  “会是谁呢?陆中丞的事情陛下的意思是先密而不发,”楚世安皱着眉,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任久言,“难道……”

  任久言看着楚世安的眼睛,缓缓点头,“陆大人若是被抓了,那这背后之人就没有必要对查案之人动手了,”

  他的目光转向榻上的萧凌恒,继续说,“御史中丞暴露,即使你们二人死了,于他们而言也于事无补。所以陛下才按着不发作,这就是想要让对方暴露行径,方才可以引导着你们往这个方向查下去。”

  楚世安惊觉这盘棋他自己也摸不清楚陛下的意思,他思忖片刻后,说:“可这动手之人会——”

  话未说完,突然传来叩门声,韩远兮正端着刚煎好的药立在门口,浓黑的药汁在碗里晃荡,浓重的苦味在廊下弥漫,冲得人皱眉。

  “二位大人,”韩远兮躬身示意,“将军该用药了。”

  任久言点点头,与楚世安退出厢房。

  穿过回廊时,露水从檐角滴落,正打在楚世安肩头。书房里早已备好热茶,紫砂壶嘴还冒着白气。

  任久言给楚世安斟了一杯,滚烫的茶水在杯中打着旋。他自己那杯却迟迟未动,只是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神。

  楚世安端起茶盏,“任兄心中可猜到是谁动的手了?”他吹开茶沫,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

  窗外,早起的麻雀开始叽喳,任久言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嗯,昨日年将军也同我确认了,是左金吾卫将军齐天寒。”他缓缓抬眸,看着楚世安,“可是没有证据,五名杀手全死了,没留下活口。”

  楚世安放下茶盏,他目光沉沉地看向任久言,没有接话,他知道任久言的话绝对没说完,他在等着下文。

  任久言与他对视片刻,缓缓开口:“想‘找’出金吾卫的证据并不难,蟠龙营少了几个兵正可以作为彻查的契机,只是我想了一夜还是想不通,这左金吾卫顶多就是腐败,为了钱财渎职不作为而已,但丁口簿一案目前牵扯出的几人……”他皱着眉头,没有再说下去。

  楚世安会意,他也察觉出从李知州到户部,再从户部司到吏部,再由清吏司到御史台,再由御史中丞到左金吾卫,这其中看似环环相扣合情合理,但每个人的动机和目的都不同,也并非是穿一条裤子往同一处使劲儿的。

  朝堂中最重要的就是“结党”,而这一点,他们几人都没有涉及。

  任久言见楚世安蹙眉不语,继续说:“李知州图升官儿图仕途顺遂,江大人图脱身图不被挟制,齐将军图钱财图欢靡享乐,那么结党一事…是谁的目的?”

  顿了顿,他又道:“再说岁宴走水那事,左金吾卫虽有道理忌惮凌恒,可即便是凌恒真失了圣心,以左金吾卫现在的处境和能力,也绝无可能得到陛下的重用,绝不会接替右金吾卫的要职。更何况,他们自己恐怕也并不愿接这个重任吧。”

  楚世安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认为任久言这番分析确实很有道理,句句切中要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将疑点牢牢钉在了最关键处。

  “任兄心里有怀疑的人了吗?”楚世安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问道,“若真顺着齐天寒这条线往上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要揪出来的,恐怕就不是六部里那些小鱼小虾了,况且如今御史中丞怎么处理陛下还没放话……”

  “我明白,我一时间也想不到会是谁,”任久言眼神沉了沉,“现在谁都可能是幕后之人,要想弄清楚...”

  他望向窗外,“恐怕得亲自问问这位齐将军了。”

  烈日当空,楚世安策马疾驰在进城前往皇宫的官道上。衣襟里那份请查禁军编制的奏折随着颠簸不断撞击胸口,硬质的折角硌得生疼。

  他与任久言商议了整整一上午,最终决定还是走最稳妥的路子,借朝廷明令彻查左金吾卫。毕竟能在不脏手的情况下解决问题,没有人愿意弄虚作假的栽赃。

  与此同时,齐天寒步履匆忙地拐进城西钟翠楼,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木质楼*梯,靴底在台阶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三楼右侧的雅间门前,齐天寒略整了整衣冠才推门而入。绕过紫檀屏风,只见一位老者背对房门坐在矮几旁。

  齐天寒拱手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熟稔:“谷大人,今日怎么选在此处见面?”

  谷天涯缓缓转身,苍老的手掌轻拍身旁坐垫:“天寒来了,坐。”

  齐天寒依言跪坐于矮几另一侧,腰背却仍挺得笔直:“大人突然召见,可是...有什么变故?”

  谷天涯没有立即答话,手指缓缓捋过花白的胡须。半晌,才叹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齐天寒后背陡然绷紧,一层薄汗瞬间沁出。不是惶恐,而是太了解这位老大人,能让他用这种语气开口的,绝不会是小事。

  “大人...”他喉结滚动了下,“可是天督府...查到什么了?”

  “天寒啊,”谷天涯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向窗边,缓缓推开木窗,楼下街市喧嚣,行人如蚁。

  他望着这片繁华,半晌才开口:“这些年...难为你了。”

  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要你扮作个昏聩贪官,辱没了你岑家的将门风骨。”

  初春的风卷入窗棂,吹动他雪白的须发。老人转身时,浑浊的眼里闪着精光:“但…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他的手指点了点皇宫方向,“这天下万事,都系于那位的一念之间。他要你生,你便是栋梁;他要你死,你就是奸佞。龙椅上的心思...最是试探不得。”

  齐天寒凝视着老人浑浊的双眼,缓缓起身。他双手交叠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躬身道:“大人…当年若无大人相救,天寒早已是乱葬岗上一具枯骨,这再造之恩...”

  他喉头哽了哽,“岑氏遗孤,永世不忘。”

  谷天涯上前两步,手掌托住他发颤的手肘:“当年殷亲王谋逆兵败,岑家受牵连,本就不是你的过错。”

  老人叹息着摇头,“这些年你心里憋着口气,老夫都明白,将你从刑场换下,改姓隐匿,就是看中你岑家骨子里的血性。”

  他引着齐天寒到矮几旁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你的身份见不得光,可要成为利刃又不得不掌权。当年安排你进金吾卫...”老人重重叹了口气,“如今想来,也不知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

  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眼下这些案子桩桩件件都牵连到你,想要抽身...”

  停顿片刻,他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满是痛惜,“怕是难了。”

  这番追悔莫及的神态,任谁看了都会信以为真。更何况是对谷天涯感恩戴德的齐天寒?

  齐天寒闻言,垂首沉默良久。

  二人沉默半晌,齐天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大人不必自责,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当年若不是您,我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谷天涯目光闪烁,端起茶盏遮住了神色:“眼下最要紧的,是天督府那边...”话到一半突然顿住。

  齐天寒却会错了意,猛地抬头:“大人放心,就算查到我头上,我也绝不会牵连您半分!”他右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大不了——”

  “糊涂!”谷天涯突然厉声打断,茶盏重重砸在案几上,“老夫要的是你活着!活着跟那几个小子斗!跟龙椅上那位斗!”

  齐天寒喉头滚动:“大人......”

  “天寒啊,”谷天涯重重叹息,“死是最容易的事,当年先帝在世时,五子夺嫡,当时的朝堂上可谓是混乱至极,今日的盟友明日就可能变成索命的仇敌。”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老夫亲眼看着那些金枝玉叶的皇子一个个倒下......”

  他忽然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那个早逝的天才:“八殿下死在花太空刀下时,才十七岁啊......”

  谷天涯说这句话时的神色暴露了他压抑多年的恨意,老人眼前浮现出那个能三箭贯铜,七岁通《帝范》,十岁辩倒翰林学士的天纵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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