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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竹愣住了,惊讶道:“……没做过?” 哪个在勾栏院里长大的清倌没接过客?这想想就觉得不可能,若说年纪小的兴许得再养一养,可青木儿已经十五岁,按理说,怕是十二三岁就得接客了。 “嗯,院里有一位叫美夫郎的,因他照拂,木儿没上花蝶牌,后来,便是美夫郎助他出逃,到了这里。” 周竹听完,愣了好一会儿,他之前没那么容易接受青木儿的身份,便是知道从勾栏院出来的小哥儿,没有哪个是清白的。 他可怜青木儿的遭遇,可他活了几十年,素来知清白和名声对于小哥儿来说有多么重要。 村里头给自家孩子相看,都得一家比着一家找,生怕找个不检点的或是爱逛窑子的,那日子铁定糟心。 但这几个月相处,他亦是知道青木儿不是那样的人,从前种种,皆是青木儿不能左右的,所以他即便心里在意青木儿的出身,也接受了。 不仅仅是接受了现在的青木儿,也接受了他的以前。 但现在听到赵炎说青木儿没接过客,周竹心里还是舒了口气的,长叹道:“这美夫郎,当真是贵人。” “是。”赵炎说。 赵炎蓦地想起那日青木儿说要给美夫郎烧纸的事,心想若是有个美夫郎的物件儿,就能立个衣冠冢,这样以后小夫郎想祭拜时,就能随时去祭拜。 晚上,赵炎问起此事时,青木儿看着赵炎愣了好久。 “怎么了?”赵炎问他:“若是没有,那便在十六那日,到吉青山的进山口烧个纸,亦是一样的。” 青木儿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爬上床,掀开床最里头的那一块床板,从里边扯出一块包袱布,放到了桌上。 “我逃跑前,美夫郎给了我一个包袱,里面的东西都被我弄丢了,只剩这一块包袱布,这也是美夫郎的。”青木儿一脸期待地看着赵炎,小心问道:“只有这块布……可以么?” “自然可以。”赵炎说:“只要是美夫郎的,都可以。” 青木儿心下一松,眉眼间俱是笑意:“是美夫郎的,这是从他穿过的衣裳剪下来的。” “好,等过了十五,我去问问村里看风水的林阿爷,问问吉青山哪一处好,再选个日子,便成了。”赵炎说。 青木儿满是感激地看着赵炎,眼看着刚消肿的眼眶又要红了,赵炎连忙捧住他的脸,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一会儿要煮鸡蛋,得去后院看看那鸡有没有下新的蛋了。”赵炎说。 青木儿刚冒出的小泪珠倏地收了回去,他羞恼地瞪了赵炎一眼:“我又没哭,不用煮鸡蛋。” 再说了,灶房还有十几个鸡蛋呢,哪里用得着去后院拣? 这汉子逗他呢,他听出来了。 赵炎刮了一下小夫郎的下巴,小夫郎之前好不容易养出点肉,这阵子一直心里一直藏着事儿,精神紧绷,觉睡不好,养出来的那点肉又没了。 下巴摸着就跟成亲那时一样尖,就连脸颊上的软肉也少了。 人有了心事,消瘦不过几日,要想养回去可不是几日就能养的。 赵炎心里盘算着以后家里每日都得吃点荤腥,左右现在他每月都有月钱,就算天天都吃肉,他也养得起。 他想着一定要把小夫郎养得白白胖胖的。 青木儿不知他所想,他心里压着的事儿都散了,人也精神了,他满心期盼着早日把美夫郎的衣冠冢立好,这样也算为美夫郎做了点事儿。 入睡前,他拉着赵炎的手絮絮叨叨,想起从前在院里的事儿,挑了些好的说给赵炎听。 他在院里这么多年,还是有几件好的事可以说的。 他有些兴奋,说着说着,还翻身压到赵炎身上,下巴压在赵炎的胸口上,眉眼弯弯,小声说着话。 赵炎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揽着他,认真听他讲,时不时问一句。 他不敢问太多,生怕哪一句没问对,让小夫郎想起那些不好的事。 但他又想知道小夫郎的从前是怎样的。 话语间,他的脑海蓦地出现一个瘦瘦矮矮,脸上没什么肉,可那双桃花眼确是又大又亮的小可怜儿,这么小的人儿在那么杂乱的地方,无知又懵懂地活着。 在那样吃人的地方长大,却没有随之沉沦变得麻木,而是竭力挣扎着、苟活着、反抗着,只要有一丝可以挣脱的希望,他就会紧紧抓住。 抓住这唯一的细藤,一步一步爬出深渊。 赵炎不知能用什么话语来形容此刻心中所想,他只觉得压在他身上的小夫郎,是这般的沉重又轻盈。 小夫郎有着沉重的过往,更有一颗轻盈的心。 说话声渐渐小了,开始的兴奋被困意覆盖,眼皮一阖上,呼吸声变得平缓。 赵炎小心抱着小夫郎侧身,轻轻将人放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摸了摸小夫郎的脸,热热的,应当是方才兴奋所至,他没太在意,直到半夜,小夫郎无意识地挨蹭过来,一股热气喷在他颈间,他蓦地清醒,抬手一摸小夫郎的额头,烫得不行。 “木儿?”赵炎撑起身,喊道:“木儿?” 小夫郎没醒,下意识缩进了被子里。 赵炎连忙起身把蜡烛点燃,烛光一照,青木儿的脸颊都红了。 他急忙给青木儿盖好被子,披着衣裳去敲阿爹的房门。 “阿炎?”是赵有德的声音。 “爹,木儿起热了,我去找林云桦过来看看。”赵炎说。 里头立即有了动静,没一会儿周竹和赵有德披着衣裳匆忙出来,周竹急道:“你快去,我去看着木儿。” 赵炎提着灯笼小跑过去,他顾不得半夜扰人,到了田柳家便敲门。 林云桦和田柳一块儿过来了。 起热不是小事,有时惹了风寒都可能随时要了命。 林云桦给青木儿仔细把了脉,身边的人都在床边等着,脸上焦急,但又不敢出声,生怕扰了林云桦把脉。 见林云桦收起诊巾,赵炎急忙问道:“如何了?” 林云桦微微笑道:“无妨,这起热是好事。” 周竹愣了一下,问道:“这、这起热怎么还是好事啊?” “他连日的精神紧张情绪大起大落,夜里又睡不好,这会儿胸中郁结散去,那股撑着的气也跟着散了,身体一下没撑住,便起了热。”林云桦说:“晚上用凉水擦擦,我一会儿拣几包药过来,今夜熬了喝,第二日退热就好了。” 闻言,大家松了一口气,周竹拍了拍胸口,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赵炎把青木儿的手放回被窝,和林云桦说:“我同你们回去,辛苦了。” “不碍事。”林云桦笑说。 “人没事就行。”田柳说:“快回去抓药熬,熬药还得不少时间呢。”
第62章 上香 青木儿这一觉睡得很沉,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都没有做。 偶尔感觉热得快要出大汗时候,又有冰凉的水从头流到脚,很舒服且很透气。 这种被绵软包裹的安全感, 让他的意识渐渐消失。 再度睁眼时, 窗外天光大亮。 嬉笑声与说话声由远及近, 慢慢变得清晰, 细细一听, 还伴着清脆悦耳的铃铛响。 “阿爹,哥夫郎生病什么时候好呀?” “云桦哥哥说醒了就好了。” “那哥夫郎醒了嘛?” “还没呢, 过会儿就该醒了。” 生病? 青木儿愣了一下, 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舒展了一下手脚, 全身都很舒坦, 没觉得累,丝毫没有生病的感觉。 他拉开被子刚要起身,那门便开了。 赵炎端着药进来, 见青木儿醒了, 大步走过去:“先别起, 仔细着凉。” 青木儿刚撑起半身, 就被赵炎压回床上躺着了,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到了下巴下面。 赵炎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手,没发冷汗,也不烫,人看着也精神,顿时放心了。 “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青木儿窝在被子里摇了摇头:“没有。” 他说完,看了赵炎一眼, 赵炎眼下也有点乌青,只是他皮肤黑些,看不太出来:“你……昨夜是不是没睡?” “嗯?睡了。”赵炎没骗他,小夫郎生病很少哼唧,擦身的时候也乖,喂药的时候甚至无意识地就自己咂巴咂巴喝下去了。 赵炎一度以为他醒了,实际上应当是迷迷瞪瞪地醒着,一觉起来自己也不记得了。 赵炎又掖了掖被子,说:“药还有些烫,等凉了再起来喝。” 青木儿眨了眨眼睛,支支吾吾地说:“可是……” “嗯?”赵炎在吹药,这药刚熬出来,还冒着热气。 “可是……”青木儿抿了抿嘴巴,小声说:“可是我想解手。” 赵炎顿了一下,放下碗说:“等一下。”说完便起身出去了。 青木儿不知他怎么突然走了,只听外头传来几句问话。 “木儿醒了?”是阿爹。 “醒了。”赵炎回道:“我去拿马子。” 青木儿脸一红,缩回了被子里。 马子是每日一倒,倒完了得洗一洗晚上接着用,今早赵炎把马子洗了放在后院晒,这会儿刚好干了拎进去。 他拎进来,关了门,直直往床边走。 青木儿连忙说:“别、别放这儿呀,放那头,我起来解手。” 他这么大个人了,要是让他站在床边解手,这脸还要不要了? 赵炎闻言把马子放回来原位,转头给青木儿披了件衣裳,二话不说想抱着人过去。 青木儿吓了一跳,连忙挽住赵炎的脖子,羞赧道:“我、去自己去。” “你身子虚,不能折腾。”赵炎说。 青木儿哪里肯,他扭了两下,羞得不行:“这不成……” 赵炎见小夫郎宁可憋着也不愿意这样解手,便松了松手,把人放下。 青木儿后肩撞了一下那汉子,小声道:“……你、你先出去。” “好。”赵炎又帮他拉紧了衣裳才转身出去。 青木儿见他关了门,连忙小跑去解手。 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青木儿喝了三天的药,养一养,便全好了。 日子转瞬即逝,转眼便是十五元宵节,这日得赶早去村口前面矮山的宝山庙祭拜上香,到了晚上,河边还有人放花灯放孔明灯,热闹得很。 宝山庙是好几个村一块儿建的,这日来上香的人多,各个都赶早,生怕来晚了自家东西没处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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