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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一起,北疆凉意渐生。十里营地点起灯火,四处寂静无声。一只黑羽信鹰自霜天飞下,悄然落在中军大帐门前。方青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两侧,才抽出铁环下的密信。他们离京已近一月,宫中眼线每隔七日便会飞书一封,暗报天子之事,前几次皆以“一切如常”概之,今日这密信摸起来却厚了些。
方青留了个心眼,站在帐外便拆了开来,漫不经心地看了几眼,他脸色大变,忙凑近又看了一次。信中所言之事,堪称始料未及,他脑海中乱作一团,无数个念头涌出,尚未思量这信是真是假,偏生楚驭已听见动静,在里头道:“什么事?”
方青听见他的声音,第一个念头便是:要是让他知道就糟了!那边又催问了一声,方青在身侧擦了擦掌心里的冷汗,定神走了进去。抬眸之时,见楚驭背身而立,借着灯光端详着榆林关的地图,迟疑了片刻,答道:“无事,是宫中密信来了。”
楚驭“嗯”了一声,语气平平道:“怎么说?”
十日前,他们碰巧截获了元景亲笔所写,送往渠犁的书信,内容倒无见不得人之处,只是末尾那句“盼再与你相聚”,着实叫楚驭生了好几日的闷气,只可惜此事发泄不得,不仅不能对京中那位动怒,还得命人重新封好信笺,原样送到乌善手中。因着这份醋意,此后宫中来信,他都不怎么看了。
方青心念急转,暗忖大战在即,还是瞒着他为妙,缓声道:“回将军,和先前一样。”语气中的不自然,却是瞒不住人。楚驭回头看了他一眼,方青站的笔直,看他张口欲问,攥着信笺的手紧了紧。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低语之声,少顷,亲兵入内道:“将军,楚绍求见。”
楚驭微有些意外,即道:“请他进来。”
楚驭此番归来,虽暂时平息了楚家军的不满,可被楚岏一手提拔起来,军功赫赫的将领们,对这位年轻俊逸的少主,却有诸多议论。明日是他头一次校场点阅,远驻烽都的楚绍听闻兄长归来,携五千亲兵,连夜归营,以便他差遣调派。兄弟俩几年未见,感情难免有些疏远,是故楚绍进门之时,目光不确定地在方青身上停留片刻,才转到主座上。这一看,视线彻底定了下来,他单膝跪地,有些动容道:“兄长。”
楚驭做了个手势,方青忙上前一步,借着扶他的功夫,偷偷将字条藏了起来。楚绍生得粉面剑眉,颇为秀气。虽然年岁尚轻,但平时在自己的驻地,说话行事,已有几分儒将风采。如今面对长兄,却忽然腼腆起来。方青悄然退下,留他兄弟二人自在闲聊。
谈及楚驭归来之事,楚绍道:“听闻兄长出了京城,就想派人去迎你,只是为着榆林关失守之事,各处关隘都在戒严,实在腾不出人手,今日听说兄长不日将要动兵,便急急赶来了。”说到这里,有些期待地看着他:“不知父亲何时回来?”
楚驭见他说话时倾身向前,神色有些依恋之意,不由温声道:“父亲还有些事未了,短时间里应该不会回来,你也不必担心,皇上并未因榆林关之事怪责于他,父亲现在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楚绍用力一点头:“兄长说无事,我便放心了。”话里话外,无半点见疑之色,楚驭又有些意外,又有些熟悉之感,遥想从前,元景也是这么依赖自己,不管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无比信任的。一念转过,想起那封信,不禁叹了口气。
楚绍尤记得他从前冷漠孤傲、甚少与人言笑的性情,见他沉默不语。迟疑再三,轻声道:“大哥?”
楚驭几乎是立刻看向他:“嗯?”
楚绍垂着眼睛,没有看到他眼底的温柔:“大哥,这些年你在京中,一定吃了不少苦,我心中一直很是愧疚,其实那时候父亲问过我,愿不愿入京,我……没敢答应,大哥有军功在身,又是家里的长子,比我出息百倍,原本应该我去的。”
楚驭不禁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你叫我一声大哥,有事自该是我挡在你前面,况且我在京城这几年,过得也不坏。”他笑了笑:“京中风月甚佳,若换了你去,只怕也不想回来的。”
楚绍听出他的弦外之意,惊讶道:“兄长难道还要回去?”
楚驭但笑不语,口中道:“明日还有事要做,你远来辛苦,先回去休息吧。”起身送他出了帐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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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雷霆(二)
翌日清晨, 天阴日黯。鼓声如雷作响,将士们列阵于点将台之下, 仰望着年轻的主帅出现在万人面前。楚驭着一身赤黑重甲,长风飞涌, 战袍猎猎。点将台两侧, 本来还站着二十八名高大魁壮的将领, 可他一出现, 众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全落到他身上去了。楚驭神色肃然,举手投足间,气势极为卓越,颇有神武将军盛年的风采, 兵士们眼中的观望之意,渐渐化作敬畏。
楚驭比了个手势, 两名亲兵双臂一扬,请出一张地图,起于大鲜卑山, 延至骆越之地,万里之间, 尽属大燕之土。众将士一望之下,不觉热血涌起。只听楚驭低沉威严的声音随之响彻:“楚家军建军之初,将不过十, 兵不过万,征战四十余年,大小战役不下千场, 纵战事艰苦,坠入绝地,亦不曾退让一步,大燕疆土幅员万里,泰半有我楚家军之功,从来人进一尺,我夺一丈,方得今日之辉煌。如今外族堂而皇之夺我家园,众将士当为之如何?”
榆林关失得蹊跷,然代神武将军行事的几位老将心知肚明,如今听他提起此事,颇有些不自在之感。楚绍年少豪情,不晓其中名堂,听了兄长之言,即振臂高呼道:“吾愿为战!夺回大燕疆土!”身后五千亲兵亦随之呐喊,声彻云端。楚家军上下思及往日荣光,大为触动,齐声道:“愿随将军出战!”
楚驭眼神一动,当初镇守关隘的百余名兵士,便被压了上来。行刑官立于其后,手中钢刀如雪,为这被阴霾笼罩之地平添了一份森然。楚驭命军务长一一高念他们的名字,每念一人,垂着的头颅便更低了一分,声落后,他望向阶下,威声道:“榆林关失守,你们为首责,本将军今日按军规论处,你们有无话说?”
众人从军以来,皆首次败北,适才自家名姓弄得万人皆知,极为羞愤,皆俯首不语,甘受责罚。是时冷风骤起,一道电光于高天之上闪过,照亮了点将台上的阴霾,楚驭站在一团明光之中,身姿愈显高大,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那本将军便命你们为先锋,酉时一刻出发。楚家军从无败军之将,你们弄丢的荣光,自己去抢回来!”
众人未料他会如此,心中豪情溢于言表,叩首道:“属下等定不负将军所托!”
本欲于当着众将士的面,逼他迎回神武将军的老将眉头微蹙,才要说话,便被身旁之人拉住了。楚驭对他们这些勾当如若惘闻,只命人捧来名册,勾选此番出征之人。
当日深夜,大燕一万铁骑兵潜至榆林关,数万支裹了火油的铁箭齐齐飞入城中,霎时间,天地透亮。楚家军强攻关隘之际,冉驰醉卧花间,不闻异响。他的侍卫长冲入这纸醉金迷之地,一连砍杀他近旁两名爱妾,方将他从梦里唤醒。冉驰听闻燕军攻城,尤以为在梦中。直到一根黑羽铁箭穿窗而过,射破了他身后铜镜,他才倏然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口中骂道:“混账东西,人都打到家门口了,才来叫本王!”
侍卫长挨了他一巴掌,毫不在意,令人拿起他的外衣,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走:“殿下,先上马再说!”
馆驿外火箭乱飞,乱作一团。燕军山呼海喝声如在耳边,冉驰自出生起便养尊处优,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彻底给吓醒了。侍卫长将他扶到马背上,试图从西侧城门冲出去,然而燕军攻势源源不断,街道上尽是流火,无奈,只得暂时退了回去。
西魏孤立无援,强撑了五日,御城工械悉数耗尽,守军更是所剩几无。冉驰心知生死已悬于一线,当日黄昏,命人将城中数千百姓绑上城头,为人肉盾牌,以此抵挡如雨飞箭。万千哭声一起,攻伐之势为之缓上一缓。燕军虽然杀红了眼,可一见城头百姓衣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楚驭于城下得见,冷笑一声,命人抬来重逾百斤的玄铁蛟筋弓,但闻弦声一动,数箭破空,将当中十余人射落城下。
楚绍大惊失色,策马来到他身边:“兄长,这些都是大燕的百姓,我们岂能伤他们!”
楚驭神色冷酷,尚未开口,即命人挥动令旗,弩手直指天空,箭雨复起。西魏守军未料他们会不顾人质安危,强行攻城,一时不及退去,中箭者十有六七,城墙上血流成河,号哭不止。楚驭道:“事急从权,屠一城以固一国,以千人死保万人安,百姓死亦尤荣。”赤金令旗连连挥舞,铁箭连绵不绝。探马营一名士兵匆匆而来,对楚驭说了几个字。此际杀声震天,饶是楚绍与他并辔而立,也未能听见只言片语。只看到楚驭神色一冷,命诸将继续攻城,自己调转马头,孤身一人,朝远处奔去。
西城门悄然打开,冉驰一行人马冲了出去。他们不敢走大路,易道而行,选了怪石嶙峋、山高林深的小路。其时夕阳西沉,林中无半点天光,加之他们不识路途,匆忙之际,有人踏空一步,跌至崖下。静夜之中,惨叫声尤为凄厉,冉驰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满是冷汗。侍卫长命所有人下马步行,为冉驰牵马之时,低声安慰道:“殿下,翻过这座山,咱们离大魏就近了,您小心跟在属下身后便是。”
冉驰心烦意乱,只想找人出出气,环顾一圈,怒道:“元惜怎么还没跟上来?”他们出城之时,元惜借口取一样东西,回了馆驿。冉驰久等他不来,在侍卫长的催促下,只得留下一人一马,先行离开了。
侍卫长道:“已经叫人回去接了,大概一会儿就到了。”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道:“殿下,其实元惜如今已无什么大用,便是找不到,对我们也没有损失。”
冉驰不耐烦道:“你懂个屁,他用处大着呢,若是他有事,本王就白吃这场苦头了!你再派人去!赶紧把他给我带过来!”
那边久久不语,连步伐也停了下来。林中一阵夜枭咕咕低啼,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阴森之地,极为可怖。冉驰拍了他一把:“本王在跟你……”声音戛然而止,侍卫长的头颅晃了晃,砸到他手背上。冉驰被热血喷了一脸,骇然之下,毫无风度地惊叫起来,回身之时,身后十余人皆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他心知不对,未及反应,膝弯又是一痛,低头望去,便看到一只黑漆细箭透骨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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