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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听云从说过旧事,楚驭差点要信他的话了。依他所料,当年多半是燕帝听了星象有异的说法,起了杀心,才想让他入京。只是那时情况如何,自己又为何离开,却是全然记不清了。未及多想,只听燕帝又道:“你入宫第一天,将军说服朕,让你与太子单独相处试试。朕与他久未见面,便去宫里聊了一会儿。回来之后,就看到你跟景儿被人关到一个屋子里,乳母宫女全不在里头。景儿脸上泪痕未干,躺在摇床里睡着了。你坐在旁边,脸色也不好,见了朕也不行礼,还背对着朕说话。那时朕便就知道,皇家天威也管不住你。呵,当时朕就该杀了你的。”他咳嗽了一声,刘林不知何时又进来了,递了一碗冰饮,待他喝完,又悄然退去。燕帝谁也不看,语气平淡如常:“再后来,你又入京了,性情作风,无一改变。朕一看就知道,景儿不是你的对手,只恨他不争气,总爱往你身边凑,他不知道你的厉害,就连你把他推下水,还要替你打掩护,朕却是知道的。朕忍了许久,只盼他能自己发现,不想你请命离宫,他便自请开府,追着你去了。朕教导他多年,还是头一回看见他那种表情。朕自此绝了杀你的念头,你知道为何么?”
楚驭嘴唇抿如一线,面色未改,淡淡道:“臣不知。”
燕帝欲坐起身,只是刚才这一通话说下来,耗费了他太多了力气,楚驭迟疑了一下,站起来扶他,不想被他一把抓住了手,濒死之人力气大得吓人,连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都似充满了力量,只听燕帝铿然道:“因为朕的太子,只有对着你的事,才会勇敢起来。他是帝王,不能不勇敢。你是他的决心和胆量。”
楚驭心中大震,诸般往事如烟云涌入脑海,一时间苦涩与温情全冒了出来,搅在一起,不知是何滋味。燕帝眼中光芒渐暗,仍是抓着他不放:“你喜欢景儿么?”
楚驭抬头一望,目光与他撞在一起,他只犹豫了一瞬间,便迎视着燕帝,坚声道:“他是臣一生所爱。”
燕帝眼睛阖了一阖,似有些疲倦:“他回宫那日,朕也如此问了他,他与你回答是一样的。”楚驭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太相信地看着他。燕帝道:“太子年纪还小,做起事来缺了些手段,如今外患未平,这些个老臣里,难免会有轻慢弱主之人,他这个皇帝会做的很艰难,你能帮朕照看好他?”
楚驭没有一口应下,他沉吟了片刻,平静道:“太子是臣的主君,又是臣心中挚宝,臣自然是要以他为重的。只是臣权势甚微,只怕有心无力。”
燕帝似早有所料,他轻叹了一声:“你意如何?”
楚驭身姿一动,跪在燕帝面前,置于一旁的烛台受他影响,光芒为之一颤,他目光全无波动,声音亦听不出情绪:“臣想要京城十二万禁军的专统之权。”
殿门重新打开之时,一颗火流星自中天滑落,殿门前黑压压跪了一片,元景立于人前,沉默地看着天空。他这阵子瘦得厉害,衣衫灌风,整个人似在黑夜里瑟瑟发抖,他循声望向楚驭,眼睛里一点光也没有。
楚驭掌心里握着一枚虎符,他低沉道:“皇上宣太子入内。”
元景进去之时,燕帝已躺在床上,他脸色的红光完全褪尽,眼中亦无神采。元景牢牢记着他先前的嘱咐,跪在他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一语不发,一滴眼泪未流,只是开口时声如泣血:“父皇。”
燕帝极力想要摸一摸他的头发,手臂动了动,又无力地垂下了:“近前来,父皇有话要对你说。”
元景忙凑到燕帝耳边,燕帝气力衰竭,寥寥几句,说了许久。离身之时,他一手搭在元景手背上,不放心道:“记住了?”元景用力地点了点头,忍在眼眶中的泪水随之坠下。燕帝松了一口气,看他的眼神无比慈爱:“父皇刚才替你跟别人打了个赌,赌你一世的安康,只愿你运气比朕好些。”
手指颤了颤,似有垂落之意,刘林在一旁看得真切,急道:“陛下,将军正在来的路上,您……千万要等等他!”
燕帝无声一笑:“朕等得够久了,朕知道,他不会来了。朕骗了他一辈子,他心里恨朕。”勉力睁了睁眼,苍老的手指向刘林:“若他将兵奔丧,你便告诉他,朕心里早就后悔了。若他孤身前来,只管将那封信给他。”
刘林呜咽难言,跪地道:“是,奴才记下了。”
燕帝握着元景的手,艰难道:“朕的太子,是你看着长大的。从前的事,朕……不计较了,你得答应朕,朕归天之后……他是你唯一的主子。”
元景忍泪忍的喉咙一阵作痛,他偏过脸,只听刘林悲声道:“陛下放心,老奴服侍了您这么多年,这颗心早就是向着您的了。”
燕帝如释重负,看着元景道:“朕能做的都做完了,以后你就只能靠自己了。”
元景只觉他连呼吸都没有热气了,眼看便要阖上双目,心里惶恐难言,他紧紧抓住燕帝的衣角,寻求依靠般不断道:“父皇别走,儿臣……儿臣还做不到……”
燕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说孩子话了。朕当了几十年的皇帝,做了无数的决定,虽有些遗憾,然心中……其实无一事后悔。你只管向前看,朕可以做到,相信你也可以……”
元景崩溃地趴在他手掌中,只觉天地一片昏暗,无半点可留恋之处,简直想跟他一起去了。
倏然之间,只听殿外一阵蹄落马嘶,更有众人低语骚动之声,一名黄门高声急道:“神武将军楚岏求见。”尖亮的声音未落,便听见靴声如雷,来人已匆匆闯了进来。
燕帝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嘴角却带着笑意:“朕的靠山来了。”他看着元景,声音微不可闻:“朕的赌……赢了。”笑容未散,手臂垂空,就此长眠。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蛇皮怪的霸王票和营养液,爱你
小剧场,
其实当年叙旧的真相是:
燕帝:你看这是我儿子,好玩吧,可爱吧,萌吧,想揉吧?
楚岏:“不想。”(把元景丢给楚驭):“你拿去玩吧。”然后拉着燕帝走了:“走,咱俩找个地方,我揉揉你。”
楚驭抱着娃在后面喊:“我也不想玩他!”
元景嗦着手指眨着眼睛看楚驭,摸他的脸玩。
第92章 新帝
元景跪在燕帝床榻边, 哭得双目晦暗,头脑眩晕, 身后一迭声的呼喊,与行走时劲风带翻桌椅的声音, 都变得无比遥远。浑噩之中, 只觉身体一轻, 整个人如魂魄般飘飘飞起。刘林惊叫一声, 想要去护主,冷不防将军衣袖一甩,连带自己也摔倒在旁边了。
幸而楚驭见父亲来者不善,追着他进来。于是便撞见他揪着元景后衣领, 向后抛去的场面。他勃然大怒,忙提步上前, 接住了元景,目光一转,声音随之冷了起来:“你干什么!”
神武将军不发一语, 半跪在床边,隐约可见他双手在发抖。
他们久未见面, 感情至疏,是故说起话来,不似父子, 倒像仇人。刘林见楚驭有发难之意,忍痛起身,含泪劝道:“陛下刚去, 您看在他和太子的面子上,就体谅体谅将军吧。”
楚驭低头看了一眼,见元景缩在自己怀里,几乎哭得快要背过气,心头一阵闷痛,下意识将他抱得更紧了:“……待会儿照规矩来吧,我先送太子回去休息。”
元景被楚驭从偏殿带出,其时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自己穿过夜风,来到了一个温暖安静之所。朦胧中听见有人说话,继而声音远去,灯烛黯淡,自己置身于一个炙热的怀抱中,被人轻轻地哄拍着后背。他悲伤过度,实在无心分辨此人是谁,只能如溺水之人抓住稻草一般,死死地搂住他的肩膀。
楚驭许久没有被他这么依赖过,温热的眼泪流入脖颈时,一颗心简直也要跟着化成了水。他小心翼翼地低下头,亲吻元景冰凉的头发,感觉他靠在自己胸前无声颤抖,眼里心里再无旁物,曾经有过的想法又一次冒了出来:“只要景儿能一直这样真心依赖我,我便做他一辈子的靠山。”
燕帝新丧,京师上下全力戒严,大内侍卫过来催过两次,直到后半夜,元景哭累了,昏睡过去,楚驭才放手离开。临走前恋恋不舍地看了他许久,又吩咐小柳照看好他,这才提刀走了出去。
负责大殓的宫人静侯了一夜,大庆殿里头仍无回应。不过神武将军孤身入京,倒是无需防备,楚驭命人将衣冠送进去,由他自己料理了。他疲于奔走,足有四五天,忙的无片刻闲暇。及至京城内外布置妥当,百余座寺庙宫观丧钟齐鸣,他才一身素缟入了皇城。燕帝梓棺已停灵于紫宸殿,神武将军守灵不出,亦不许人入。
是时已至深夜,楚驭估摸着元景已经睡下了,进门时步伐都比往日轻了些,不想掀帐一看,却是摸了个空。延福殿内跪了一地,都不知太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傍晚那场急雨未停,地面湿漉,晚风一吹,很有些凉意。御林卫经他一番指点,动作倒快,不多时便查到太子现身在大庆殿。此处乃是新帝登基之所,吉日未至,殿门紧闭,是故少有人看守。楚驭命守卫撤离,悄然走了进去。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三万声丧钟未止,他在阵阵回音中,点燃了数座烛台,通明灯火之下,果然见到元景蜷身而坐的身影。
他身上中衣湿漉,如透明的蝉翼般紧紧贴着那具瘦削的身体。殿内骤然多了个人,他黑沉沉的眼眸却动也未动,只寻求安慰般紧紧握住龙椅一角。
楚驭想起小柳的话:“……自那晚过后,太子便再没哭过了……”阵阵心疼之感涌来,他无声地踏上丹犀,走到元景身旁,一时雨西不知该说什么,只深深地看着他。抬手欲抱之时,元景却冷不丁开口了:“我父皇走了。”
楚驭不知其意,只好“嗯”了一声:“你……节哀。”元景双目通红,像看仇人一样看着他:“十二万禁军专统之权给了你,如今我再无庇佑,你想怎么欺负我都行了。”
楚驭心头一涩,伸手将他抱到怀里:“不会了,大哥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你……别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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