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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将军。”陆洗连忙去扶,“你这是心中有气。” 秦招却开:“自调令下达,我一直卧病在床,没有训练好河中军士,有负大人的期望,该向大人请罪。” 陆洗道:“训练本就要张弛有度,今日我不是来问责的,秦将军快快请起。” 秦招撑住单边膝盖起身,动作虽慢,顶着甲胄尚不显吃力。 陆洗搬凳子请人坐下:“是这样,我正赶路去济南府,碰巧抓住二三十个从宣府大营逃出来的兵,本是要按逃兵处置,一问情由,才知道……” 陆洗举起手,冲那二十八人的小队招了招。 “秦招将军在此。”陆洗道,“想说的话,你们自己跟他说吧。” ——“是!” 二十八人走上前来。 为首的男子看了看左右,激动道:“乡亲们,这就是秦老将军!” 秦招转过脸,眼神疑惑,花白的胡须动了动:“你们是什么人?” 男子屈膝跪地,直着上身,目光灼热:“秦老将军,俺们是土木堡刘家村的子弟,俺叫刘山,俺带着弟兄们想投奔你的秦家军,进了宣府大营才知道你现在在河中卫,故如此行事。” 秦招的嘴角微微抽动:“你,你们是……” 回忆涌入心头。他像被针扎了一下,握紧拳头,指甲抠进肉里。 “十年前,你带兵保全刘家村,却把自己的儿子弃在野狐岭,任他被鞑子乱刀砍死。”刘大山道,“若不嫌弃,俺们都可以做你的儿,将来你老了,俺们给你养老送终。” 秦招呆立当场,眼眶盈满泪水。 二十八一齐跪倒:“请秦家军收下我们吧!” “没,没有什么秦家军。”秦招伸出一双布满褐斑的手,那双手发着抖,“不要这样说。” 河中卫诸位军官感动不已。 秦招并不是反对对鞑靼用兵,也不是因为被安排到河中坐镇后方而生气,症结所在乃是当年他从土木堡回朝听说的真相——主将冒领军饷,朝廷割肉剜疮,致使右军被迫撤退。 他的心寒了。 后来无论谁提北伐,一想起葬身于野狐岭的长子秦骁,他都不愿意再相信。 他已经不指望能活着看到失地收复,也不想空谈家国大业,可今日出乎他意料的是,陆洗没有拿他立威,而仅仅是路过,仅仅是带来这二十余人,便填补了他心中最缺失的一角。 他需要一个名义。 眼前这三十名从刘家村出来的子弟感念他的恩情,为替秦骁尽孝而投奔他的帐下,让他觉得自己也有义务把他们当做孩子来培养,这就是世间最顺当的名义。 “都是有情有义的好儿郎呐。”陆洗笑了笑,“秦将军要是觉得他们堪用,一人打二十板子,就当做是擅自离营的惩罚,收下他们吧。” “秦老将军,令郎的牺牲,原来百姓都记得。”副将走到秦招身侧,投出钦佩的目光,“既然他们执意替令郎尽孝,你就收下吧。” 秦招背过身去,点了点头。 刘大山见状,立即带左右之人磕头:“谢秦将军收留俺们。” 陆洗起身,从近侍手中接过披风。 副将道:“陆大人这就要走?河中卫的军务……” 陆洗笑道:“我用人不疑,今日老将军既然收下了他们,别的话我也就不必多说。” 一个时辰之后,总督府骑兵离开河中卫校场。 次日,校场上传响士兵操练时如雷的呐喊。鸦雀惊起,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 陆洗说服秦招,真正把北方三省的军心拧成了一股。 * 南淮河的灯火依旧繁华。 只是迁都在即,年节气氛也已掩盖不住人心浮动。 是夜,一条画舫缓缓驶过青霖湖面。 林佩、方时镜、程沣、廉纤四人围坐方桌,度过在金陵的最后一次社会。
第72章 迁都(四) 桌上摆着笔墨和红纸。 四人在礼部共事时一同创立元香社, 元宵之前写灯谜是固定的活动。 林佩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加入谈话,便发现其余三人用的都是形如古琴表面雕有松纹的耿氏墨, 只有自己面前的是块黑炭。 想都不想便知道是程沣的主意。 林佩道:“程大学士, 我的墨呢?” 程沣转过头, 笑了一下说道:“元香社的墨只给社员用。” 林佩道:“我是社员啊。” 程沣道:“两三年才来一次, 你不说,我们都以为你退社了。” “知言,说真的, 你怎么来这儿了?”方时镜道, “我听说金陵几大世家创立棠邑,把杜溪亭推举为社主, 今日在宁园办诗会,令兄都去了,你不去露个脸吗?” 林佩道:“我就是怕那边推脱不了, 所以才借口来这边。” 方时镜一记拂袖,提笔蘸墨:“哼,好心替你解围, 你却如此刻薄, 我不管了。” 在座的忍俊不禁。 “林相是青霖的熟客, 廉某人记你的好。”廉纤把砚推过去一寸,“来,我们合用一笏。” 林佩感动道:“还是廉园主有情有义。” 程沣道:“《渔家傲》给外人看一次收三万两银子,你是他的财神, 他能不讲情义吗?” 林佩嘶地一声:“之前你说是三千两啊,怎么涨价呢。” 廉纤咳了咳,低声道:“上回陆相又来, 我看他心诚,就多收了一点,供社里的开销。” 程沣道:“哈哈哈哈哈,该,好一个劫富济贫的廉园主。” 林佩:“……” 字谜贴在灯笼上,映红一池水。 清流官员在朝中自成一党,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忠于事而不依附任何派系,之间无利益往来。 程沣写在红纸上的是四个字——兔走,非逃。 他打算领几个弟子留在南京翰林院,继续为礼部编纂兴和大典的几部分册。 廉纤的谜面也是四个字——耳听急报。 他已非官身,嫌北京远,不想搬家,于是决定在青霖潇洒余生。 前者是逸,后者是隐。 林佩猜到谜底,看着桥洞对面穿梭的花舟,心中忽然泛起难舍的情愫,然而他和方时镜二人已然以身许国,别无选择,必须随迁北京主持天下政务。 “林相,适才所言如有冒犯,还请你不要计较。”程沣把灯笼挂到船头,笑着道,“你和方尚书都是阜国的柱石,你们要解的谜是魏寥汀那张染着血的状元卷。” 林佩收回目光,会心一笑:“来日交了这张卷,我回金陵做南淮河上垂钓一渔夫。” 方时镜道:“好啊,你是渔夫,我就是旁边给你遮阳的柳树。” 廉纤道:“那我就做河里的鱼,专咬你的钩。” 一泓春水被两岸的红灯笼染作胭脂色。 谈笑渐远。 晚风掠过,湖面便碎开万点光斑,恍若揉皱一匹绛纱。 林佩没有去宁园诗会。 他心中明白,南人北迁,境遇陡变,报团取暖是很自然的事。杜家人丁兴旺,与金陵近半数旧族有联姻之谊,由杜溪亭担任棠邑社主也是实至名归。 他默许此事,因为他需要靠杜溪亭稳定金陵旧族的人心,但他绝不抛头露面,因为在主持迁都这件事上,他不能有任何的立场。 *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迁都大典如期举行。 清晨,紫禁城沐浴在金色的朝阳中。 朱昱修身着明黄龙袍,十二旒冕冠上的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他登上礼坛,俯视整齐列队的文武百官。 “陛下,吉时已到。”礼部官员躬身禀报。 朱昱修点头。 ——“朕敬告天地神明,自登基以来,夙夜忧勤,唯恐有负祖宗基业,今北虏猖獗,边患日亟,朕观天象,察地理,为社稷长远,决意迁都北上。祈天地庇佑,国运昌隆。” 朱昱修的个子长得很快。 才半年,尚衣局又裁制了一套新的冕服。 他走到青铜鼎前,不用再踮脚,伸手就把祭文投进去。 火焰吞噬祭文,灰烬随白烟升向天空。 仪式庄严肃穆,百官屏息凝神。 朱昱修道:“去请太后。” 阮祎道:“是。” 太后的步辇从慈宁宫而来。 朱昱修快步下阶,亲自搀扶。 “国事要紧,皇帝不必挂念……”董嫣说到这,抬头看见一架华美的马车缓缓朝自己驶来。 这架马车正是朱昱修亲自为她督造的鸠车,车厢外雕百鸟朝凤图案,车窗镶嵌薄如蝉翼的云母片,经过精心布置,比上次见时更加华丽精致。 朱昱修把董嫣扶到车上,窗边问道:\“母后乘坐起来是否舒适?” 董嫣拿出帕子轻擦眼角,几乎要落泪。 朱昱修满意地一笑,正要回去,又被董嫣的咳嗽声留住。 “按理说母后不该多管事,只一件,还是有些担心……”董嫣抚过帘幔,忽然压低声音道,“听说金陵的几支旧族创立了一个叫棠邑的乡会,你有没有留意他们的动向?” 朱昱修道:“一个乡会而已,他们在宁园办诗会,虽请了林相,但林相没有去。” 董嫣道:“你怎么知道?” 朱昱修道:“高檀盯着呢。” 董嫣点了点头:“只要出南直隶到齐东地界,一见陆洗,事就成了。” 吉时已到,鼓乐齐鸣。 朱昱修登上天子车架。 阮祎深吸一口气,抬高嗓音:“起架!” 玄底金纹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皇家仪仗队开始移动,其后是庞大的随迁官员队伍。 车轮碾过朱雀大道上经年的凹痕。 禁军分列两侧。 长戟如林,铁甲映着初升的晨光。 * 城外排开十里仪仗,百姓夹道相送。 有人涕泣涟涟,十步一回望; 有人红光满面,大声说笑; 有人策马疾驰,逞少年意气; 有人被风吹出眼泪,满头银丝凌乱。 林佩透过纱帘望着太平门渐渐远去。 他想起小时候曾站在门楼上眺望家的方向——那时他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离开这道城墙的庇护。而如今,他却要带着整个王朝走向北方陌生的土地。 * 当夜,迁徙队伍进入江宁县。 林佩在馆驿下榻。 有人敲门。 林佩打开门,看见杜溪亭手里提着一个小酒壶站在面前。 “宁园诗会你不能来,我理解。”杜溪亭笑道,“可咱们一路同行,住同一家驿馆,又是街坊邻居,串门聊会儿天还不行么。” 林佩道:“你家老小都安顿好了?” 杜溪亭道:“他们自己管自己,我懒得管,诶,你不也没管魏国公府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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