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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知道突然想明白了这一点的自己,怎么就哗拉一下哭起来了。 她脑子里面环绕的,全是当初看他们俩在一起时的画面。她记得程俊逸刚来时,谭玄硬拉着谢公子要住一间房;她记得谭玄让他们乔装改扮时,对着穿了女装的谢公子叫夫人笑得特别开心;她记得在路遇伏击时,谢公子对受伤的谭玄的细心关照;她记得在大泷山石窟里他们的生死相依……她还记得在刚到越州时,看着说起家乡话的谢公子,谭玄的眼神有多么的欢喜和深情。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呀,这就是深深地爱着一个人呀。 除了这个人,谁都不可以。 那其中一个人消失了呢?被留下的另一个人要怎么办? 被留下的另一个人,其实也不是原先的那个人了。 有一部分的他,或许也永远地消失了。 属于另一个人的那部分,再也,再也不会出现了。
第115章 冬去春来。 当衡都近郊的桃花次第开放的时候,远方又一次传来了乔青望的消息。 这一次是在莘州附近发现了他的踪迹。谢白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动身启程。 莘州在楚宁南路,已近南疆,倘若让他真的逃入南疆,那十万大山、无数边民中要再寻到他的踪迹就太难了,所以这一次绝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屿湖山庄派出的人也分了好几路,同时赶赴,也做相互支援。谢白城所率这一路行得最快,几乎是在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拼死赶路,最终奇迹般地只用了七天时间就抵达了,当然付出的代价是一行人都不同程度地黑瘦了一圈。好在分派给他的人手都是齐雨峰特意挑选的忠于谭玄的老人,吃了这番辛苦也并不介意,稍微喘口气之后就投入到了追查中。 但这短短的七天时间里,莘州附近已经没有了关于乔青望的丝毫踪迹。 ** 锦沣城外,一条小路从官道上岔开,蜿蜿蜒蜒直向东南边的一座山上延伸去。 小路转弯处有个茶棚,背着山货进城贩卖的村人,赶着驴车翻山去做买卖的客商,多会在此处歇一歇脚,有钱的可以泡上一壶当地的名茶慢慢享用,没钱的也能买一文钱一大碗的普通茶汤牛饮解渴。不管有钱没钱,歇脚的客人大都爱一边喝茶一边聊些路上见闻,只有一个头戴毡帽的客人例外。 他看起来身形高大魁梧,穿一身浅褐色粗布衣衫,独自一人坐在一张有些歪斜的小桌旁,就着茶水正大口吞咽着一块面饼。他脚边放着一个深蓝白点花布的包袱,背上还背着个长条包袱,看起来不像是客商,也不像是那些爱游山玩水的风流文人,在喝茶聊天的人群中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尤其他头上那顶毡帽。锦沣城地处南方,天气湿热,虽刚是三月底,但连着几个晴天,有人早已经耐不住穿单衣了,茶棚里赶路的客人,也大都拿下头上的斗笠或是草帽,年轻些的还得扇扇风呢。这个人头上的毡帽却纹丝不动的,难道他不觉得热? 还是,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 他吃完了面饼,一仰头把剩下的茶水喝完了,并不叫结账,只从怀里掏出好几枚大钱往桌上一放——这已是足足有余了,提起包袱便走。 有个十几岁的小伙计,早对这人感到好奇了,借着给旁边桌子送点心的功夫,斜过眼睛用力一瞥,只看见了毡帽遮掩下的半张脸孔,覆盖着些参差不齐的须髯,但看那脸型和口鼻,竟是很端正英俊的感觉。 一个英俊孔武的男子为什么要刻意遮挡脸面?该不会是什么通缉要犯?小伙计背上一阵发凉,连忙不敢管闲事了。做这客来客往的生意,最忌讳的就是乱打听。 这个男子往上山的道路踽踽行去了。 才走出一里地,刚才喝的茶汤似乎就不管用了。他揩拭了一下额头渗出的汗水,在心底里咒骂着这南方过于容易热起来的天气。 他真想脱下毡帽透透风,但他不敢,因为他真的是被通缉的要犯。 虽然不久之前,他还是万人称羡的武林少盟主乔青望。 逃亡的日子实在太艰难了。 对于从小锦衣玉食惯了的乔大公子而言,这几个月不啻像是过了几辈子。 但出头的希望就在眼前了!前些日子,他按老爷子的意思猫在深山里熬过了寒冬,就又收到最新的消息,让他想办法逃到南平路的利州,到那里会有老爷子一个过命的把兄弟接应他,安排他乘船出海。 只要出了海,他就再也不用担心了。茫茫大海,天涯海角,谁还能抓得住他?何况,何况那一位也该想办法把这件事敷衍过去才是。说到底,还不都是那一位的意思?是他主动来接洽他的……怎能、怎能就这么抛下他不闻不问?!他手里可是留有证据的……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又涌起熟悉的被辜负的气愤和极其煎熬的后悔。 他还是心慈手软了。 做这种事,就不该留什么情面,不该有任何犹豫。他赌上的可不止自己,更是整个家族,是他们父子多年的苦心经营…… 他当初应该亲手杀了陈溪云。 他不该心软,他不该念什么几年的情分……不,是他小看陈溪云了,他真会装,这么些年,他表现得就像他身边一条最乖顺最听话的狗,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在床上……在床上也都听他的,那滋味确实不错……可是,可是他没料到,翻过脸来,他居然敢咬主人了! 想到这里,他就恨得咬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就是因为一念之差,就是因为心里那一点点温情,他没亲自动手……若是他亲自动手了,那最起码是个死无对证,事情就好办多了。他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成大事者,果然是要心狠手辣! 就像那一位,上位者果然不是好相与的,呵,当初说的那么好听……一旦失手,立刻当他是弃子…… 弃子也未必不会反扑,只要,只要等他缓过了这口气…… 他踏上了上山的路。只要翻过这座山,离南平路就不远了。想来屿湖山庄的追兵应该还在莘州附近转悠呢。 想到这一点,他就暗自得意,莘州那边的消息,是他制造的假象,目的就是为了引开对他的追击,好安全脱身。现在他这一路都走得很平安无事,有那么几次提心吊胆,事后也证明不过是虚惊一场。 锦沣城在楚宁南路的南端,莘州在西北方向,放出他在莘州出现的消息,八成会被判断为想逃入广袤的南疆地区,运气好的话,追兵说不定会一路往西南追下去,那他可就要念阿弥陀佛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晴天虽然热,但道路好走,只要不下雨,他明天应该就能进入南平路了,到时候买匹马,要不了多久,就能到利州…… 山里终归人少,待走到四下无人处,乔青望终于忍不住摘下毡帽,扇了扇风,又坐到一处山岗顶上的大树下,摘下腰间水壶,里面灌得都是烈酒。他仰头猛喝了几大口,辛辣味道直冲头顶,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整个人却有一种火辣辣的舒爽。 眼看山下又有人背着行囊往上走,他不敢大意,再次扣上毡帽,站起身来。身后的长条包袱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钝响。那是他的青金凤羽刀。可怜这把宝刀,是十六岁时父亲专为他请名师打造的,从得到这把宝刀起,他就一直骄傲地把它贴身带着,没想到现如今这柄绝世宝刀竟得这样藏头露尾,就跟他一样…… 他心中不忿,步子迈得就越发快了,很快下了这个山岗,走到一片山谷中。再往前行了五六里,转过一个弯,眼前忽然现出一片苍翠幽碧的竹林来。 山风吹过,拂动万千密密竹枝沙沙作响,一阵竹叶清香迎面袭来,使人精神不由为之一振,烦郁的心情也随之消散。 乔青望放缓脚步,望着那片茂密竹林,心中想起之前记下的路线,这该是叫做竹枝塘的地方,竹林那头应该有水,倒是可以洗一把脸清爽一下。 但是。 但是不知为何,明明四下里寂然无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响,他的心里却不自禁地升起一股隐隐的恐惧。 好茂密的竹林……就算藏上十几个人,从外边也未必看得出来……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停下。 长在最前面的竹子笔挺光滑,到了上端枝叶过重,就稍微往下坠着,勾出了一个柔韧的弧度。 竹竿碧绿如玉,竹叶纤长秀美,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冰清玉洁,完全是一副坦荡君子的模样。 可乔青望的心里,却蓦地忆起了另一片苍翠竹林—— 他亲自带着人在那片竹林里挑选适合的竹子,砍伐,去枝,加工,搭建,搭成那座三间的观礼楼。 那个无星无月的夜晚,他在陈溪云熟睡后悄然离开,按照事先的安排,让那些收了重金的工人无声无息地挖开泥土。 为了灭口,在全部完工后,以给赏钱的名义把他们带到荒僻无人的山沟,夜色中血腥气浓烈无比。 十月初八那天早上,其实他也很紧张、很紧张。他坐在台下,表面谈笑风生,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 轰然巨响爆发的时候,他的心反而镇定下来了,没有回头路了。 是的,没有回头路了。 这本就是一场豪赌。 他虽然没能成为赢家,但他最憎恶的那个人也终于是死了。 谭玄。 明明自己还年长一岁,明明自己出身名门,尊贵又优渥。他是个什么野种,什么下贱胚子! 最开始是他十八岁的时候,也是一次武林大会,当他知道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是背靠朝廷,耀武扬威,又说他也是用左手刀,小小年纪,已然十分了得,他很不忿,故意想给他些教训。哪料一时大意了,竟在整个武林各门各派面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被那少年打落了刀。那时候的谭玄年纪不大,却已经非常可恶,还故意轻蔑地看着他,用鼻子笑一声,说武林盟主之子就这水平? 何等的傲慢!何等的侮辱! 后来的两次交手……不提也罢!他总是用些邪门歪道的法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路子。再说了,他的功夫哪里来的?还不是宫里大肆收集了各门各派的秘籍来训自己的狗?!各门各派多少武林前辈呕心沥血,甚至耗费一生精力创制出来的成果,就被他们这样据为己有,真是厚颜无耻! 再如何,他也不过是朝廷的一条狗!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人模人样的! 好在他总算是死了。 而他还活着。 所以虽然他没有成为赢家,但也不是完全的输家。 想到这一点,他又不禁冷笑起来。 片刻之前心中涌起的那点疑虑不安烟消云散了。 他没什么好怕的。他本该是这天地间数一数二的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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