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小五慌忙爬起来,他看着大哥干裂的嘴唇,着急地四处瞧了瞧,最后鼓足勇气说:“哥,我去给你找水!你、你等一下啊!” 大哥没有回应他。他站起身来,去寻找干净些的、能入口的水。 等他好不容易用一片大树叶捧了水回来的时候,大哥已经连哼都哼不出声了,只是急促地喘息着,胸脯不断地上下起伏。 他小心翼翼地把树叶凑到大哥嘴边,看着大哥贪婪地一口一口吞下水,他心里觉得了稍稍的安慰,也受到了一种鼓舞,他也是能做些事的,他也是能照顾大哥的! 只是、只是……唉,此刻郎中是不用想了,绝对不可能有的,但如果能有口热乎乎的吃食,让大哥填饱肚子,就应该能有力气,人有力气了,病就能好了。 可是,到哪里才能弄到食物呢? 这实在太为难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了。 他用尽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跑遍了附近的每一块地,也只找到了一些树皮草根,采到了一些可以入口的柔嫩的树叶。但是大哥已经吃不下这些东西了。他绝望地把树叶塞进哥哥的嘴里,但哥哥根本没有咀嚼的力气。他终于忍不住哭了,他一边哭一边自己嚼着叶子,把嚼烂的叶子吐出来再塞进哥哥嘴里,然而那团烂糊糊的绿色只停留在哥哥的唇齿间,始终没有被咽下去。 他哭着用小手去往下塞,一边塞一边嚷:“哥、哥,你吃呀,吃了才能有力气啊!” 哥哥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喉头努力地动了动,绿糊糊终于滑下去了。他大喜过望,又如法炮制,喂哥哥吃了十几口下去。 他以为看到了希望。 但这“希望”根本不足以拯救哥哥。 哥哥在两天后死了。 哥哥死的时候,脸已经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了。大哥以前是家乡十里八村有名的俊朗少年,又勤劳能干,总有女孩子送他些点心、果子,只不过大半都进了谭小五的肚子。但这个时候的大哥,整个脸颊都凹陷下去了,脸色更是青黑得可怕。 大哥在死之前,突然久违地睁开了眼睛,已经饿得头脑发昏的谭小五猛地清醒过来,抓住哥哥的手,以为自己全心全意的祈祷和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收到了回报,他艰难地、但依然是激动地说:“哥,你觉着好些了吗?有力气了吗?” 但大哥只是很用力、很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像一把铁钳子。 “小、小五……”大哥毫无血色的、干裂的嘴唇中,极为艰难地吐出了声音来,“大哥……对不起你……不能……陪你……了。你……你要活下去啊!” 大哥的眼中忽然绽出极为骇人的光来,谭小五本能地害怕了,想逃开,但大哥的手把他钳得紧紧的:“小五!你要……活下去!活……活!” 气流穿过大哥似乎已经干裂了的咽嗓传出来,像是一种可怖的野兽嘶鸣。 谭小五突然就不害怕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哥哥,看着他眼里那骇人的光芒忽然消失,看着最后一丝生命的光彩从他脸上熄灭。 大哥紧紧钳着他的手,无力地松脱了。 他抬起小手,包裹着大哥的手,把它轻轻、轻轻地放在草叶上。 他蜷起身子,睡在了大哥身边。 大哥死在了一个月朗星稀的深夜里。 夜风在轻轻吹拂,吹动着草叶沙沙作响。 谭小五睁着眼睛,注视着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他想,他该怎么遵从大哥的话,活下去呢? 但他还真的有了活下去的机会。 第二天,当他迷迷糊糊醒转过来的时候,发现路上的灾民又是在往一个方向急急地赶。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人们的议论,才听明白是说官府在前面县城外设了赈灾的粥棚,每个人都能上那领吃的。 他毫不犹豫地爬起来,摇晃着虚软无力的双腿,往大路上走。 他甚至没有再看大哥一眼。 因为大哥最后的叮嘱是要他“活下去”,他要活下去、他要活下去!只有他活下去了,爹、娘、大姐、大哥才不会被遗忘,只有他活下去了,他才能有机会去弄明白为什么他们一家人会遭遇这一切! 他跌跌撞撞地跟上了人群。 日头高升,毒辣地晒着这群在土黄色的道路上艰难前行的饥民。他们一个个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羸弱不堪,但仍旧拖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追寻着那一丝生的希望。 还好,这一次,生的希望是确实存在的。 一排柳树背后,的确有一片临时围出来的场院,一群穿着号衣的兵丁整齐地在外面列着对,防止人群过度的拥挤和冲撞。 灾民们已经把这一处场院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个中等身材的胖子,穿着青绿官服,一边擦拭着满头汗水,一边对着人群大声嚷嚷:“不要挤!排好队!都有吃的!都有吃的啊!乱挤的人给我拉出去!” 谭小五的神智几乎已经不清醒了,他只是摇摇晃晃地、只凭一口气撑着的,让双腿把自己带到了这处场院前,然后继续跟着人群一起,排进了一条蜿蜒绵长的队伍里。 队伍前进的速度倒不是很慢。等到进了场院里面,整条队伍分成了八股,一共有八个施粥点。不停的有兵丁或者杂役来回穿梭着,粥棚里一直飘荡着袅袅白烟,传出一阵阵米面甜美无比的香气。 光是闻一闻这久违的米面味,谭小五就好像获得了几分气力,更不要说看到旁边空地上,到处都有灾民或站或蹲,大口大口喝着粥吃着馒头,所有排队的人都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目光都像被钩子死死钩住了,怎么都收不回来。 不知过了有多久,每一瞬都是那么煎熬,终于轮上谭小五领粥饭了。 面前架着的,是一口比他还要高的大锅,旁边的长条案上,摆着好几摞高高的蒸笼。 分发饭食的人一眼没瞧见人,伸头望了望,才看见他,就问:“小孩儿,就你自己?你家人呢?” 谭小五都快急死了,两眼死死盯住那蒸笼,闷声道:“没有!” 那个人倒是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念了一句“造孽啊”,接过他递来的竹片筹子,低头给他盛粥。 按规矩,成年人一人一碗粥,一个馒头,小孩儿也是一碗粥,但碗要小些,半个馒头。 那人把粥碗递给他,另一人递过来半个馒头,谭小五伸手接了,毫不犹豫地就狠狠一口咬在馒头上。 但高粱面的馒头实在干的厉害,谭小五一下子被噎住了,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直往外突。他赶紧喝了一口粥,一股米香伴着热气一下子冲进他的体内,既把馒头冲下去了,也把生机重新冲了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吃,还没走出十几步远,这些吃食就全都下了肚。 暖和和的、真正的食物在肚子里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他闭上眼睛,仰起头感受着照在脸上的阳光,甚至都不再觉得毒辣酷热,只觉得洋溢着无穷的生的力量。 但他还没有吃饱。 半个馒头实在太少了,那粥也稀得可怜,连一个六岁男孩的肚子都填不饱。 所有人都觉得没吃饱。他们已经被饥饿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们都只想把眼睛所能看到的任何食物都填塞进嘴里。但手执兵刃的士卒们帮助他们克制了自己的这种欲望,同时有人不停歇的宣传着“每人每天可以领两顿饭”,让他们保持住了一点耐性。 谭小五无比留恋地舔干净了碗边的每一滴粥,然后转身去还碗。 还碗的地方在每一个粥棚后面都有,有人收碗,有人在不断地清洗。 谭小五把那个粗瓷碗递过去的时候,收碗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他也瞧了谭小五一眼:“就你一个?” 谭小五“嗯”了一声。那人却忽然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在接过碗的瞬间,悄悄塞给了他半块饼。 谭小五愣了一下,但那只有很短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瞬间,他就用手指把那饼握住,缩进了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袖里。 他转过身,埋头就走。 那个人递饼给他的时候,有碗的遮掩,还有谭小五身子的遮挡,身后的人应该没有发现。 他知道,那是人家看他可怜。 但这没关系,是看他可怜的施舍也没关系,他要活下去,能多得到一口食物,都让他活下去的希望变得更大。 他紧紧攥着饼子走出了好远,直走到了远离那个粥棚的一片人相对较少的空地,他才拿出饼来,送到嘴边,准备狠狠咬上一口。 就在这时,一只黑黢黢的手突然伸过来,他手里的饼就蓦地不见了。
第123章 谭小五想都没想,整个人就冲着饼子追了上去。 那只黑手的主人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夺了他的饼扭身就往自己嘴里塞。然而他手还在半空中,谭小五就一头撞到了他肚子上。少年一个趔趄,顾不上别的先把手举起来,让饼子高高越过自己头顶,那是谭小五踮起脚尖也别想够到的高度。 “给老子滚!”少年粗暴地喝骂着,一巴掌推在谭小五胸前。 谭小五跌了个屁股蹲,但他旋即从地上爬起来,又向着少年冲过去。 “还给我!那是我的!”他一边大叫,一边挥拳乱砸。 少年侧转身体,用脊背对着他,先佝偻着腰,把饼往嘴里塞。 谭小五着急了,探手过去从他嘴里把饼往外抠,少年猝不及防,只咬了一点碎屑,他一把抓住谭小五的手腕,再次从他手里把饼夺走。 “狗东西!”少年一口唾沫啐到谭小五脸上,抬脚就踹。 谭小五被踢到了腰上,却顾不上护疼,眼睛只死死地盯着饼子,因为怎么都挣不开少年的手,他干脆扑了上去,张口就咬在少年的手背上。 少年“嗷”地一声,松开了手。 “小畜生,竟然咬人!”那少年显然是恼了,反手一巴掌扇在谭小五脸上,谭小五顿时脑瓜子嗡嗡的,但他依然立刻转回头,继续整个人扑上去跟少年厮打:“还给我!还给我!我的!那是我的!” 少年竟给他撞得往后倒退了两步,同时脖子给他手臂缠住,一时挣脱不开,少年一边用脏话骂他,一边用拳头去砸谭小五的头,但谭小五就是不退缩,伸长了手臂去够那半块饼。 周围不是没有人,但那些饥民只是茫然而麻木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地上翻滚厮打,直到一个黑影忽然掠过,然后谭小五只感到一阵劲风扑面,随即天旋地转,待他好不容易看清眼前一切,才发现他是被人拎着脚脖子倒提起来了。 他以为是少年来了帮手,来抢他的饼,他拼命挣扎着,在空中双手乱挥:“我的饼!我的饼!那是我的!” 一声嗤笑传来:“小狗崽子,倒还挺有劲儿。” 谭小五循声望去,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倒着的人脸,看起来是个中年人的模样,面色微黄,没有胡子,一双眼睛很亮,是那种天天能吃饱喝足的人的明亮。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1 首页 上一页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下一页 尾页
|